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翰·克莱尔:诗4首(黄灿然 译)
John Clare
鼠窝
我在干草堆中发现一个草球
便在经过时挑了它一下然后走开
我看它时,好像有东西动了一下
于是又折回来,希望能逮到鸟
突然一只老鼠从麦秆堆里蹿出
她那些小崽子悬在她乳头上
她看上去实在太奇形怪状了
我赶快躲远些,想知道她会怎样
并拨开我站立处的矢车菊枝叶
这时老鼠急忙离开那群乱爬的小鼠
小鼠们吱吱叫,而当我走开
她又在干草堆里找到她的窝
鹅卵石上的水几乎流不动
宽阔的老粪池闪耀在阳光中
(这首十四行诗)是由七个对句组成的,它们像上了发条,然后松开,在受制约的运动中快活地飞旋。他写这种诗,自然得如同呼吸……那些对句接踵而至,快如一次兴奋的素描中的铅笔笔触,并且也像素描那样,压根儿就不担心线条重复,以及与其他线条的轨道互相交叉……尽管诗人之眼看似天真,但有一点值得强调,就是他这首诗如同任何马拉美的诗一样,也是确切地用文字创造的。它具有一种特别的现实主义和可靠性,因为它是一个自然主义者的观察,但不管是它的发声的简朴性还是它一行行内容的坚固性,都不应妨碍我们把它视为一项具有罕见精细度和完整性的诗学成就。(希尼)
“老池塘……”
老池塘充满鸢尾,并被垂至
地面的树林和灌木丛围起来
水草绕着边缘生长蔓衍
一个干净的地方,牛群来喝水
学童一年又一年偷偷来这里
抓鳗鱼,弄得浑身是烂泥
牧童为了逃避苍蝇
常常躺在那里编织灯芯草帽
咕咕叫的猫头鹰终日在那里愁眉苦脸
听他的歌,总不飞走
苍头燕雀的巢悬在枝杈间,如此薄弱
小雀们呱呱叫,看似跌跌撞撞
而它们周围紫色蜻蜓嗡嗡作响
白色大蝴蝶飞舞而过
很少见到蝴蝶的轻滑性被如此有效地描写过……这首诗漫不经心的正确性和力量,来自一个远远低于视觉的参与层面;事实上,整首诗起到提醒的作用,提醒一次诗歌反应可以做到何等浑然一体和全神贯注。那未说明的东西,仍能作为一种有力的电流被感觉到,觉得它就在某个意象或节拍的内部或背后,而在这样一首诗的泰然自若、语调自信和站稳阵脚的背后,隐藏着克莱尔在面对历史危机和个人危机时伟大的忍耐力。(希尼)
“雷声……”
雷声隆隆越来越响
农夫们加快耙干草
慢移的乌云随时溃散
一帮人垛起更大的锥形干草堆
以便坐到下面一一林地风醒来
大颗大颗的雨点下了整整一个小时
一股小洪水在斜靠着的耙上奔流
在舒服而干燥的草堆里大伙儿蜷缩着
避雨,有些躲在牛车下
它有点像片段,实际上只是一节离题的诗,然而它对瞬间的随意抓拍一一例如随意地给雨点来几个完美的大特写一一再次说明一个事实,也即艺术的真理确实存在于事关重大的细枝末节里……它充满人物,它不矫饰,它看似毫不费力,然而它实际上是精练的胜利……事实上,在这里,外界的活动是克莱尔自己丰富的精神活动的一个方面;这几行诗则示范并遵从了华兹华斯那个训令,也即诗歌应在宇宙的种种活动中披露人类心灵相似的活动。不能仅仅因为克莱尔诗歌充满具体事物,仅仅因为它充满精确而令人愉悦的细节,如同谷仓充满谷粒,而就认为它注定会不断堆积并埋没在自己的物质性之中。相反,它的特别和独一无二之处,乃是它的轻巧,它的飞掠能力,它的快速摆动、不受妨碍的运行。它是劳伦斯所谓的活生生的当下的诗歌……这是一种由充满活力的生物的本能的欢快和勇气所调教出来的,被自然世界中万事万物每一次新鲜的变化和复苏激励出来的才能。(希尼)
致鹬*
爱沼泽的鸟啊
泥泞地长满
一簇簇莎草一一那里恐惧只在
你家周围扎营
颤晃的青草
在人脚下发抖
也承受不了他的重量,好让他经过
而他既孤单又沉默
坐下来休息
安稳地,在那一大片
包围你生息地的鸢尾丛下
或某根黄华柳残干边……
因为在这里你那
不得体但合乎智慧的
粗长喙又挖又钻
在寒冷的地上觅食
*节选
不用说,尽管我赞美这些生动的短诗,但我并不想低估克莱尔在更大修辞攻势和在更持久的理智目标方面的表现。例如他的颂诗《致鹬》,有点像一件固定模式的作品,展示词与物之间合乎习俗的恰到好处一一沼泽长满“一簇簇莎草”,沼泽地处处是“湿软的凹陷”——但使它成为一首有经典力量的诗的,乃是它一边活力充沛地穿过严格而复杂的诗节格式要求的同时,一边保持完美的姿势。(希尼)
*
我们也许可以说,克莱尔从事语言劳作,但没有变成过度操劳。在其文学生涯初期,他曾有过所谓的成功。他1820年出版的第一本诗集《描写农村生活和风景的诗》获重印;他从赫尔普斯顿前往伦敦;他会晤当时的著名作家;他受尊敬,并对当时的文学环境有所了解。接着,众所周知,潮流改变了,名气萎缩,诗集出版寥寥无几,愈来愈少人关注,生命最后二十年住在北安普敦郡收容所,从三十七八岁至四十多岁,他都是在精神混乱、经济拮据和诗歌受忽略的情况下度过的。例如直到1978年,才有出版商出版了克莱尔早在1830年代就准备好要出版的一大卷非凡的诗集《仲夏垫子》。
这一切都是令人遗憾的事实。基于当今重读他的目的,我们也许可以用另一种方式表达这个事实,指出克莱尔在与审查员发生初步摩擦之后,便拒绝合作。换句话说,他写作生涯的故事,可以用以下方式讲述。很久以前,约翰·克莱尔被引诱到他的文字地平线和他的音调地平线的边缘,热切地环目四顾,试图寻找些许新词语和新口音,然后执拗而明智地撤退,在他的本地站稳脚跟。此后,他宣称,我不要想第二遍。我要谈的,正是克莱尔这种执拗的力量,它如何显示自身,它如何构成他诗歌那独特的力量。我还想谈谈在他诞辰两百周年纪念前夕,在社会环境和语言环境都远要比他处理他鼎盛时期的个人危机、诗歌危机和历史危机时更加变化莫测和多种多样的今天,他的榜样对我们的诗人可能会有什么意义……
事实上,克莱尔鼓舞我们信任诗歌,相信诗歌可以突破后现代主义的滑奏,站稳在真正富有想象力的拖运工作的淤泥中。他未听说过曼德尔施塔姆关于阿克梅派是“对世界文化的乡愁”的著名说法,但是说来也奇怪,把克莱尔放置在诗歌抵达的那个渴望已久的地位或状态的脉络中考虑是有意义的……克莱尔诗歌支持了这样一个视域,在那里你完全不必对你的世界自身的文化表达和语言表达想第二遍,因为谁也不会将自己的表达方式视为规范或官方的方式而强加于人。把他当成带有古旧措词的异国情调风味和带有田园式过去的如画风景来读,乃是没有理解他寄予的信任,也即相信一切语言都可能有一个自我尊重的未来,一种巨大、创造性的流畅。在那里,人类存在变得活跃,人类生活变得更丰饶,因为这生活正在以自我满足和不受妨碍的方式被表达出来。(希尼)
摘选自《希尼三十年文选》,(爱尔兰)谢默斯·希尼著,黄灿然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18年3月第二次印刷
本期编辑:Grace
───────
我荐|诺瓦利斯:人越是无助,就越是对道德和宗教敏感(高中甫 译)
───────
||关注重要,阅读更重要;收藏重要,转发更重要||
关注我,点击最上端蓝字“黄灿然小站”或长按识别二维码关注
所有手机赞赏适用,请在“添加留言”处留下您的昵称或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