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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像|破解“迷思”:弗伦奇军服如何演变为中山装

2016-10-20 沈嘉蔚 东方历史评论 东方历史评论

撰文:沈嘉蔚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迷思是英文Myth的另类中译,通常译为“神话”,但Myth还有第二释义 “杜撰”,所以“迷思”是个音义兼顾的译法。


孙中山先生无疑是一位世纪伟人,因此也就产生了带有浓厚个人崇拜色彩的各类迷思,所谓“中山装”便是其中之一。作为历史研究者,笔者试图拨开迷雾,还原历史真相,解构一切迷思。“中山装”这个名词已经约定俗成,而且已有确定的所指,故本文使用它本义时一般不加用引号。凡加用引号时则专指其迷思。


“中山装”迷思的核心内容是称孙中山本人亲自设计了这种样式的服装,围绕这一个迷思有几种故事,有的甚至有具体裁缝的姓名,也有几种不同的设计创制年份和地点,这些故事多半互相矛盾。从这个“亲自设计”的迷思出发,进一步的迷思是中山装的两袖袖口的三个扣子,正面四个口袋,里面一个暗袋,都有政治暗喻,与“三民主义”,“五权分立”相关。 最近登峰造极的版本,是电视剧《走向共和》结尾的相同故事和孙中山的演讲,在那个编导杜撰的讲演里,政治暗喻变成了设计师孙中山的高调明示。至此,“中山装”迷思圆满完成。


其实揭穿“中山装”迷思很容易。既然据说他爱穿这种衣服才被后人名之以中山装,而他又有许多照片流传于世 ,那么让我们仔细来观看他的照片吧。由于中山装专指正面有对称的四个口袋的军服式上衣,从孙中山照片里可以看到他一生只穿过两件类似的上衣,第一件在就任临时大总统的1912年头两个月里穿过,第二件在1923到1924年里常穿。


先来看第一件(图1)。这是一件清末新编陆军的军常服,可能由上海的裁缝仿制。



图1 1912年孙中山就任临时大总统。


对照图2、3,区别只在于清军官制服是七扣(禁卫军制服是六扣)。





图2、3 清末新军将领。


再看图4,起义的清军士兵,他们的制服是五扣。当然,清军制服是仿照外军军服设计的,这里略去不谈。



图4 辛亥起义的新军士兵。


图5是接任临时大总统的袁世凯,他的军服也是清军常服,是在图 2,3里可以见到的两种式样之一(一种有兜盖,一种没有)。后来直到1928年,中国陆军军服都是这样的,只是把横(德式)肩章改为竖(法-日式 ),领章也有改变。


图5 1912年袁世凯接任临时大总统。


再来看第二件(图6,7,8,9)。这是一款典型的在欧战与俄国革命时期流行的军便服。通常它被称为弗伦奇式上衣( French tunic )。由于英文名 French 正好是 “法国的”“法式”的意思,所以有的中译译成法国式军服。其实这里的French是指在布尔战争和后来欧战出名的英国元帅弗伦奇爵士(John Denton Pinkstone French, 1st Earl of Ypres,1852-1925)。



图6,7,8,9:1924年身穿弗伦奇军便服的孙中山。


这种现代款式的保护色军上衣(也被称为卡其军衣)出现在布尔战争时期(1898-1902),为英军首创(图10,11,12 )。


图10 1900年八国联军英军总司令盖斯利已经身穿新式卡其军服。

图11 1902年英军基钦纳将军身穿的新式军服在多年后被用他的同事弗伦奇命名。



图12 1906年参观清军会操的英军军官们。


法国军服一直是十九世纪样式,直到1916年才向英军看齐(图 13,14 ),而那时的英军军官服却改成小翻领了。弗伦奇在欧战初期名声大振,这款军服遂以他为名,扩散到各国,包括俄国,而且可能正是俄国人给取了这个名字,英国人自己总不会取这么个雅号吧,要取也该取为基钦纳式军服。


图13 1918年的法国福熙元帅。



图14 1918年的波兰将军。


俄国本有自己的传统军服,但一部分军官喜欢上了弗伦奇上衣(图 15,16 )。


图15 欧战时弗伦奇式军服进入俄军制服系列。



图16 身着弗伦奇军服的俄军布鲁西洛夫将军。


不久革命发生,非军人的临时政府总理克伦斯基穿上了不带军衔标志的弗伦奇军便服显示他的统帅地位(图17)。



图17 克伦斯基是第一个穿上弗伦奇军便服的平民政治领袖。


接下来十月革命成功,布尔什维克政治家们包括托洛茨基,斯大林,纷纷穿上弗伦奇军便服,到了列宁中风在戈尔克村养病时,连他也穿起了弗伦奇上衣(图 18 )。那是在1922到1923年。孙中山就在1923年开始留下了穿弗伦奇上衣的照片。



图18 列宁在1922年。


综上所述,对证于照片,请问孙中山先生设计了哪一套“中山装”?这两件他一生穿过的军便服均是不折不扣的“拿来主义”,毫无再设计的余地。


行文至此,“中山装”迷思已破。但是弗伦奇军服如何演变为中山装的,还需有所交代。孙中山在苏俄帮助下于1924年6月创办了黄埔军校,也即国民党的“党军”。为与已有的国家军队区别,黄埔军服采用弗伦奇式 ,弗伦奇上衣有一些不同款式,主要在于衣兜的变化,以及五扣七扣等不同。黄埔军服的特点是两个胸兜是吊式的。三角武装带也首次成为制式装备。在图19里可以看到党军与国军的区别,包括国军的肩章领章在党军身上均取消了,军衔标志有时别在左袖上部。



图19 黄埔军校采用弗伦奇军服,区别于旧式军队。


图20 是党军在北伐前线,左一是苏联顾问。



图20 北伐前线的国民革命军人,左一是苏联顾问铁罗尼。


在图21上可以看到党军的总司令蒋介石还带着黄埔特有的红白蓝三色“牺牲带”(后来在共产党南昌和广州起义时就变成了红色“牺牲带”)。白崇禧本是桂系军人,参加北伐后也穿上了党军制服。



图21 北伐军总司令蒋介石和桂系将领白崇禧。


1928年北伐结束,1929年东三省易帜,全国统一,党军取代国军,但军服式样仍有点乱,直到1936年国民革命军统一了服制,取消了大盖帽,代之以德式软帽,上衣虽然是弗伦奇式,但已经是今人熟悉的中山装了,主要的改变在胸兜式样。图22是改制后的定型中山装。



图22 1936年国民革命军统一改制,中山装定型。


图23 的历史定格显示了中国国共两党均采用中山装为正式常礼服。



23 中山装成为国共两党公认的常礼服 。


因此,中山装的军便服其实与孙中山的关系并不大。孙中山在1912年和1924年这穿过军服的两年之间的十几年里,除常穿的西服与中装,以及只穿过一次的非常大总统大礼服外,他至少有三件西式立领六扣上衣,两件无胸兜,一件仅左胸有兜。这三件上衣的款式虽也非他独创,但是有别于任何军服,有时也成为他的正式服装,这一款式的上衣,其实倒更有资格称为中山装。见图24,25,26和19。可惜中山装已有定指,姑且称之为另类中山装吧。 






图24,25,26 另类中山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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