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托马斯·卡莱尔：幸福（杨自伍译）

Thomas Carlyle 黄灿然小站 2019-04-14

一切工作都是高尚的，哪怕纺纱织布；唯有工作才算高尚，理应再次重复强调。同样，一切尊严也要付出努力；安安逸逸的生活，不论凡人还是神明，总不相宜。一切神明的生命都向我们喻示着一种崇高的悲怆──对待永无止境的劳作而投入永无止境的战斗时的认真态度。我们至高无上的宗教信仰有“崇尚忧患”之称。人子耶稣①戴的绝不是高贵的皇冠，受之无愧，甚至不配，都谈不上，只有一顶荆棘草冠。②──这些道理曾经是家喻户晓的，成为口头言语，或者是每个心灵本能深切感受到的。

① 基督自称是人的儿子。

② 典出《圣经·马太福音·27·29》

世世代代的人情世故丑陋不堪，照我的说法，彻头彻尾的无神论，以大言不惭的所谓“幸福”这条不足挂齿的人生哲学为我们遮丑，难道世态不是如此吗？个个行尸走肉的狂妄小人可怜透顶，头脑中只有一个想法：目前，将来，或者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他应该“享福”。他的欲望，可怜透顶的狂妄小人的欲望，要求如愿以偿；他的朝朝夕夕，可怜透顶的狂妄小人的朝朝夕夕，要求在永远优游自适的享受中流逝，即使对神明来说这也是非分之想。先知向我们言之谆谆：尔曹终将享福；尔曹终将嗜爱意中之物，终将发现它们。芸芸众生一片喧哗：我们为什么还没有发现意中之物？

我们建立人类义务的理论时，所依据的不是无上崇高这条原则，荒谬绝伦莫过于此；而是根据一条无上幸福的原则。“灵魂这个字眼之于我们，如同在某些斯拉夫方言中一样，似乎和胃口同义。”我们在议会和其他地方呼吁发言时并非出自灵魂，而是出自胃口──因此确实我们的呼吁慢慢吞吞，无济于事。我们不是为了上帝的公正而呼吁；我们不知羞耻地站在那里大声疾呼，为的是自己的“利益”；自己的进项和营利；我们口头上说，这些都是大家的“利益”；为了他们，我们心中抱着一个十分强烈的愿望！我们主张自由贸易，慷慨陈词而且充满仁慈。那些贫苦大众，眼下正处于饥寒交迫之中，有可能买得起便宜一点的新奥尔良腊肉。站在主张自由贸易的讲坛上的人们质问道：没有足够的腊肉，何以保持英国人百折不挠的精神？我们将会沦为没落的民族！当然，朋友们，足够的腊肉是有益而不可缺少的：不过，我怀疑的是，你们目标仅止于此的话，那就永远连腊肉也休想得到。你们是人，不是捕食的动物，不论驯养得好坏！你们那条无上幸福原则，在我看来很快就成了相当不幸的原则。──我们如果不再叽叽咕咕谈论“幸福”，听其依靠自身的基础，如同往日一样，也没有什么关系。

天才的拜伦愤然而起；确确实实感到从他本人来说并不“幸福”，又用过激的言语公然挑明，就像一条可能引起大家兴趣的新闻。这一举动显然使他也大为吃惊。人们不愿看到，身为男人又是诗人的拜伦走上街头喧嚷这类轶闻：不过总的来说，从情况发展来看，那还不算最令人不快的。拜伦道出了个中真相。拜伦拥有广大读者，这就表明大家感觉到那是多么真实。

“幸福吗，老兄？”你幸福还是不幸福，首先要看看这有什么差别！今日很快变成昨日，所有明日又变成昨日；于是并不存在什么“幸福”问题，而是完全另外一个问题。况且，你至少为自己留下神圣的遗憾，一旦流逝进入昨日，你的莫大痛苦对你说来就变成快乐。再则，你并不知道这些痛苦之中包含着什么神赐的天恩和不可缺少的有益身心的美德；过了许多岁月，你比较懂事了，这时你才会明白！──有位仁慈的老医生曾经和我们坐在一起，他给一位暴饮暴食得了病的人视诊，三言两语下了诊断。这位愚蠢的病人还是过了片刻便来打断我们的谈话，本来我们就要转入哲理方面了。他说：“我可是毫无食欲了。”像在训斥，口气恼怒乞怜，“我没有胃口；我不能吃了！”大夫口气十分温和地回答道：“这没有什么大不了的。”──然后继续和我们进行哲理性的谈话！

选自《英国经典散文》，杨自伍主编，上海文艺出版社，2004

录入：杨阳

预读/校对：zzj、李宏飞、陈涛

整理：陈涛

执编：郑春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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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灿然：也许我真的值得这样一次震撼性的打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