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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荐|痖弦:禅趣诗人废名

2018-03-13 痖弦 黄灿然小站



如有人问三十年代中国诗坛有那些重要诗人,我愿意举出何其芳、冯文炳、卞之琳、李广田四人作为代表。何其芳的隽美深致,卞之琳的浅淡淳厚,李广田的朴实亲切,各拥有独特风格而名重当时。只有冯文炳的情形例外,他几乎是默默无闻的:少数人知道他是一个小说家(代表作为《竹林的故事》),诗不过是他的副产品,却足以使冯文炳成为我国诗坛某一方面的大师,即使说他堪与二、三十年代的李金发先后辉映,我以为也并不算过誉。


冯文炳就是废名。关于他的生平,我们一直缺乏比较详细的资料。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一日北平出版的《文学杂志》上,朱光潜如是介绍他说:“废名先生的诗不容易懂,但是懂得之后,你也许要惊叹它真好。有些诗可以从文字本身去了解,有些诗非先了解作者不可。废名先生富敏感而好苦思,有禅家与道人的风味。他的诗有一深玄的背景,难懂的是这背景。他自己说,他平生只做过三首好诗,一首是在《文学季刊》发表的《掐花》,一首是在《新诗》发表的《飞尘》,再一首就是本期(《创世纪》诗杂志二十三期)发表的《宇宙的衣裳》。……无疑地,废名所走的是一条窄路,但是每人都各走各的窄路,结果必有许多新奇的发见。最怕的是大家都走上同一条窄路。”


这段话出现在《文学杂志》的《编辑后记》上。朱光潜是该刊物的主编。同期“下期作品预告”还说:“废名先生的长篇小说《桥》将在下期连载发表。”这个长篇可能收在“文季”丛书里,不过笔者至今未曾读过。而刘西渭(李健吾)在其文艺批评《咀华集》一书中,也不止一次的提到废名的《桥》和一些别的诗作,并且拿他与何其芳作比较,说何的作品先浓后淡,从炫丽中进行纯粹的精致,而废名的作品则是先淡后浓,脱离形象而沈湎于抽象,抛却流行的趣味而自安于“光荣的寂寥”。


以这些片段的介绍同他的作品加以印证,似乎不难勾划出作者的风貌来,我们可以毫不怀疑地把废名归入“孤绝的作家”一类。孤绝的作家常常是精致的创作者,而这种精致又每与大众绝缘。这几乎是无法两全的,凡是一般性高的作家,其作品的纯粹性必然较低;而纯粹性高的作品又常常不具有一般性。对于废名而言,说他接近读者,勿宁说他更接近批评家,而那少数的读者,更少数的批评家,只要是能进入废名世界的人,却是有福的。


如果废名出现在今天的诗坛,我们对于这样的一个诗人也许并不会产生那么大的惊奇,很容易找到他的类属,可以毫不费力的给他安插一个家系。比如在思想和技巧上,我们说他与商禽有着姻亲关系,谁曰不宜?但是废名出现在三十年前的诗坛,在那个创造社挟其余威风扬跋扈的时代,在那个左翼作家党同伐异高喊普罗的时代,废名,一个隐士,一个逆流而泳的人,不与时代的习尚为伍,躲在一己永生的天地里别自开放奇花异朵,我们在惊奇之余,犹不得不承认他是一个勇者。


无疑地,废名的诗即使以今天最“前卫”的眼光来披阅仍是第一流的,仍是最“现代”的;笔者甚且还可以臆测,透过系统整理和介绍,废名的“身价”可能愈来愈高。时间毕竟是最公正的裁判者,当年煊赫一时的诗人如臧克家(著有《运河》等诗集)之流,在我们“晚辈”的眼中已逐渐失去了敬意,当星移物换灰尘落定,决定一个作家真正价值的将永远是作品的本身。


废名的世界是一个幽玄的世界,废名所使用的语言是“禅家的语言”。朱自清认为禅家是主张“离言说”的,他们最终的目的是把嘴挂在墙上,虽然如此,他们却最能识得语言的特性,不管是虚实顺逆,在表面的矛盾下自有其内涵的一致。《古尊宿语录》卷十三记学人问禅,有这么一段:文:“柏树子还有佛性也无?”师云:“有”。又问:“几时成佛?”答以“待虚空落地。”再问:“虚空几时落地?”师云:“待柏树子成佛。”像这样“站在语言中间”的“语言”,看似兜圈子,开玩笑,实际上却有路数,却有机锋,只要你活泼无碍的运用想象,一定可以找到一把解悟钥匙。读废名的诗,应该有如此的心理准备和耐性。当我们习惯于商禽在《死者》《树中之树》《遥远的催眠》那样的手法,再来接识废名的东西,应该是没有什么困难了。


废名作品的特征是大量运用我国古典诗词,戏曲或者散文,从陈旧的诗文中挑出一些可以“重新燃烧”的语字,使用一些可以构成新的联想的典故,或加以引申,或赋以新义,而造成新的效果和感动。在这方面,他的尝试无疑是十分成功的。废名的另一特色是口语运用,如《北平街上》《理发店》诸诗中的一些句子,简直俗得可以,俗得可爱!他和李金发同样都是文白羼杂,前者鲜活,后者凝重,在意趣上是迥然不同的。


本辑中前三首诗《十二月十九夜》《宇宙的衣裳》《喜悦是美》选自商务印书馆出版的《文学杂志》一卷二期。《理发店》《星》《北平街上》《灯》均系摘自戴望舒编的《新诗》上。另外废名有一首很著名的《街头》,纪弦在《新诗论集》一书中曾有介绍,请读者一并参阅。


   ──原刊于《创世纪》诗杂志一九六六年一月第二十三期


选自《废名诗集》,废名著,陈建军,冯思纯编订,台湾新视野图书出版公司,2007



废名诗七首


小雀


        下课之后,

我笑嘻嘻的朝花园里走。

忽而──眼闪,心惊,

好像当前落个什么!

原来一只小雀儿沿着竹篱啄泥土。

我顿把步子停了。

刚停着,他也飞了。

我的视线循着他的飞程,直到看不见他。



小猫



天气很是冷冽,

我站在游廊上挡住太阳。

一只小猫也把尾巴垫着后腿在廊下弓也似的弯着。──

我俩眼对眼的望着。



算命的瞎子


        平常捏着算命的器具在街上行走的瞎子,

现在空手走着,现出要哭的神气。

一群小孩跟在他的后面嘲笑。

我仿佛知道了他心里的哀愁,

同他所要说出的话;

并且想叫住小孩们不要嘲笑;

但是他们的声音嘈杂,我的声音太小了。



小孩


        那时我还是小孩,最欢喜看弹花匠弹被絮。

当他把木制的圆盘似的压板放在絮上,

自己又站在板上一来一往的踏着时,

我觉得这比什么游戏都好。

所以逢着母亲差我去叫弹花匠,

我比什么事都肯做。

现在,依然是弹花匠弹被絮,

我的两个小兄弟在旁边玩耍,

他们或者同我那时一样,

我却唤不回那时的高兴。

当他一下一下的弹着弦,

我心上的弦也一下一下的弹着,

这弦声是:“他的工作太单调。”

        那时我还是小孩,最欢喜看农家搬湖草。

当载草的船到岸时,

我,还有别的小孩,拉一把湖草替自己做胡子,

做好了,挂在两个耳朵上学戏子唱戏,

回家去便是没赶到饭吃,

只要母亲不责备我,也不哭着说饿了。

现在,依然是湖草堆在沙滩上,

在那里有好几个小孩同我那时一样,

我却唤不回那时的高兴。

当农人挑草回家落下几根在路上,

我便拣了起来,觉得这比同他们亲手还要亲切;

好像他们告诉我他们的辛苦似的感着悲哀。



夏日下乡途中所见


        走了十里多路, 

褂子完全汗湿了。 

好容易走到了坝上一株大树下, 

解开褂子休息着。

坝的这边草地上,两个放牛的女孩对面坐着揸瓦片, 

牛在一旁吃草。

 坝的那边小河里,几个浴水的男孩小狗似的互相扭搏着。 

一阵凉风吹的我长啸一声, 

不觉也惊动他们,偏头望我。



风暴的晚上


        风暴快来了,我奔命的往回跑。

走到北河沿,

高低不平的路,只有电光一闪时才辨得清白。

除掉“车么?”,“车么?”,

再也没听见别的声音。──虽然闪电,却没打雷──

不可捉摸的思想却在脑里嚷道:“倘若我的母亲知道我在这里走呵!”



冬夜


        朋友们都出去了,

我独自坐着向窗外凝望。

雨点不时被冷风吹到脸上。

一角模糊的天空,界划了这刹那的思想。

霎时仆人送灯来,

我对他格外亲切,不是平时那般疏忽模样。


选自《我认得人类的寂寞》,废名著,陈建军编订,雅众文化/新星出版社,2018年1月







录入:蔚宇

预读/校对:zzj、陈涛

整理:陈涛

执编:郑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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