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49岁卫生院女院长之死
The following article is from 江淮医学 Author 叶正松
7月15日,一个平常的早晨。
浙江衢州市衢江区岭洋乡卫生院院长廖美娣,在卫生院值班时,突发心跳骤停。
抢救无效,次日去世,年仅 49 岁。
据媒体报道,廖院长是一名护士,2012年担任院长以来,廖美娣身兼数职:行政管理、护士、出纳,经常白天跟着医生出诊,晚上在办公室加班,遇到出门不便的老人,她只要手头工作一忙完就立马上门。她将手机号码贴在全乡每一户人家里,成为当地村民的120,随叫随到。
悲剧之所以被称为悲剧,就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甚至见了棺材也不掉泪。
这些年,此类医殇悲剧发生之后,一开始业内都特别关注感伤,但在边际递减效应强大的运行下,大家就慢慢从悲情不安,变得麻木无力,甚至习以为常。
慢慢开始本能地拒绝听到、看到、思考这些英年早逝的同行悲剧。发展到最后开始对继续关注这些事的人,产生愤怒和厌烦,甚至还给报道这类事件的,贴上负面消极、制造焦虑的标签。
但是,这次,这位廖院长去世后,医疗自媒体,一片死水微澜,反而是当地官媒连续发声。其中浙江卫视还专门进行了专题报道。
并且,还配发了短评:用心用情 不负光阴。
这是一个很奇怪的现象。
近些年,猝死医生数不胜数,但是一个小小的乡镇卫生院院长猝死,能引起省级官媒关注并高调报道,廖美娣院长是第一人。
从报道中,我们获悉了两个不容忽视,也应该值得关注的信息:
一是,这个基层卫生院原本有23名职工,结果因为不堪工作压力和负荷,有19名人先后陆续离开了,只剩下了4人。
而今廖院长也离世了,那么,就仅剩3个人了。
什么概念?
也就是说,原本是23人的工作量,应该至少由23人干的活,如今只能由3个人去完成,工作繁重和压力可想而知。
为什么那19个人要离开岭洋乡卫生院?
其实业内人都知道,原因很简单,乡镇卫生院的特点和属性所致。
实际上这些年5+3定向归培的医学院校大学生,每年都有充实到乡镇卫生院队伍,可大部分都是五年合同期一过,就孔雀东南飞。
甚至还有的,刚报到不久,就宁可付出毁约的代价,也不惜一切离开。既然岁月是把杀猪刀,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那他们觉得倒不如不如挣脱束缚,大胆去闯去干。
因为乡镇上人口少,外出打工多,病号不多,条件好一点的都跑到县医院或者市里三甲医院去了,就算你医生水平有,你没病人,也白搭。你想为人民服务,人民不想让你服务。所以乡镇卫生院干临床的,往往还不如干公卫的受待见。
医疗水平也是经济水平的一种体现,职业发展的天花板非常明显。赢的人,不一定对的,就像股神巴菲特。反过来讲,你对了,不等于你能赢,可能两手空空,可能经济窘迫,比如愚公,宁可要选择世世代代移山,而不选择搬家。
这世上的事,要看你怎么选择。有时候,与“心灵鸡汤”相比,可能一碗白开水,更实在,更解渴。
二是,廖院长几乎一年忙到头,从没有时间休息,两个月最多只能休息半天。
我相信报道所说的这一情况,是真实的。
基层医护人员的累,那不是一般人所能了解的。在一些老百姓看来,乡镇卫生院不像大三甲,患者人如潮水。乡镇卫生院几乎门可罗雀,轻松悠闲。
这就是乡镇卫生院医护人员,在大多数人眼中的状态。
其实,这些基层医护同仁,是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
经过3年疫情冲击,各种疫情防控任务,人员抽调,预防接种工作,家庭医生签约,健康档案管理,扶贫攻坚战,乡村振兴防返贫检查各种任务台账,不论实际情况强推“优质基层服务"的创优行动,等等,基本是脱几层皮的工作量。
繁琐复杂的工作任务下,基层医护人员疲于奔命,对比医疗服务方面,却是断崖般的业务量下降。
薪酬待遇全靠财政那点拨款,医疗业务量少,各项防疫公卫等其它任务量重。操着卖白粉的心,拿着卖白菜的钱,甚至许多乡镇卫生院都发不出工资来,职工牢骚满腹。
我们“江淮医学”后台就经常收到全国多地一些乡镇卫生院医护人员反映,他们那许多福利待遇没有兑现到位。
一位网友反映:他所在那乡镇医院,从过年到现在不说疫情钱一分没有。快一年了,不交五险一金,不发工资。发工资也是一月一千多,不够交五险一金,还得从家里拿钱补缺口,都要坚持不下去了。六月份到现在还没发工资,就算发也是一千多,不够交下半年住房公积金和医保失业险,前提是工资14年之前的老工资,五险一金缴费是现在新工资基数交。吃饭都吃不上别说交钱了,能等到老吗?
还有一位网友吐槽:他们那在岗在编人员一年财政拨款8千元,美其名曰差额拨款,相对一个人一年七八万的支出差得太远了。财政投入不足、医保总额控费、终将让卫生院在夹缝中活活饿死。
不仅仅是普通医护人员,就是一些卫生院院长,累死累活吃力不讨好,风箱里的老鼠两头受气,也想撂挑子,以年纪大,身体难以挑重担为由,直接撂挑子不干,情愿当个普通医生。
国家政策年年都在说倾向基层,注重基层医疗,改善基层医疗技术,注重人才培养,留住人才,可是说好的待遇,到了地方却没有真正落实。
有的年轻医生在基层工作了两年,什么手续都没给办理,生活都难维持,怎么让这些年轻人能够安心扎根基层?
2010年年底,一地两名医生参加当地“乡镇卫生院招聘执业医师项目”的招聘,通过考试后与地方卫生行政部门签订了合同协议,明确服务5年期满后,符合相关条件即办理入编手续。
随后,他们被安排到最基层的乡镇卫生院工作。很快,服务5年期满,他们按照当初的合同,申请办理入编。可没想到,这说好了的事情,既定的政策,却像月亮初一十五不一样。当地并不依照当初省三厅文件精神给他们办理入编手续。不给办的理由是省、市编办不答应。
走投无路情况下,他们只好向当地县领导反映。
县委书记很重视,立刻批示给县长办理; 县长很重视,立刻转给副县长办理; 副县长很重视,立刻转给县卫健委主任办理;县卫健委主任很重视,立刻转给人事股长办理; 人事股长很重视,可是位卑言轻,只能不了了之了。
一个皮球,踢来踢去,又踢回来了!
就这样,尽管省里的红头文件犹在,尽管他们早已取得了主治医师资格,但多年过去,一直以还在项目服务内服务为由,而无法晋聘。
直到他们向“江淮医学”反映后,我们第一时间予以了爆料,以及当地一些主流媒体的追踪报道后,直到最近,这一问题才在省、市、县三级主要领导的关心下,得以圆满解决。
我为他俩的编制问题得到解决,由衷地感到欣喜,但同时也是悲欣交集。
即便解决了编制,未来又能好多少?
也还是个未知号。
想发展业务、想干一番事业、想有一番作为的卫生院院长,会把你分配到临床科室工作;不想作为的卫生院院长,就让你搞公卫,建一些既要还要的档案。
有时候,想想这些读了七八年大学的医学生,真的是苦不堪言。满腔热血想为救死扶伤的医学事业奉献出青春的精神,可最后却发挥不了作用,真的是太委屈。
时间久了,最后的精神火种也就消磨殆尽了,要么选择违约跳槽,要么就彻底躺平。
都说基层医疗机构,特别是乡镇卫生院是中国的医疗卫生网底,乡镇卫生院的医护人员,将自己毕生的韶华奉献在最艰苦的基层,坚守着医疗卫生的网底。
过去的十年有句话,一个人的命运,固然要靠个人奋斗,但也要参考时代洪流。其实你反过来想也是成立的,时代的洪流,不就是一个个的个体,推动的么?
扎根基层医疗卫生机构的都是一群老实人,地位卑微但职业崇高。可你不能因为崇高,就要求他们无私奉献。这不仅是赤裸裸的道德绑架,也是明目张胆地欺负老实人!
千万不能欺负老实人!
否则,他们就会像浙江衢州岭洋乡卫生院那19名职工一样,用脚去投票。
责编|苏沐
封面图来源|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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