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灿然：苦闷和患难

      苦 闷

就像几年前，当我开始爬山，

有一次跟永远斜背着挎包的林先生

谈起爬山的好处，听他说到“你真有福分，

还不到四十岁吧，就懂得享受大自然，

要是我当年懂得像你这样，

一生就会多二十年乐趣”的时候

内心感到无比骄傲和幸运，

当我跟这位最近常来爬山的小青年

第一次聊天，看他比较内向，

甚至有点羞怯，我也用赞赏的语气

几乎照搬林先生那些话来鼓励他，

他呆了一下，顿时满脸通红，

“我谈不上喜欢大自然，”他说，

“但我实在太苦闷了。”

2004

      患 难

我的城市，今早我在山上，

像往常一样回望你，像往常一样

你笼罩在尘雾里，但此刻

我才看见了你真实的形象：

你轮廓模糊，与灰色云团浑成一体，

只有高楼窗口里稀疏的灯火

勉强描出一幢幢笨重的影子，

使你显得那么无助，近乎悲壮；

我突然对你产生一种深情，

一种爱，不是怜悯，不是理解，

而是正面的撞击：当太阳撕裂云团，

穿透尘雾，向你输送强光，

我突然感到我一直和你，

并将继续和你患难与共。

2004 

选自《我的灵魂：诗选1994-2005》，黄灿然著，香港天地图书有限公司，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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