互联网怪谈7：万维航之，普渡众生，但内容聚合者干掉了内容生产者

种下龙种，收获跳蚤。

技术预言家泰德·尼尔森1963年提出“超文本”概念，伯纳斯-李后来去拜访他，这是一次愉快的会面。但让尼尔森不满的是，万维网缺乏Xanadu项目的关键要素：

超文本网络应该带有双向的链接，这种访问需要同时得到链接创建者和目标页面所有者的同意；

这种系统还有一个附带的好处，方便内容生产者实现小额支付的功能。

“HTML恰恰是我们需要避免的东西：碎片化的链接，只能向外的链接，无法追踪引用内容的出处，缺少版本管理，也不能进行版权管理。”

——你是否想到了IE、Chrome、谷歌、百度、Facebook、Twitter、微博、微信号们？

《创新者》认为，如果尼尔森的双向链接系统能够流行起来的话，内容生产者将可以计量链接的使用情况，同时向内容消费者进行自动的小额收费。这将彻底改变出版、新闻和博客行业、自媒体的现状！

“数字内容的生产者可以通过简便无缝的方式获取报酬，实现多样化的盈利模式，而不是仅仅依赖广告商这一收入来源。但是现在的万维网反而让内容聚合者赚到比内容生产者更多的钱！”

《未来在谁手中？》一书写道，“利用广告为互联网传播产业提供资金支持本身是一种自我毁灭的行为。如果有通用的双向链接，我们就具备了为信息的使用收取小额费用的基础。”

然而，双向链接和小额支付系统都需要某种形式的中央协调，这将导致万维网难以实现快速传播，伯纳斯-李拒绝了这些想法。

潘多拉的盒子打开之后，就很难再关上了。

重温失乐园的建设和破坏，或将为未来的某种乌托邦变革敲响警钟。

“网络应该是一个中立媒介，网络的开放性至关重要。这对开放市场、对经济、 对民主都很重要。”

“我花了很长时间确保人们可以把任何东西都放到网上，这是个通用的平台。但我当时不知道人们真的会把一切都放到网上去。”

“万维网正受到来自多方面的威胁……”

4月4日，美国计算机学会（ACM）宣布，将2016年度“图灵奖”（Turing Award）授予麻省理工学院、牛津大学教授、“万维网之父”蒂姆·伯纳斯-李。他发明了万维网、第一个网络浏览器以及允许网络扩展的基本协议和算法。

2017年是图灵奖五十周年，庆典活动6月23至24日在旧金山举行。该奖项为了纪念英国伟大的数学家、计算机科学以及人工智能之父阿兰·图灵而设立，是全球计算机科学领域最负盛名的大奖，号称“诺贝尔计算机奖”。该奖项100万美元奖金由Google提供。

此前的图灵奖得主包括文特·瑟夫和罗伯特·卡恩（他们共同发明TCP/IP协议）、道格拉斯·恩格尔巴特（发明鼠标）、肯·汤普森和丹尼斯·里奇（共同设计Unix操作系统）、维特菲尔德·迪菲和马丁·赫尔曼（共同发明公开密匙）、伊凡·萨瑟兰（图形用户界面技术先驱）等。

对于虚怀若谷、大公无私的伯纳斯-李来说，图灵奖只是个姗姗来迟的追认、在假新闻满天飞时代颇具讽刺的荣誉。作为万维网之父，他并未将其视为致富法宝，而是无偿把万维网构想推广到全世界。

2000年，伯纳斯-李和爱因斯坦、图灵等人一起，被《时代》周刊评为“20世纪最具影响力的100位人物”之一。“与所有推动人类进程的发明不同，这是一件纯粹个人的劳动成果。万维网只属于伯纳斯-李一个人……很难用语言来形容他的发明在信息全球化的发展中有多大的意义，这就像古印刷术一样，谁又能说得清楚它为全世界带来了怎样的影响。”

2002年，他被BBC评选为最伟大的100名英国人之一。

2004年，英女皇伊丽莎白二世向伯纳斯-李颁发大英帝国爵级司令勋章。

2012年伦敦奥运会开幕式上，他坐在复古的NeXT电脑前，在自己发明的万维网上发推文“This is for everyone”。

如果没有伯纳斯-李发明的万维网，就不会有后来的互联网世界。万维网被视为计算机领域最有影响力的发明之一，每天全球有数以亿计的人在使用万维网来进行交流、获取信息、从事商业以及其它活动。

图灵奖委员会主席Vicki L. Hanson表示，“伯纳斯-李不仅发明了万维网，还提供了一个广阔的视野：审视它们作为整个互联网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是如何相互彼此关联的。”

“网页从根本上改变了我们获取信息和分享观点的渠道。”谷歌高级科学家Andrei Broder说，“知识之网的概念最早源于Vannevar Bush发表于1945年的一篇颇有见地的论文，此后数十年，一些难题接踵而至：超级文本、因特网、个人电脑等等，直到网页的发明才出现信息爆炸。伯纳斯-李通过发明一种新的传输工具统一了用户界面所有形式的信息，这也成为了一个重要的拐点，使得每一个人都可独立建立他们的网页。”

“我感到荣幸能收到这个以计算机先锋命名的奖项。对于程序员来说，能用计算机来做什么，只能受到自己的限制。”伯纳斯-李意味深长地说，“看看近来的许多事件，我们的网络系统已经功能失调。虽然它已经取得了巨大进步，但网络并非只传播善意和真理的媒介，它也传播虚假信息和恶意。”

2014年3月，万维网诞生25周年，伯纳斯-李对网络世界提出警告：一些公司为了牟利，破坏网络赖以繁荣的开放特性，围绕“网络中立”原则的斗争可能会对网络的未来构成永久性伤害。

万维网正受到来自多方面的威胁：一部分最成功的网络新贵正逐步破坏万维网的根本理念；有些大型社交网站封锁了它们的用户发布的信息，不让其他网民接触；无线网络服务商迫不及待地想要对那些没有商业往来的网站采取限速措施；各国政府密切地监视公民在网络上的一举一动。

伯纳斯-李认为当初“去中心化”成就的互联网爆炸要再次“去中心化”。

现在很多人将大量的时间精力花在社交网络上，这对互联网发展其实是一件不利的事情，因为人们投入其中，而所有的个人数据、关系网络以及其他信息却都被限定在了某个特定的社交网络中。

我们在麻省理工学院内部启动了一些项目，比如Solid计划，旨在让所有人能充分管控属于自己的数据。试想一下，你所有的互联网应用都是基于你自己的数据，这将是一个激动人心的新模式。

这位纯粹的科学家，为人低调，沉稳友善，有着异想天开的好奇心，“有点故意晦涩，还有点自卑”，骑自行车上班，当初很多设想，比如Semantic Web、Social Machine仍需几十年才有可能实现……

伯纳斯-李1999年写过一本类自传的小册子《编织万维网：万维网之父谈万维网的原初设计与最终命运》。该书已绝版。

当大多数人关心：“我如何使万维网为我所用？”伯纳斯-李自问：“我如何使万维网为大家所用？”他始终如一的目标是确保万维网的独立性与完整性，不断向前发展和繁荣，警惕垄断和功利。他有着超脱的信仰和高尚的人格，秉持利他主义的态度，对自己的理想坚信不移，即使……

伯纳斯-李与万维网简史

与数字时代的大多数创新不一样，万维网的发明主要是一个人的功劳。他取了一个跟自己的个性一样广博和纯粹的名字：World Wide Web

Tim Berners-Lee出身于计算机世家，父母都是数学家，参与全球第一台商业电脑Ferranti Mark I的研发。当年阿兰·图灵是曼彻斯特大学电脑实验室主任，写了该电脑的操作手册。

他生于1955年，与比尔·盖茨和史蒂夫·乔布斯同年。他认为生于这个年代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当时的小孩可以轻易拿到一些电子设备和元器件。“我们需要的东西总是在恰到好处的时机出现。我们每掌握一项新的技术，电子产业就会做出功能更强大的产品，我们可以用零花钱买到这些产品。”

父亲跟他谈过几本关于人类大脑的书籍，阿兰·图灵的通用型机器概念，“如果计算机能够通过程序将原本互不相关的信息连接起来，它们将会变得更加强大。”伯纳斯-李认识到，“计算机的能力只受限于我们的想象力。”

读牛津时，伯纳斯-李买了微处理器，和几位朋友设计一些计算机主板，尝试卖给别人，就像沃兹尼亚克和乔布斯所做的那样。但没怎么成功。“这里不是硅谷，我们周围没有家酿计算机俱乐部，也没有成熟的社区和文化氛围。”

伯纳斯-李有一个难忘的童年回忆：他家里有一本维多利亚时代的老皇历叫《包罗万象》(Enquire Within Upon Everything)，它就像一本19世纪的《全球概览》，里面充满了各种随意的信息和联系，而且都配有清晰的索引。“这本书起到了信息世界入口的作用，内容从如何清理衣服的污渍到投资建议一应俱全。当然它不完全比得上万维网，却是后者的一个起点。”

从牛津大学物理系毕业后，伯纳斯-李先后去了Plessey通讯公司和D.G. Nash技术公司工作，但直到加入日内瓦的欧洲粒子物理研究所（CERN）后，他才真正开始研究互联网。

1980年6月至12月期间，伯纳斯-李在CERN担任顾问，递交了一份立项建议书，让上万名科学家们信息分享。他把程序命名为“Enquire”，灵感来自他小时候看过的那本老年历。他在持续改进Enquire的过程中产生了宏大的构想，“假如保存在世界各地的计算机当中的所有信息都是相互连接的，那么它们就会形成一个全球统一的信息空间，也就是一张信息的巨网。”

1980年末，Enquire开发尚未完成，伯纳斯-李离开CERN，留下了他的计算机和一张含有Enquire全部代码的8英寸罗盘。但这张罗盘很快就被丢失和遗忘了。接下来几年，他在英国一家制作文档发布软件的公司工作，逐渐失去兴趣，于是向CERN申请了一个研究员的职位。1984年9月，他重返CERN，所在的工作小组负责收集整理CERN内部的所有实验结果。

CERN有全欧最大的网络节点，充满各种人才和计算机系统，使用的文字语言和数字语言有数十种，而且他们都需要共享信息。“在这个相互连接的多样性环境中，CERN就像是个整个世界的缩影。”伯纳斯-李感觉又回到了童年的沉思：持有不同观点的人如何通过协作将未成熟的想法变成创意？

他寻找一个可以帮助人们进行头脑风暴和记录项目进展的系统，重新设计了Enquire程序，用“超文本”（hypertext）连接不同计算机。1989年3月，伯纳斯-李提交了《关于信息管理的一份提案》（该年3月12日被认为是万维网的诞生日），“宗旨是开发一个不断增长和进化的信息库”，但他的构想并没有被立刻接受，还被拒绝了两次。他当时的老板Mike Sendall在论文上写了“模糊但令人兴奋的”字样。毕竟，网络不是CERN的官方项目。

到1990年底，伯纳斯-李用一台NeXT（乔布斯被驱逐出苹果之后的惊艳产品）创建了一套网络应用工具：用于在线交换超文本的传输协议（HTTP）、用于创建页面的超文本标记语言（HTML）、用于检索和显示信息的网页浏览器以及用于回应网络请求的统一资源标识符（URI），即我们每天都在用的网址。这些技术至今仍然是全球网络的基础。

他后来将项目申请改名为《万维网：一个超文本项目的计划书》（World Wide Web: Proposal for a Hyper Text Project）。万维网从此有了正式的命名。他架设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网站，域名为Info.cern.ch，至今还保留着。最初它在CERN内部使用，进行文档和信息交流。

他并不知道万维网将产生如此重大的影响，更没想到有后来的规模，唯一后悔的是当初在URL上设置不太方便的双斜杠(http://)。

万维网并没有申请专利。伯纳斯-李坚持万维网应该免费开放共享，并且永远纳入公共领域。CERN宣布“放弃万维网的所有知识产权，包括其源代码及二进制形式，同时允许任何人使用、复制、修改和再分发”。此举造成了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免费开源项目之一。

《创新者》写道：伯纳斯-李的做法反映了他谦逊的个性——他抗拒任何形式的个人吹捧。这源自他的内心深处，他所信仰的“一神普救教派”（Unitarian Universalist Church）让他形成了一种以同伴共享和尊重为基础的道德观念。“他们的聚会地点是教堂，而不是联网的酒店房间。他们讨论的是正义、和平、冲突和道德等话题，而不是协议和数据格式。但教友之间的互相尊重跟互联网小组内部的情况是很相似的……互联网和万维网的设计目的是寻找让计算机协调合作的规则，而我们的精神和社会追求是寻找让人与人之间协调合作的规则。”

后话：

伯纳斯-李曾经考虑过创立公司，研发自己的网页浏览器。连公司名称都想好了，叫“Websoft”。但他预测到这会加剧市场竞争，互不兼容的浏览器将把万维网分裂成不同的利益集团，这有违初衷。于是，他放弃了这一念头。

他继续万维航之，普渡众生，1994年在麻省理工学院成立万维网联盟（World Wide Web Consortium，简称W3C），与多个组织和企业共同研究技术标准化和各种网络规范，为万维网走向世界做出了不可替代的贡献。2003年，W3C与人工智能实验室合并，成为MIT的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CSAIL）。

2009年，他又创办非盈利组织万维网基金会（World Wide Web Foundation），推动让万维网成为公共物品，捍卫人们使用的基本权利。同年6月，他跟英国政府合作，负责推动英国政府的透明度议程，并在全球推广公开的政府数据，他也是英国透明度委员会的成员。

在1995年网景疯狂IPO，以及之后Netscape与微软IE的浏览器大战中，开启了万维网潘多拉盒子的伯纳斯-李既失望，又厌烦，也尴尬。

他见过网络金童马克·安德森，批评后者利用“富媒体”来呈现吸引眼球的页面，而不是把重点放在促进严肃的协作上；认为网景想把万维网据为己有，从中谋利；后来的浏览器忽略了一项应有功能：让用户与网页进行交互和贡献内容的编辑工具，“如果当时人们有意识地将万维网更大地用作协作媒介，而不是发布媒介，我想它肯定要比现在强大得多。”

安德森反驳说，“万维网已经形成一片燎原之火，他难以接受自己已经不再掌控它的事实。”伯纳斯-李对网页插入图像的抵触在他看来是古板、老学究、不切实际的。“他尤其不想看到杂志，他只想把它用于科学论文……”

伯纳斯-李抱怨道，“人们普遍对编辑器的轻视让我感到意外。如果没有超文本编辑器的话，人们就无法将万维网真正作为紧密协作的媒介来使用。浏览器可以让他们查找和分享信息，但是他们不能在网页上进行直观协作。”

延伸阅读：

OWL2语言作者之一、资深知识图谱研究者、新三板在线数据分析平台文因互联CEO鲍捷，曾经在RPI、MIT和W3C工作期间，近距离和伯纳斯-李工作过。他写了一篇《WEB的50年——从TIM BERNERS-LEE的图灵奖说起》：

关键摘要如下，更多请点原文链接：

Tim的一生有两个伟大的贡献（当然，他还有很多其他的贡献）：一、互联世界的文档，即万维网（Web）的发明及其规模化的努力，包括W3C的工作；二、互联人类知识的努力，包括语义网（Semantic Web）、互联数据（Linked Data）、开放数据（Open Data）、知识图谱（Knowledge Graph）等。

第一个贡献已经广为人知，第二个贡献还在发展中，知道的人不多。但是我以为，第二个贡献将会是比第一个贡献更大的贡献。

Tim Berners-Lee 是当今人类神经系统的总设计师。他的工作，在推动历史的进程。他领先于大多数的工业领袖至少十年在进行布局和推动……

当年他很乐观，他认为给他六个月时间，他可以把这些事情都干了。事实是已经过去 25 年了，这些事情还没有做完。这三件事情是什么呢？

第一件事情就是一个互联的文档的 Web，一个 Document Web，这件事情他确实做完了，然后之后又花了 15 年时间去完善。

第二件事情叫 Semantic Web，每一个文档背后实际上都承载着人的知识。我们如何让这个文档不仅仅被人来阅读，而且也可以被机器来阅读呢？

从1999年开始，他力推Semantic Web。2001年，他和Jim Hendler、Ora Lassila一起，在《科学美国人》发文章阐述一个理念，如果我们有了结构化数据，用知识去标注网络应用能力的话，我们能够实现怎样神奇的一些应用。比如像 Siri，IBM Watson，当时认为是科幻，现在已成现实。

他proposal 的第三部分，说我们有了知识以后还要怎么样？最重要的是人，Web 在往前走的每一步，它核心的思考，它真正能够带来的知识和最有价值的数据，不是机器，而是人产生出来的。所以如何让机器、人、知识能够关联在一起，这是 Tim Berners-Lee 最主要的思考。

我们花了25年的时间，大概实现了他的第一个目标，然后第二个目标实现了一半。所以 Web 只走完了上半场，还有下半场要走。

前面这 2.5 代 Web，可以说已经实现了。第一代的 Web，文档的 Web；第二代的 Web，社会 Web；还有半个 Data Web，现在以知识图谱的方式。大数据和 Web 的结合，就产生了Data Web。现在的数据已经多到了人力完全没有办法处理的程度，需要用机器来帮助我们提高效率。今日头条就是文档的过滤、分发；像搜索，谷歌和百度现在都有他们的Semantic Search。动作代理的形成，Siri。智能音箱也是一种个人代理，像 Amazon 的 echo。在金融上，有自动化报告、智能投顾。所有这些东西都是在有了结构化数据之上，进行一些自动化。

再下面一步，自动化之后就是智能化。2020年之前能够完成的事情。

到 2030 年的时候，可能实现Intelligent Web。

最后一步就是到2040年，Meme网络，也就是Tim Berners-Lee 1999年提出来的“社会机器”概念，把整个人类社会的知识互联在一起存在。

Web是一个伟大的征程。Tim Berners-Lee获得图灵奖，不仅是他个人的荣誉，也是对万维网、语义网界千千万万科学家和工程师的认可。

Web的下半场，互联世界的知识，有可能取得比过去25年更大的成绩。互联、开放和自由的精神终将冲破一切障碍，融合全人类为一体。

1994 年，Tim Berners-Lee 离开欧洲到美国去建立 W3C。他说：“我知道我必须到互联网的引力中心去”。今天，这个引力中心正在向中国转移。Web 的下半场，中国无疑将发挥更大的作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