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潇：不被资本眷顾的《路边野餐》的另一位导演

出生短短18年，从未见过像《地球最后的夜晚》这样的过山车型电影。

具体一点说的话，就是听说过爆款，但没听说过

跨年限定爆款

从上映前几天的点映开始，陆陆续续有“不如预期”的声音冒出来。

但因为“一吻跨年”的成功营销，电影借着抖音传播到了三四线小城，预售过亿。

紧接着，作为艺术片，承担了之后大批量扑面而来的差评，评分断崖式下跌▼▼▼

这些愤怒的观众，让人想到了当年冲着戛纳去的《刺客聂隐娘》▼▼▼

于是，各种角度的分析文章、各类专访层出不穷。

万万没想到，这些媒体发酵成了这部电影最后的热度。我元旦没去看，这两天想看发现院线根本不给多少排片了，和普通的艺术电影待遇没啥两样甚至更惨。

资本方面也是。

超过5000万的成本，虽然在【只冲这一晚】的不留退路式营销之下收获了2.8亿票房，完全够回本。

但是口碑的反噬，进一步导致华策市值缩水16亿▼▼▼

过山车啊，🎢都没这么刺激。

要我说起来，《地球最后的夜晚》当然不是烂片。

但你边玩手机边看，或者看了一半退场，是肯定看不懂剧情的。#而往往烂片就是让你看得太懂的那种#

70分钟之后让你带上3D已经明摆地告诉你要做梦了，里面各种细节都能与2D剧情部分联系起来，这个故事是需要拼图和想象的。

罗纮武（黄觉 饰）在父亲去世后回到老家贵州凯里，想起了12年前好友白猫（李鸿其 饰）被杀，而他在寻找凶手的过程中爱上了凶手的情人万绮雯（汤唯 饰），后来被万绮雯利用，杀死了凶手左宏元（陈永忠 饰），万绮雯却消失了▼▼▼

最后罗纮武在电影院里做了一个梦，梦里和这些人再度相遇，完成了与万绮雯、与母亲的和解▼▼▼

其实《地球最后的夜晚》和《路边野餐》太像了。

《地球》关于记忆，前半段是断裂的，不断重组的。

《野餐》则关于时间，过去、现在和未来同时出现▼▼▼

虽然资金更多了，但《地球》远没有《野餐》带来的惊喜和情感共鸣。

《野餐》有故事拼图，也有一镜到底唱起的小茉莉，歌声在耳边持久回荡，让人热泪盈眶，观众的理性和感性都能得到满足▼▼▼

我们到了今天才说毕赣，不是要感叹什么《路边野餐》和《地球最后的夜晚》的差距blabla

只是从源头反问一句：

《路边野餐》仅代表了毕赣一个人的起点吗

毫无疑问，这两年《路边野餐》一直贴的是毕赣的标签，要说捧红，这部电影也仅捧红了他一人。

但其实，当年主创有三个人。

毕赣、杨潇和陈骥▼▼▼

杨潇担任执行导演，还负责分镜，陈骥是文学策划。这两位的名字像配角一样，存在于《路边野餐》的一系列采访中，围绕着毕赣这个灵魂人物打转。

但有意思的是，撇开我们已有的才华和番位滤镜，公平地看待他们——

杨潇和毕赣简直就是双生

都是1989年出生，同样双子座，一个贵州小伙，一个广西桂林人，老家住得特别近，口音也相近。

经历很像，但命运完全不同▼▼▼

他们出身小城，大学里都拍了一些还不错的作品。

2011年，毕赣的《老虎》和杨潇的《阿新的青蛙》#连名字都一样是动物#都入围了南京的中国独立影像年度展。

同龄人，又有共同的喜好和共同反对的东西，他们就这样相识了，还有来自南艺的陈骥▼▼▼

毕赣在《吐槽大会》被开玩笑说之所以长镜头用得这么好，是因为之前干过婚庆。

事实上，他从山西传媒学院毕业后开的那家婚庆摄影没几个月就倒闭了，又找不到投资拍电影，就跟老家朋友去考了爆破证▼▼▼

杨潇也是差不多境遇。

在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毕业后，曾在南京做过剪辑，工资只有1500，房租就要花去一大半。

他也回老家投过十多份简历，但没有收到一个回复：

“每个人看到我的简历都说，‘啊，拍电影获过奖，很厉害啊！’但心里却想着这样的人待不久的。”杨潇很无奈。同时他也承认，自己的内心除了电影其实什么都不想做。

最后他决定继续读研。

可以说，他们都有些“恃才傲物”。出生在一个看上去和拍电影完全没关系的地方，没有天生可用的资源，又不喜欢混圈子，被现实堵得发慌。

于是他们结下了像战友一样的情谊▼▼▼

2013年，毕赣、杨潇和陈骥成立了“电影书信计划”的创作小组，一起谋划新作。

到了年底，在毕赣屡次被拒绝后，他的老师主动提出愿意给他一笔钱支持他拍电影。

那时候，《路边野餐》的剧本还叫《惶然录》▼▼▼

此时杨潇考完研，焦灼地等待着考试结果，也不想找工作。

被毕赣喊去了凯里，才发现组里二十多个人都是没工作、没经验、想拍电影的一帮ds。

终于东拼西凑自费完成了投资，几个月陆续艰难地拍完了电影▼▼▼

2014年11月，“电影书信计划”有了同名公众号，发布犀利影评，导演创作录，诗歌，剧本创作......

毕赣在里面说：其实不是非要看艺术电影，而是不看烂片。

他们的努力在2015年得到了回应。

毕赣带着《路边野餐》去了很多国际电影节，拿到了不少奖项，年底又拿到了金马奖最佳新导演。

他从一个凯里的小镇青年变成了时下当红的文艺片导演，第二部长片在金马奖创投现场启动。

他小心翼翼地在意向演员一栏填上汤唯，被许鞍华和贾樟柯嘲笑“500万预算你还想请汤唯”后，后者帮他将预算提升至2000万元。

这是现在这一切的始发点。

那么杨潇呢？

2017年，他的研究生毕业作品《榴莲榴莲》入围第22届釜山电影节短片竞赛单元。

这部电影在2018年被崔永元颁发了FIRST电影展短片场外奖。

一个活动赞助商弄的奖项▼▼▼

之所以说杨潇和毕赣是双生，是因为《榴莲榴莲》和《地球最后的夜晚》的关系也非常微妙。

这两部电影有着相似的结构和意象。

《榴莲榴莲》源于杨潇对于自己梦境的思考：

梦里的熟人都很陌生。梦的核心气质就是“陌生”，熟悉的陌生。

同样一半现实一半梦境，也以片名的出现作为分割线▼▼▼

梦境和现实的区别，同样通过拍摄方式表示——

《榴莲榴莲》前半段梦境部分，运动长镜头居多▼▼▼

后半段现实部分全是固定切镜头▼▼▼

《地球》前半段的现实用了大量浅景深▼▼▼

后半段的梦境用长镜头，反而拍得很实▼▼▼

其他元素，比如都是在电影院里做的梦，梦里都是旧日恋人的倒影。

都有一本象征着密码的书，《榴莲》是黑塞的《悉达多》，《地球》是一本绿皮书。

“雨”都是重要意象▼▼▼

《榴莲》用“榴莲”作为核心元素，只有亲密关系才会坐在一起吃它，就像私密的情欲▼▼▼

而《地球》里有象征伤心的苹果，象征开心的野柚子▼▼▼

而另一部杨潇拍在《路边野餐》之后的《霹雳香蕉》▼▼▼

有《野餐》里的贯穿全片镭射球▼▼▼

到了《地球》毕赣还在用▼▼▼

他们之间的【相互影响】远不止如此

他们都在电影里，放进了很多个人经验。毕赣甚至把心里的郁结关在电影里了。

比如小时候父母吵架醒来电灯总是一闪一闪，让他很没有安全感▼▼▼

但是拍到电影里就很有安全感，让自己像一个旁观者，好像那个人就不是你了▼▼▼

不同的是，凯里没有什么艺术氛围，毕赣没看过几本书，初中“才意识到自己是活着的”，在大学看塔科夫斯基之前，他只爱看周星驰。

而杨潇父亲是银行行长，他高一在网吧听涅槃乐队，还模仿《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拍了一部短片《鼻涕虫》。

相比毕赣总是在电影里放伍佰的歌，杨潇要“洋气”一点，《霹雳香蕉》也是说的摇滚电台▼▼▼

怀抱同样电影梦的青年在追梦路上惺惺相惜。

我们现在是看到了毕赣，而杨潇就好像活在了他生活的背面。

《路边野餐》后，他也确实得到了不少关注。

2016年和制片人单佐龙带着新作《底片》参加了上影节的创投单元，他希望获得的投资是300万元。

虽然不少人有投资意向，但是这些乐于开出支票的公司往往都有自己的小算盘：

比如杨潇遇到的那家公司的条件是“要占大多数股份”，他们认为这样有助于整体项目后面的把控。而另一些“不怀好意”的资本，则只是希望快速地把这些有卖相的项目笼络到旗下，成为又一种可以写进融资文件中的资源。

@腾讯科技

2年过去了，这部新片迟迟没有动态，于是杨潇再次回到了【查无此人】的状态。

他依旧在艺术片中打滚，参与幕后工作。

在《秋田》和《合群路》中参与剪辑，在《何日君再来》里做副导演，这三部电影成本都很低，也都是处女作▼▼▼

派头大一点的就是2018年，他在刁亦男导演、胡歌廖凡桂纶镁主演的《南方车站的聚会》里当分镜师和执行导演▼▼▼

没再拍长片。

此时的杨潇和被资本裹挟的毕赣之间，就像是300万没找落和500万被提到2000万之间的预算差距一样，不是说哪一方财迷了心窍，不是说哪一方的作品一下子跌落人间。

他们的电影依旧以一种默契在互文，但毕赣在杨潇之前真正进入了电影工业。

与其将《地球最后的夜晚》和《路边野餐》做比较，不如拿它和《榴莲榴莲》比。

那些3D和长镜头真这么必要吗？还是说是投资方的要求，以此为卖点？

毕竟很大一部分的拍摄成本都花在这上面了。为了完成长镜头，排练拍摄花了2个月的时间，最后实拍了8条▼▼▼

为了长镜头里的转接镜头，还设计了很多台词和比诗还多的旁白拖延时间，3D也是后期转制▼▼▼

毕赣虽然在“一吻跨年”之类的宣传方面彻底失去主动权，但作为一个标签，他还是被推出来当了这个宣传担当，从早到晚都在接受采访。

不断的采访，让内向的毕赣瞬间变得像科长一样老练▼▼▼

毕赣对许知远说，两部片子已经把他的手艺磨练出来了，可以再拍点别的了。

他说自己心里的最质朴的情感、人和人关系都拍完了，想要抒发的都说完了▼▼▼

一度反叛到说，接下来我自己写不出来了，诗都不想写▼▼▼

毕赣进入了电影的工业体系，同时丧失了生活。

聊到2014年后至今的状态，他突然有些恍惚，一字一句地总结到，“我觉得好像从做完《路边野餐》后，我再也没有过生活了，再也没有过记忆，只是活在电影的工业里。记住的都只是经验，不是记忆。”

@与鲸书早餐

这回到了小众艺人被永恒探讨的母题——他们缺乏的到底是资本还是生活的苦难？

近年来，拍了《心迷宫》《八月》《塔洛》等电影的青年导演，似乎正在迎来最好的时光。而《地球最后的夜晚》就像是文艺片里的好莱坞，成为了大制作的反例，以前你可以低调地红，现在即使你的电影本身没问题，但卖出的爆米花还是能让你高调地扑。

这部电影把工业化和文艺片的彼此不适配放到了最大。

这是毕赣开出的第二枪。

杨潇无意中代表了那个还未“成功”的毕赣，以及一票年轻电影人。

《榴莲榴莲》作为他的第二枪，他最大的幸运，就是保存住了主动权，话语权，余地，生活。

《路边野餐》不仅是毕赣一个人的初始点，他和杨潇在那之后背对而行，这对双生子将是中国文艺电影接下来发展的最好的样本。

他们相近，他们相远。

【电影书信计划】公众号最后一条更新在2016年1月5日，现在显示已注销。

什么都吃的撰写 | 金然

不吃榴莲的编辑 | 林鸟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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