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如何缺席ChatGPT盛宴

独家丨拿到ChatGPT版Bing搜索的内测后,我觉得所有大厂都该慌了。

母子乱伦:和儿子做了,我该怎么办?

最新库子,45亿地址信息泄漏

吴亦凡沦为约炮王!床照、群P音频全曝光!

生成图片,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自由微信安卓APP发布,立即下载! | 提交文章网址
查看原文

世事一场大梦,人生几度秋凉,天凉读杜甫


后现代文学档案

千百年来,古典诗词滋养了一代又一代的中国人。

孤身一人在外,想起“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与友人相聚,大声吟诵“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为生活努力打拼时,心中涌动“千淘万漉虽辛苦,吹尽狂沙始到金”;收获累累硕果时,脱口而出“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壮年游览祖国大好河山时,“江山留胜迹,我辈复登临”的思绪飘然而至;暮年阅尽人生沧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平淡心境更是心中向往。

面对“如花在野”的古诗词,该如何走进这所大观园?江南才女、著名作家潘向黎引领我们走进陶渊明、杜甫、李商隐、欧阳修、苏东坡、辛弃疾等人的诗词世界,驻足欣赏古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又时时唤起我们的现实情感记忆,以情贯之谈人生,父女亲情、佳人爱情、故人友情,读来令人动容,治愈心中的“想不开”。

从散文到小说,又从小说到散文,诗人杜甫是潘向黎生命中的分水岭。


那些熟稔的唐诗宋词,从她意气飞扬的少年时代,攀缘至五味杂陈的中年。

__01

“年少的时候不喜欢杜甫,因为他很沧桑,而你没有。你是个崭崭新的人,肯定喜欢那种意气飞扬的东西,带着你一起飞。”


改变来得非常彻底而轻捷。那是三十多岁的时候,有一天,潘向黎无意中重读了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那一天黄昏,家里就我一个人,很疲惫。丈夫和儿子都不在家。他们在的话,我会煮晚饭。他们不在,有时候我会读读自己喜欢的韦应物、刘禹锡、苏东坡,或者《陶庵梦忆》之类。那天不知怎么拿起了一本杜诗。”


读到“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读到“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潘向黎不知不觉泪盈眶。从小就被父亲引导进入古诗词世界的她,从未为无数次击节的李白、王维流过泪,却在那一天为她向来忽略的杜老夫子流泪了。

梅边消息

潘向黎 著
北京十月文艺出版社

“人到中年,当生活让你沉下来以后,你会突然看到这个一点都不意气飞扬的老夫子的深度。他在很深的地方等着你,你心里所有的皱褶,他都懂。这就是常说的心会,他从此就成为我的亲人。”


某年某月某日读懂了杜甫,潘向黎把这归为她人生的大事记。一如她把读懂李商隐归为大事记,把读懂王维归为大事记。


“我很震惊地发现我父亲是对的,以我父亲为代表的老一代人是对的,我也就知道了什么是传承。我曾经和一个台湾的作家聊天,他说,不用说服年轻人去热爱中国的传统文化,早晚杜甫会把他们收拾了。我说,杜甫不收拾,自有一个诗人会收拾他们。”


被杜甫收拾了的潘向黎,把古诗词私人笔记列入了自己未来的写作计划。“是我压箱底的东西,我本来想退休以后写。但在那期间,小说的写作出了一点问题,于是我就把这部分计划提前做了起来,就有了这本《梅边消息》。”

__02

在《梅边消息》之前,潘向黎的一部长篇小说中途搁浅。


小说起笔于十三年前,潘向黎想写一部家族史式的小说,从晚清到民国。查阅了大量的资料后,她动笔了。在写到五六万字的时候戛然而止。


 “当时觉得小说的骨骼已经发育了,我是非常喜悦的。像孩子一样,它发育了,长势喜人。对长篇写作者来说,过了五万字,就到了一个比较舒服的阶段。到七八万、十万,再面临一个突破,会有个坎,得再过一下。”


就在创作的最佳节点,潘向黎的父亲潘旭澜病重,后来就去世了。潘向黎去料理父亲的后事,在刻墓碑的时候,她提议在墓碑的正面写上父亲的名字和生卒年,墓碑后面,就写上父亲所有著作的名称。

《看诗不分明

潘向黎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父亲是教授和作家,如何界定他的生平?他不是一个军事家,他不可能打了什么战役,保住了哪座城市。他不是一个建筑家,他不可能去建筑哪个大桥,哪个伟大的建筑。他可以说是桃李满天下,他的学生会记住他。除了这以外,就是他的著作,一起写上去,就是他的一生。”


父亲的墓碑竖起来以后,潘向黎被一种巨大的虚无攫住。


“我就像看到我自己的墓碑了。我想,写作有什么用?无非就是墓碑后面多几行字或者少几行字。你很努力,写得熬心熬血,用尽所有的元气,踮着脚,用自己灵魂巅峰的状态,跟那些虚构的人物死磕,然后写出你认为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有人能写出来的东西。因为我不等着稿费来维持我的生计,我必须自我催眠,催眠到那个份上,才能把它写完。即便这样辛苦,也就无非多列两行,到了点,灯就灭了,人就没了。”

小说就这样搁浅了。从2006年到2019年,一搁就是十三年。


渐渐恢复过来的潘向黎,又有不甘。“于我而言,这种半途搁浅,就像个事故现场。我觉得,那个可能会是我最好的小说。我想,什么时候状态来了,小说的气脉动起来了,我再继续。但是也有朋友,像是毕飞宇,他讲,你必须主动去进入那个气场,你这样等着它叫你是不行的。所以,我最近在写一些恢复性的中短篇,我不敢直接去硬攻那个长篇,写坏了不就完了嘛。”

__03

潘向黎最初是以散文写作登上文坛,2000年前后,又闯入了小说领域。


“那时候,得了一些散文方面的奖项。但总觉得,有一些内心的体验和想象,是非虚构不能承载的。一般人认为,非虚构是直面自我,直面生活,有就是有,无就是无。但我觉得,它们呈现的是表层和中层的真实。最内里的真实,终极真实,我认为是要在虚构里面释放的。因为在虚构里面,它才能够出现一些你在日常生活里面不愿意去面对,不忍去面对的东西。在虚构当中,因为它不是放在你自己身上,不是放在你熟悉的人身上,你会按照终极逻辑去呈现它,不会有什么不忍之心,不会有什么顾虑。”

《白水青菜

潘向黎 著
山东文艺出版社

有了这样的心态,潘向黎很快捕捉到了小说的感觉。先是短篇,接着是中篇。2007年,短篇小说《白水青菜》获得鲁迅文学奖,以起步之晚、产量之低,对潘向黎来说是一个绝对的意外和惊喜。


潘向黎已经问世的小说,大都着力于都市爱情主题,女性是她最关注的对象。《白水青菜》里,妻子的隐忍、贤惠与最后的独立,令人印象深刻;《穿心莲》里面的“深蓝”,有着最深刻的欲望,却又有着最执着的坚守。


对欲望的书写,让潘向黎着迷,在她看来,“作家就是负责透视十二单衣下面的人性,人性的层层叠叠的波动。人性的迷人之处不在于它很恒定,小说家喜欢看人的挣扎,把挣扎写出来,狼狈当中的人性是最真实的。就像人摔倒了,要保持平衡的时候要抓住一个东西。瞬间反映出很多东西,你过去几十年的人生阅历,你的智商你的情商。”

《茶可道

潘向黎 著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作为一个小说家,潘向黎坚信,这个职业的要务之一,就是选择性地洞察。“要像X光一样洞察,比你灵感的来源对象自己还清楚。他自己梦里面都不敢梦的事情,我们要呈现出来。他自己是怎么控制的,控制到要颤抖的那种,我们作家要把它写出来。”

杜甫埋伏在中年等我

END OF SUMMER


《古典的春水:潘向黎古诗词十二讲》序


作者回忆往昔与父亲(著名学者、复旦大学教授潘旭澜)一起读唐诗的美好日子,字里行间抒发的对父亲的深深的思念之情,读来令人动容


就在那个秋天的黄昏,读完这首诗,我流下了眼泪,我甚至没有觉得我心酸我感慨,眼泪就流下来了。奇怪,我从未为无数次击节的李白、王维流过眼泪,却在那一天,独自为杜甫流下了眼泪。却原来,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里等我,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来到那一天。


1996年,潘旭澜全家与友人合影,后排左一为潘向黎


上苍厚我,从初中开始,听父亲在日常聊古诗,后来渐渐和他一起谈论,这样的好时光有二十多年。父女两人看法一致的很多,比如都特别推崇王维、李后主,特别佩服苏东坡;也很欣赏三曹、辛弃疾;也都特别喜欢“孤篇横绝”的《春江花月夜》……也有一些是同中有异,比如刘禹锡和柳宗元,我们都喜欢,但是我更喜欢刘禹锡,父亲更喜欢柳宗元;同样的,小李和小杜,我都狂热地喜欢过,最终绝对地偏向了李商隐,而父亲始终觉得他们两个都好,不太认同我对李商隐的几乎至高无上的推崇。


最大的差异是对杜甫的看法。父亲觉得老杜是诗圣,唐诗巅峰,毋庸置疑。而当年的我,作为八十年代读中文系、满心是蔷薇色梦幻的少女,怎么会早早喜欢杜甫呢?

父亲对此流露出轻微的面对“无知妇孺”的表情,但从不说服,更不以家长权威压服,而是自顾自享受他作为“杜粉”的快乐。他们那一代,许多人的人生楷模都是诸葛亮,所以父亲时常来一句“诸葛大名垂宇宙”“万古云霄一羽毛”,或者“三顾频烦天下计,两朝开济老臣心”,然后由衷地赞叹:“写得是好。”他读书读到击节处,会来一句:“语不惊人死不休!”——这是杜诗;看报读刊,难免遇到常识学理俱无还耍无赖的,他会怒极反笑,来一句:“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这也是杜诗;看电视里不论哪国的天灾人祸,他会叹一声:“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还是杜诗;而收到朋友的新书,他有时候读完了会等不得写信而给作者打电话,如果他的评价是以杜甫的一句“庾信文章老更成”开头,那么说明他这次激动了,也说明这个电话通常会打一个小时以上。


父亲喜欢马,又喜欢徐悲鸿的马,看画册上徐悲鸿的马,有时会赞一句:“一洗万古凡马空,是好。”——我知道“一洗万古凡马空”是杜甫《丹青引赠曹将军霸》中的一句,可是我总觉得老杜这样夸曹霸和父亲这样夸徐悲鸿,都有点夸张。我在心里嘀咕:人家老杜是诗人,他有权夸张,那是人家的专业需要,你是学者,夸张就不太好了吧!

徐悲鸿画作

有时对着另一幅徐悲鸿,他又说:“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着实好。”“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杜甫《房兵曹胡马》中的这两句,极其传神而人马不分,感情深挚,倒是令我心服口服。我也特别喜欢马,但不喜欢徐悲鸿的画,觉得他画得“破破烂烂的”(我曾当着爸爸的面这样说过一次,马上被他“逐出”书房),而人家杜甫的诗虽然也色调深暗,但是写得工整精丽,我因此曾经腹诽父亲褒贬不当;后来听多了他的以杜赞徐,又想:他这“着实好”,到底是在赞谁?好像还是赞杜甫更多。


父亲有时没来由就说起杜甫来,用的是他表示极其赞叹时专用的“天下竟有这等事,你来评评这个理”的语气——“你说说看,都已经‘一舞剑器动四方’了,他居然还要‘天地为之久低昂’。”我说:“嗯,是不错。”父亲没有介意我有些敷衍的态度,或者说他根本无视我这个唯一听众的反应,他右手平伸,食指和中指并拢,在空中用力地比画了几个“之”,也不知是在体会公孙氏舞剑的感觉还是杜甫挥毫的气势。然后,我的父亲摇头叹息了:“他居然还要‘天地为之久低昂’!着实好!”我暗暗想:这就叫“心折”了吧。


晚餐后父亲常常独自在书房里喝酒,喝了酒,带着酒意在厅里踱步,有时候踱着步,就念起诗来了。《琵琶行》《长恨歌》父亲背得很顺畅,但是不常念——他总是说白居易“写得太多,太随便”,所以大约不愿给白居易太大面子。如果是“春江潮水连海平”,父亲背不太顺,有时会漏掉两句,有时会磕磕绊绊,我便在自己房间偷偷翻书看,发现他的“事故多发地段”多半是在“可怜楼上月徘徊,应照离人妆镜台。玉户帘中卷不去,捣衣砧上拂还来。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这一带。(奇怪的是,后来我自己背诵《春江花月夜》也是在这一带磕磕绊绊。)


若是杜甫,父亲就都“有始有终”了,最常听到的是“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爷娘妻子走相送,尘埃不见咸阳桥。牵衣顿足拦道哭,哭声直上干云霄。……”他总是把“哭”念成“阔”的音。有时候夜深了,我不得不打断他的“牵衣顿足拦道‘阔’”,说:“妈妈睡了,你和杜甫都轻一点。”

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潘向黎

有一次,听到他在书房里打电话,居然大声说:“这篇文章,老杜看过了,他认为——”我闻言大惊:什么?杜甫看过了?他们居然能请到杜甫审读文章?!这一惊非同小可。却原来此老杜非彼老杜,而是父亲那些年研究的当代作家杜鹏程,长篇小说《保卫延安》的作者。有一些父亲的学生和读者,后来议论过父亲花了那么多时间和心血研究杜鹏程是否值得,我也曾经问过父亲对当初的选择时过境迁后作何感想,父亲的回答大致是:一个时代的作品还是要放在那个时代去看它的价值。


杜鹏程是个部队里出来的知识分子,他一直在思考时代和自我反思,他这个人很正派很真诚。有一天,我突发奇想,有了一个“大胆假设”:杜甫是“老杜”,杜鹏程也是“老杜”,父亲选择研究杜鹏程,有没有一点多年酷爱杜甫的“移情作用”呢?说不定哦!“庾信平生最萧瑟,暮年诗赋动江关”,怎奈去日苦多,人生苦短。“儒术于我何有哉,孔丘盗跖俱尘埃”,可叹智者死去,与愚者无异。


十年前,父亲去世,我真正懂得“莫自使眼枯,收汝泪纵横。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这几句的含义。可是我宁可不懂,永远都不懂。父亲是如此地喜欢杜诗,于是,安葬他的时候,我和妹妹将那本他大学时代用省下来的伙食费买的、又黄又脆的《杜甫诗选》一页一页撕下来,仔仔细细地烧了给他。不过这时,我已经喜欢杜甫了。少年时不喜欢他,那是我涉世太浅,也是我与这位大诗人的缘分还没有到。缘分的事情是急不来的,——又急什么呢?改变来得非常彻底而轻捷。那是到了三十多岁,有一天我无意中重读了杜甫的《赠卫八处士》: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这不是杜甫,简直就是我自己,亲历了那五味杂陈的一幕——二十年不见的老朋友蓦然相见,不免感慨: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动不动就像参星和商星那样不得相见呢?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能让同一片灯烛光照着!可都不年轻喽,彼此都白了头发。再叙起老朋友,竟然死了一半,不由得失声惊呼心里火烧似的难受;没想到二十年了,我们还能活着在这里见面。再想起分别以来的变化有多大啊,当年你还没结婚呢,如今都儿女成行了。这些孩子又懂事又可爱,对父亲的朋友这么亲切有礼,围着我问从哪儿来。你打断了我和孩子的问答,催孩子们去备酒。你准备吃的自然是倾其所有,冒着夜雨剪来的春韭肥嫩鲜香,还有刚煮出来的掺了黄粱米的饭格外可口。你说见一面实在不容易,自己先喝,而且一喝就是好多杯。多少杯也仍然不醉,这就是故人之情啊!今晚就好好共饮吧,明天就要再分别,世事难料,命运如何,便两不相知了。


这样的诗,杜甫只管如话家常一般写出来,我却有如冰炭置肠,倒海翻江。就在那个秋天的黄昏,读完这首诗,我流下了眼泪,我甚至没有觉得我心酸我感慨,眼泪就流下来了。奇怪,我从未为无数次击节的李白、王维流过眼泪,却在那一天,独自为杜甫流下了眼泪。却原来,杜甫的诗不动声色地埋伏在中年里等我,等我风尘仆仆地进入中年,等我懂得了人世的冷和暖,来到那一天。


我在心里对梁启超点头:您说得对,杜甫确实是“情圣”!我更对父亲由衷地点头:你说得对,老杜“着实好”!那一瞬间,一定要用语言表达,大概只能是“心会”二字。也许父亲会啼笑皆非吧?总是这样,父母对儿女多年施加影响却无效的一件事,时间不动声色、轻而易举就做到了。


此刻的我,突然担心:父亲在世的时候,已经知道我也喜欢杜甫了吗?我品读古诗词的随笔集《看诗不分明》在三联书店出版,已经是2011年,父亲离开快五年了。赶紧去翻保存剪报的文件夹,看到了自己第一次赞美杜甫的短文,是2004年发表的,那么,父亲是知道了的——知道在杜甫这个问题上,我也终于和他一致了。真是太好了。


岁月匆匆,父亲离开已经十年。童年时他送我的唐诗书签也已不知去向。幸亏有这些真心喜欢的古诗词,依然陪着我。它们就像一颗颗和田玉籽料,在岁月的逝波中沉积下来,并且因为水流的冲刷而越发光洁莹润,令人爱不释手。


这是江南才女潘向黎最新创作的一部与古诗词“性命相见”的作品。这是一部缘情而起,缘情而止的散文集,字里行间涌动的是一份跨越千古、悲欢相通的赤诚之情。全书既一往情深说古诗词妙处,更是以情贯之谈人生,父女亲情、佳人爱情、故人友情,读来令人动容。这是一部臧否人物,谈古论今的“性命相见”之作。


大家闺秀的江南才女,爽直明快,个性鲜明,语出惊人,多发前人所未发之语。这才是打开古诗词的正确姿势,如对挚友、披肝沥胆,大胆表达,恣意通脱。这是一本温婉似玉,心思如水的别有怀抱的心灵笔记。作者带领我们在“如花在野”的古诗词大观园里探幽赏奇,说的是体己话,谈的是寻常情。小说家的恢弘想象,女性文人的体贴入微,把陶渊明、杜甫、李商隐、晏殊、晏几道、欧阳修、苏轼、周邦彦、陆游、辛弃疾等时光深处的古人写活了,每个人有血有肉,栩栩如生,向我们走来。

精装 全彩 任伯年插图本

《论书并书杜甫诗》卷(局部) 明 董其昌书
纸本 行楷 纵103厘米 横119.5厘米
故宫博物院藏

天凉了,读杜甫吧

文 | 潘向黎
《看诗不分明》(潘向黎 著 三联书店刊行)
初秋是个微妙的季节。从暑热中挣脱出来,怀着喘息刚定的喜悦,却发现西风漫漫,吹来了预示一年由盛转衰的缕缕秋凉,带来了一种苍茫。
昨天在街口,迎着秋天的第一阵风,涌上我心的是这两句诗:凉风起天末,君子意如何?
才知道,一直以为不那么喜欢的杜甫,早就潜伏在我的血液里了。
过去一说到杜甫,第一个反应是微微皱眉。这要归罪于课本选的杜诗一味强调“人民性” “战斗性”,弄得一提杜甫就是“三吏三别”,就是“车辚辚马萧萧”,就是“安得广厦千万间”,再没有别的。最初的这个形象如此根深蒂固,以至于后来知道李白比杜甫大十一岁时我非常惊奇,怎么,老气横秋的杜甫竟然比意气飞扬的李白,年轻了那么多?即使这样,这个“诗圣”在我心目中,还是一个整日忧国忧民、愁眉苦脸的夫子,一个从做人到作诗都过分严谨、一板一眼、无趣、沉闷的人。这样的人,应该尊敬,但是无法亲近。
重新认识杜甫,是因为这首诗:

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

今夕复何夕,共此灯烛光。

少壮能几时,鬓发各已苍。

访旧半为鬼,惊呼热中肠。

焉知二十载,重上君子堂。

昔别君未婚,儿女忽成行。

怡然敬父执,问我来何方。

问答乃未已,驱儿罗酒浆。

夜雨剪春韭,新炊间黄粱。

主称会面难,一举累十觞。

十觞亦不醉,感子故意长。

明日隔山岳,世事两茫茫。

——《赠卫八处士》

这首诗像一杯陈酿,滋味醇美,一饮即醉,却忍不住一饮再饮。读这首诗,才知道什么叫“沧桑”,什么叫“古道”,什么叫“热肠”!难得全诗写来只是家常话,质朴自然。不,不是杜甫,简直就是我们自己,亲历了那温暖人心又五味杂陈的一幕——二十年不见的老朋友蓦然相见,不免感慨:你说人这一辈子,怎么动不动就像参星和商星那样不得相见呢?今天是什么日子啊,能让同一片灯烛光照着!可都不年轻喽,彼此都白了头发。再叙起老朋友,竟然死了一半,不由得失声惊呼心里火烧似的疼;没想到二十年了,我们还能活着在这里见面。再想起分别以来的变化有多大啊,当年你还没结婚呢,如今都儿女成行了。这些孩子又懂事又可爱,对父亲的朋友这么亲切有礼,围着我问从哪儿来。你打断了我和孩子的问答,催孩子们去备酒。吃的自然是倾你所有,冒着夜雨剪来的春韭肥嫩鲜香,还有刚煮出来的掺了黄粱米的饭格外可口。你说见一面实在不容易,自己先喝,而且一喝就是十大杯。十大杯仍然不醉,这就是故人之情啊!今晚就好好共饮吧,明天就要再分别,世事难料,命运如何,便两不相知了。
这样的家常情景,这样的故人之情,对经历战乱动荡、颠沛流离的人,无异于上苍的怜惜。那种短暂的温暖和片刻的安宁,如杀戮血水中的一朵白莲,如滚滚尘埃中的一粒珍珠,越是洁白朴素,越是光彩夺目,动人心魄。
不明白为什么中学课本不选这首?这不仅能让少年人亲近杜甫,而且对那些沉湎电脑的青少年也是人情美、人性美的绝好熏陶。
当然,杜甫的大部分诗是要到中年之后才能读懂的。比如“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比如“眼枯即见骨,天地终无情”……还有那首千古绝唱、七律第一的《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艰难苦恨繁霜鬓,潦倒新停浊酒杯。”纵是悲苦,也这样开阔,纵是沉重,也这样浑厚。催下来的泪,也是滚烫的英雄泪。
夏天应该读王维以消暑气以求清凉,天凉了,就读杜甫吧!瑟瑟秋风中暖一暖心肺。

那些不朽的牢骚


孔圣人说过:“诗可以兴,可以观,可以群,可以怨。”可以这个可以那个,但是我们的先人可不管那么多。所谓不平则鸣,所谓忍无可忍,那些民谚、民谣、童谣、民歌里,经常可以听到他们怨气冲天或者咬牙切齿的声音。
有的牢骚是关乎个人命运的。比如先秦时的《琴歌》:“百里奚,五羊皮。忆别时,烹伏雌,炊扊扅,今日富贵忘我为?”这首歌的背景是这样的:“百里奚为秦相。堂上乐作,所赁浣妇自言知音,因抚弦而歌。问之,乃故妻也。”这位被遗忘了的糟糠之妻,真是毫不留情:“百里奚啊,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穷小子!想当初,你出去找工作那天,我宰了抱窝的老母鸡,我把门闩当柴禾烧了给你炖鸡吃;今天你当了大干部,你都忘了吗?你都忘了吗?我把你个百呀么百里奚……”(诗人、作家周涛版译文)比起宫里遮遮掩掩、强作温婉的《怨歌行》的“常恐秋节至,凉飙夺炎热。弃捐箧笥中,恩情中道绝”(班婕妤)之类,实在要痛快淋漓得多。《饭牛歌》则是怀才不遇的牢骚:“……粗布衣兮缊缕,时不遇兮尧舜主。牛兮努力食细草,大臣在尔侧,吾当与汝适楚国。”守着牛,却已自封大臣,难怪齐桓公听了说:“这不是一般人啊!”马上将他带回去,委以重任。
也有为别人打抱不平的。《忼慷歌》:“贪吏而不可为而可为,廉吏而可为而不可为。贪吏而不可为者,当时有污名;而可为者,子孙以家成。廉吏而可为者,当时有清名;而不可为者,子孙困穷被褐而负薪。贪吏常苦富,廉吏常苦贫。独不见楚相孙叔敖,廉洁不受钱!”楚相孙叔敖尽忠廉洁,死后没有家产,其子贫困到了砍柴为生的地步,优孟同情他,就扮演孙叔敖在楚王面前唱了这首歌,使孙叔敖之子得以“落实政策”。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敌国破,谋臣亡。”这既是深刻的经验,也是饱含血泪的牢骚。
“上求材,臣残木。上求鱼,臣干谷。”(《古谚古语》)为了满足朝廷的欲求,下面的官吏什么干不出来?老百姓要遭受的惊扰、苦难,又怎么能说得完?
“牢耶石耶?五鹿客耶?印何累累?绶若若耶。”(《牢石歌》)这是汉元帝时的民歌,讽刺宦官石显、仆射牢梁、少府五鹿充宗结为党友,依附者都得到官位的官场腐败。
《逐弹丸》只有六个字:“苦饥寒,逐弹丸。”当时有个叫韩嫣的人喜欢打弹弓,居然用金子做弹丸。京城里那些饥寒交迫的孩子,就跟着韩嫣,到处追逐他打出去的弹丸。贫富悬殊,一至于此!
“灶下养,中郎将。烂羊胃,骑都尉。烂羊头,关内侯。”(《灶下养》)看看被封官授爵的都是什么人,不是烧火做饭的,就是杀猪宰羊的,这是《东观汉记》中记载的当时的“干部选拔标准”和百姓的不满。
最惊心动魄的是这首《顺帝时京都童谣》:“直如弦,死道边。曲如钩,反封侯。”君子遭殃,小人得势,十二字道尽当时社会的黑暗,令人不寒而栗。
《桓帝初小麦童谣》则痛苦地诉说了青壮劳力都去征战,粮食无人收割的情景:“小麦青青大麦枯,谁当获者妇与姑。丈夫何在西击胡。吏置马,君具车,请为诸君鼓咙胡。”鼓咙胡,就是不敢公开说,私下嘀咕的样子。(后来彭德怀的“我为人民鼓与呼”,就是从这里化出,彭德怀将吞吞吐吐变成大声疾呼,是将军本色使然。)
“举秀才,不知书。举孝廉,父别居。寒素清白浊如泥。高第良将怯如鸡。”(《桓灵时童谣》)秀才没文化,孝廉不孝顺,各种本应引领社会风气的“先进标兵”都名不副实,成了让人齿冷的绝大讽刺,社会现状可想而知。
所谓“屋漏在上,知之在下”(《梁史》)确实是真理,但“足寒伤心,民怨伤国”(《史照通鉴疏引谚》)则未必完全正确,其实,有民怨是正常的,民怨沸腾才不正常;听到民怨不可怕,听不到民怨才真正可怕,一旦人人缄口不谈国事,只能“道路以目”——就是鲁迅先生所谓“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的境地了。
考察历代的民怨,不但可以了解当时的社会矛盾、风俗人情,还可以看出人心向背、价值取向。甚至可以看出当权者的政绩,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如果百姓在抱怨赏梅时太挤了,那么他们一定是吃饱穿暖了的,不用说,世道也一定是太平的。这种抱怨,岂不是赞美么。

潘向黎作品四种




这是女作家潘向黎的断想式随笔集,由若干的“一念”组成。分为四个章节:(一)怅卧新春白袷衣;(二)红楼隔雨想望冷;(三)远路应悲春晼晚;(四)玉珰笺札何由达。对人生、对世态、对诗书、对戏文、对亲朋、对情感、对过往、对未来,所有的心思,敏感而细腻,却非小女子的无病呻吟,内中隐隐大气与才情。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