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荐｜契诃夫：托尔斯泰的完全句（汝龙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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契诃夫论文学

“是的，”他说，“作家不是唧唧叫的鸟。可是谁对您说过我要他唧唧叫？既然我在生活，思索，奋斗，受苦，那么这一切就会在我写的东西里反映出来。我为您把这生活真实的，也就是艺术的写出来，您就会在那里面看见您早先没看见过、没留意到的东西：生活的反常，生活的矛盾……”

“您说您看我的戏的时候，您哭了……其实还不止您一个人哭呢。……可是话说回来，我可不是为了这个缘故才写戏的。那是阿历克塞耶夫把它们弄成这种催泪的东西的。我的原意是在另一方面。……我只想诚实地对人们说：‘看一看你们自己吧，看一看你们大家都生活得多么糟，多么无聊！……’顶要紧的就是要人们了解这一点，等到他们了解了这一点，他们一定会为自己创造另外一种比较好的生活。……我不会看见那种生活了，不过我知道那会迥然不同，不像目前这种生活。……在它还没到来以前，我会反复地对人们说：‘你们得明白：你们生活得多么糟，多么无聊！这有什么可哭的呢？‘那些已经了解这一点的人该怎么办吗？’”他把我提出来的问题重述一遍，从椅子那儿站起来，凄凉地结束他的话，“可是他们就是没有我也会找着路的。……”

“必须写自己看见的，感觉到的，而且要写得真确，诚恳才成。人家常常问我在这篇或者那篇小说里打算表达什么思想。对这类问题我是不回答的。我的本分是写。您要我写什么，我就能写什么，”他带着笑容接下去说，“要是您叫我写这个瓶子，我就能写出一篇小说来，名字叫《瓶子》。活的形象创造思想，可是思想并不创造形象。”

“写作的技巧，”他对我说，“其实并不是写作的技巧，而是……删掉写得不好的地方的技巧。”

“描写海是很难的。您知道不久以前我在一个中学生的练习薄上读到他怎样描写海吗？‘海大’。别的都没有。依我看来，好得很。”

“为了做一个真正的作家，”他教导说，“必须把自己完全献给这个事业。玩票态度在这儿就跟在各处一样不会使人有什么成就。在这种艺术里如同在一切行业里一样，需要才能，可是也需要劳动。得真正埋头苦干才行。首先是锤炼语言。得推敲话语和文字。您留意过托尔斯泰的语言没有？很长的完全句，补充句，彼此堆叠在一起。不要以为这是出于偶然，以为这是缺点。这是艺术，而且是辛劳以后的成果。这种完全句给人强烈有力的印象。”

……谈到创作，安·巴说：

“首先，得工作。不过没有才能也仍然不会有很大的成就。比方说，把这儿这个桌子按它的原来面目描写一番，“他略略停顿一下，接着说，“这比写欧洲文化史难得多。……”

……他有一回说：

“真正的作家好比古代的先知：他比平常人看得清楚些。”

……他激昂地证明说：成熟得又早又快的是天才，要不然就是有本领的人，也就是并非独创一格的、实际上缺乏才能的人，因为本领往往等于适应的才干，它容易生长；可是才能好比一切活的东西，是逐渐生长，寻求表现自己的路子，而又往往走上岔路的。

“怎么会没有题材呢？”安东·巴甫洛维奇坚持自己的主张。“一切都是题材，到处都有题材啊。您看这堵墙。似乎它连一点有趣的地方都没有。可是您凝神看着它，就会在那里面有所发现，找到别人以前还没注意到的东西，那您就可以把它写下来了。我向您担保，好小说是可以因此写成的。又例如月亮，虽然已经是个很老的题材，可是仍然可以用它来写成好东西。而且会写出有趣味的东西来。不过当然也得注意观察月亮，得到自己的发现，而不是别人的、已经陈旧的东西。”

“难道这不就是题材吗？”他指一指窗外的街道，那儿已经开始发亮了。“您看，那儿有个修士拿着捐款箱募集铸钟的经费。……难道您没感觉到好题材自己出来了吗？……这儿有点悲惨的味道：一个穿黑衣服的修士在苍白的曙光中出现。……”

“自从莫泊桑凭自己的才华为创作定下那么高的要求以后，写作就变成难事了，不过还是得写，特别是我们俄罗斯人，而且在写作中得大胆。有大狗，也有小狗；可是小狗不应该因了大狗的存在而心慌意乱；所有的狗都得叫，各自用上帝赐给它的声调叫。”

我要求由我来读一遍那个短篇小说。“您要知道，”等我读完，他开口说，“关于初写作的作家，首先可以由语言来下判断。如果这个作者没有自已的‘笔调’，那他绝不会成为作家。要是他有笔调，有自己的语言，那么他要当作家就不是没有希望了。到那时候才可以考虑他的写作的其他方面。”

“在舞台上得让一切事情像生活里那样复杂，同时又那样简单。人们吃饭，仅仅吃饭，可是在这时候他们的幸福形成了，或者他们的生活毁掉了。……”

“近视的批评家指出他的性格似乎分裂成两部分，说他有艺术家的一面，又有哲学家的一面，这两个因素似乎在他内部互相敌对。这是什么样的胡说！托尔斯泰既是艺术创作中的哲学家，又是哲学中的艺术家。……这是完整得惊人的性格。”

……我上契诃夫家去告别。安东·巴甫洛维奇正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看见我，就用激动的声调说：

“您知道，有一个坏消息。……”

“什么消息？”

“据最近消息，托尔斯泰病更重了。多半他要死了。要知道，他是艺术中的了不得的巨人！您要知道，有些人，他们之所以不敢做坏事，就因为托尔斯泰还活着。”

“托尔斯泰的思想也许是最高尚的哲学，最伟大的利他主义，不过这种思想对生活来说却不适用①。有成千累万的事例表明人们必须用侮辱来回报侮辱，不能不这样回报。到处都得有为个人的神圣权利的奋斗；如果不要这种奋斗，那就是不道德。”

“不过奋斗就是流血啊，”我回答说。……

“可是，容我问一句，哪儿有过不流血的事呢？拿全部历史来说，难道您没看见它通体沾满了血吗？那么多战争，那么多骚动。……人类正是通过这些血迹向较好的生活走去。这是在所难免的。交战的双方是不肯轻易放弃自己的权利的。”

① 指托尔斯泰的“勿抗恶”主张。

“现在大家都写得很好，坏作家根本没有了，”他用坚决的口气说。“也就因为这个缘故，要想成名就难得多了。您知道这种变化是谁造成的吗？是莫泊桑。他做为语言的艺术家，向作家们提出了极大的要求，弄得他们再也不能按旧方法写作了。您现在试着把几篇我们的古典作品重读一遍，比方把彼谢木斯基或者奥斯特罗夫斯基的作品重读一下，是啊，您只要照这样试一试，就会看出来那都是些多么陈旧的老套头了。另一方面，拿我们的颓废派来说，他们只是装得病态和疯癫罢了——他们都是结实的大汉。不过在写作方面他们倒是能手。”

“一般地说，我不属于任何阵营。……当然，我对进步文学的代表们怀着深深的敬意。……可是有许多疯疯癫癫的自由主义者钻进这个队伍里去了。……他们没有真诚的信念，没有灵魂，更要紧的是没有一点才能的影子。……”

“……只因为我们这个时代没有好批评家，许多有益于文明的东西和许多优美的艺术作品，就埋没了。”

选自《汝龙译文集·契诃夫论文学》，安徽文艺出版社，19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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