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不要只停留在愤怒本身

今天这篇内容搁置得有一点久。

原本从上海国际电影节看片回来，我们就想写的，却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延后了。

今天决定提上来说，也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吧。

今年的戛纳电影节，两部大放异彩的亚洲电影不约而同将视角聚焦到了底层民众身上。

是枝裕和 /《小偷家族》

李沧东 /《燃烧》

是枝裕和拿下了金棕榈▼▼▼

《燃烧》以3.8分创造了场刊历史最高分（满分四分）▼▼▼

这两部电影就算你没看，也肯定多多少少看过了各种分析。

《燃烧》已经出了资源，从内容本身而言引进国内是没可能的；

《小偷家族》的导演和两位主演都来了上影节，之后也会公映▼▼▼

#Mayu多年媳妇熬成婆了#

“小偷家族”，住在一座拥挤破旧的屋子里。

“父亲”在工地做苦力，“母亲”是洗衣房里的女工，“姐姐”是风俗店的软色情性工作者，“弟弟”还没有机会上学，日常是跟着父亲去偷日用品和食物▼▼▼

全家人唯一的固定收入，是“奶奶”的养老金。

显然，他们漂流在社会底层的底层。

但从色调就能看出来，他们相爱相亲，“一家人”其乐融融▼▼▼

没过多久，家里迎来第六人——“父亲”捡来了被亲生父母虐待的四岁女孩，由里▼▼▼

很快，缺爱的由里也和“这家人”融为一体▼▼▼

到这里，是枝裕和都继续着《海街日记》里的轻松氛围，像四姐妹一般相伴的温情▼▼▼

可随着隐藏信息一点点曝光，我们才知道，除了由里，其他家庭成员之间也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但，这个家庭比亲人还亲。

他们本不是一家人，但他们为了生存而彼此取暖，在生存基础上互相爱着对方。

于是开始了《如父如子》里关于家庭关系的讨论——

到底是什么将家庭成员连接在一起？

血缘？金钱？还是爱？

《小偷家族》在讨论里加入了不少道德元素。

比如，奶奶辞世之后，他们不能安葬，只能把奶奶埋在院子里，因为要继续领取养老金。

在弟弟一次偷窃被抓时，整个家庭分崩离析，又牵扯出他们彼此隐瞒的一些暗黑行为动机，以及一桩杀人案。

《无人知晓》里遗弃和悲凉的生命底色又出现了▼▼▼

是枝裕和本就一直在关注家庭成员之间的骨肉情感。

只不过这一次，他更多地从家庭问题跨越到社会问题：

我对他们无所谓同情，也无法用简单的爱与恨来评价。我只是静静地站在一旁，与他们拉开一段距离，看着这一切的发生。

他们本就是日本社会真实存在的那一部分人。

《小偷家族》真实的部分在于，是枝裕和的创作灵感就来自一则有关养老金欺诈的社会新闻。

家中的老人去世后，家庭成员隐瞒了老人的死讯，继续违法领取老人的养老金，“在日本，阶级分化在过去五年越来越明显，对那些生活没有保障的人群，我认为应该给他们一个发声的机会。”

在这《小偷家族》中，所有成员都是孤独的被边缘化的人：孤寡老人，犯罪者，离家出走的女儿，被遗弃的孩子......

他告诉我们，我们不能选择原生家庭，所以很多不幸没法避免，很多现状没法改变。

底层人民不能打破已经固化的阶级，无法改变出生改变命运，阶层中的苦难和伤悲被不断放大。

但同时，是枝裕和把底层阶级家庭的温情和生活化的片段，用治愈的手法拍摄出来了。

这又给了我们重塑社会关系的可能和希望▼▼▼

如果说《小偷家族》还带着是枝裕和日式的一丝温暖，那李沧东的《燃烧》，就是彻底绝望了。

明晃晃的阶级差距被缓慢而又冷冽地呈现出来，电影的每一帧都足够冷漠#在东亚真是#

刘亚仁饰演的钟秀，在首尔打工送货，他自认是个作家。虽然还没什么作品，但总是在写着▼▼▼

他的老家在坡州市万隅里，是靠近朝鲜的偏远农村▼▼▼

这里经济不发达，他的家庭也远称不上美满。

患有“愤怒调节障碍”的父亲打伤了拆迁执法人员，正处于审判期▼▼▼

母亲在他小时候离家出走，多年后再见，一脸谄媚，是来要钱的▼▼▼

还有个从头到尾都没露过脸、已经结婚不怎么联络的姐姐▼▼▼

开着辆破卡车每天穿梭于大城市和偏远农村之间的钟秀，就是生活窘迫的社会边缘人物。

大部分时候，他是缓慢又局促不安的。

买单，要再三确认和犹疑▼▼▼

见到所谓高阶的人物，走近一步都是折磨▼▼▼

有一天，他送货时偶遇了儿时邻居，全钟瑞饰演的惠美▼▼▼

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就聊到了床上。

惠美是个从小不被人记住、被嘲笑长相的女孩▼▼▼

后来通过整容变靓了模样，是个靠唱歌跳舞吸引顾客的商品促销员▼▼▼

没有朋友，还着卡债，租了间普通居民区里朝北、暗冷的房间▼▼▼

家人对她也是不闻不问。

她是被家庭抛弃的那一个▼▼▼

惠美说她要去非洲旅行，把家里的猫托付给钟秀照顾。

可等她回来时，却跟途中认识的Ben发展成了暧昧对象，眼神黏腻▼▼▼

史蒂文·元饰演的Ben就是我前文提到的“所谓高阶”，住在江南富人区，开着保时捷▼▼▼

有着上流社会人士的标准微笑▼▼▼

他告诉钟秀，自己有个奇怪的爱好：烧塑料棚。

Ben定期会挑一个破烂的塑料大棚下手▼▼▼

这一次，他说，他选定的目标就在钟秀家附近。

于是，钟秀开始每天确认周围有没有被烧毁的塑料棚，然而塑料棚没找到，惠美倒是失踪了……▼▼▼

《燃烧》后半段变成了惠美失踪的悬疑故事，钟秀不断展开调查，怀疑目标只有Ben一个▼▼▼

镜头一直给出暗示。

Ben家厕所柜子里的刀具▼▼▼

各种廉价的女性首饰，包括惠美的手表▼▼▼

他怀疑：

无用的、看着心烦的、乱七八糟的

等着ben去烧掉的塑料大棚

就是惠美

也就是

没人关心死活的人

李沧东没去处理谁死谁活的悬疑问题，不存在所谓“真相”。

当然，更没有商业大片的直观视觉冲击力和典型的推理段落。

所以，有资源之后，很大一部分人的评价是：没看懂。

豆瓣打分关键词：

【无聊】【故作高深】【磨叽】【枯燥】

评分从从戛纳时期的9.7一路降到现在的8.0▼▼▼

但这个“费劲巴拉的故事”真的只在装逼吗？

靠着上一代占有大量资源的Ben，在美术馆里家庭聚餐▼▼▼

每天的日常就是在玩▼▼▼

钟秀惠美们跟 Ben 过着天差地别的生活，这让他困惑：

怎么样才能在他那个年纪活成这样呢？

惠美说：不知道啊，或许他小时候也这么有钱吧。

钟秀和海美不懂，为什么自己拼了命地扛包送货、跳舞卖唱，永远也拼不到 Ben 那样。

【Ben 那样】，远不止在物质上的富裕。

他是个将做菜比喻成向自己献祭的人，他的精神领域都是俯视的▼▼▼

这让自诩作家的钟秀崩溃——

在阶级鸿沟之下

暴力成了唯一的出口。

《燃烧》最后，畏缩懦弱的钟秀给了他认为的凶手Ben一刀▼▼▼

并以燃烧点题▼▼▼

村上春树原著中差不多阶层的“我”、“她”、“他”，被李沧东有意拉大了阶级之间的差距，变成了上流阶级和底层群众的故事。

这还没完，更加绝望的是最后一幕。

钟秀在惠美家写作，很可能燃烧这一幕并未真实发生，只不过，出现在了他的小说中▼▼▼

这是李沧东在这个阶层固化的故事中，给底层民众的悲凉与无助，补上的最后一刀。

惠美说过这样一段话：

Little hunger 则是指一般肚子饿的人。

Great hunger是为生活意义而饥饿的人，我们为什么活着、人生有何意义—— 终日探寻这种问题的人，布希族认为这种人才是真正饥饿的人。

惠美很想探寻人生意义，不然不会宁愿背负卡债也要去非洲看一眼饥饿之舞。

她是Little hunger，解决不了hunger，那就变成Great hunger吧。

偏偏，阶级属性连精神层面都在限制着她。

想要的达不到，于是有了这段夕阳下裸体舞蹈的高光时刻▼▼▼

而孤立无援的钟秀没有报警，没有把愤怒外化，他最终在小说里通过暴力解决。

愤怒如熊熊大火般燃烧，而自己的周遭现实不会有一点起色。

钟秀惠美们的悲剧在于，根深蒂固的东西已经无法改变▼▼▼

就像Ben和朋友们永远从容的微笑，越是粉饰，越能感受到阶级之间的差异▼▼▼

这种阶级差异带来的冷漠的压迫感，让人非常无力——惠美和钟秀们还这么年轻，就被死死压住。

Ben说，

一个塑料棚是否拥有价值，自己并没有主观判断，就像雨水造成洪灾冲倒一片房屋，雨也没有做价值判断。

塑料棚就在那里

等待被烧这个事实

这两天的社会新闻里，有不少像片中塑料棚一样的边缘人物。

他们面临的是类似的命运，就像跳楼的甘肃少女▼▼▼

19岁的她，既承受了高一阶层的玩弄和无视，又被同阶的推向死局。

被班主任猥亵▼▼▼

只想平息事件的学校认为：“也没有强奸到，是不是小题大作了”▼▼▼

最后检方以“情节显著轻微，不构成犯罪”，作出不予起诉的决定▼▼▼

教育局，只给了个行政降级处分▼▼▼

在警方的调查中，最后跳楼的原因无法证明和当初的被猥亵有直接关联。

对，这是媒体人的角度应该说的话。

但，这对于我个人来说，我无法相信他们之间没有关联。

因为最后少女的义无反顾，还被淹没在“热死了还跳不跳”的看客中▼▼▼

事实上，让她快点跳的正是我们；

我们夹在阶层之中，妄图通过键盘，不负一分责任地发泄愤怒。

世界会因为单纯的愤怒而变得更好吗？爆发这些问题的深层次原因到底在哪里？

永远不要只停留在愤怒本身。

撰写 | 金然

编辑 | 林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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