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uantcast

大数据下真实的中国:10亿人没坐过飞机,5亿人用不起马桶

中国最错误最害人的翻译:正义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

【技术分享】第16期:手机取证之“MFSocket推送失败”解决方案

高干们的退休生活

母子乱伦,隐秘而伟大?

Facebook Twitter

分享到微信朋友圈

点击图标下载本文截图到手机
即可分享到朋友圈。如何使用?

人物|蔡元培与林琴南

2017-01-17 马勇 东方历史评论 东方历史评论

撰文:马勇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新文化运动被视为中国的文艺复兴,是整个民族精神的重新整理。在这个运动中,即或有不同意见,但在重新振兴民族精神,重建文化体系方面,实际上并没有真正意义上的反对派。换言之,在新文化运动中虽有左中右的区别,但大体上说他们都是新文化运动中一个分子,只是在某些问题上偏于激进或偏于保守,偏于守成,或坚守中立,置身于局外而已。从这个意义上说,所谓的新旧冲突是存在的,但其性质可能并不像过去所评估的那样严重,新旧人物在某些观点上的对立、冲突、交锋,实际上很可能如胡适在美国留学时与梅光迪、任鸿隽的冲突一样,是朋友之间的交锋与交集,其程度可能也不像我们后人所感觉所想象的那样严重。他们的交锋与交集,其实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新中有旧,旧中有新的状态,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绝对的新,也没有严格意义上的绝对的旧。新文化运动当年蔡元培与林琴南之间的冲突就是一个比较有说服力的证明,表面上的冲突隐藏了背后的故事。




胡适1917年初发表的《文学改良刍议》确实抓住了近代以来中国文化的关键,是陈独秀在《甲寅》时代一直在思考的怎样在文化层面为中国寻找出路的真正落实,因而在陈独秀那里有正中下怀的感觉,只是他的老革命党人的脾气,使他觉得胡适的什么“改良”,什么“刍议”等,实在是过于不温不火,过于与旧势力周旋,过于担心旧势力的攻击,所以陈独秀甘冒全国学究之敌,高张“文学革命军”的大旗,去声援胡适,推动文学革命的进展。这样,胡适不温不火的“文学改良”就变成了陈独秀风风火火的“文学革命”。


温和的文学改良主张是实验主义哲学的基本态度,而之所以被陈独秀推向极端,也不是没有来由。因为当胡适的《文学改良刍议》发表后,当代古文大家也是不懂西文却是西方文学名著翻译大家林琴南就很快发生了一篇商榷文字,强调“古文之不当废”,观点鲜明,理由不足。最引人发笑也反映出林琴南最诚实的一面,是他说的这样一段话:


知腊丁之不可废,则马、班、韩、柳亦自有其不宜废者。吾识其理,乃不能道其所以然,此则嗜古者之痼也。


林琴南的这个说法原本并没有什么不妥当,但被胡适、陈独秀等人大肆渲染后,则成为一种比较荒唐的文化主张。胡适说:“吾识其理,乃不能道其所以然”,此正是古文家之大病。古文家作文,全由熟读他人之文,得其声调口吻,读之烂熟,久之亦能仿效,却实不明其所以然。此如留声机器,何尝不能全像留声之人之口吻声调?然终是一幅机器,终不能“道其所以然”。接着,胡适以调侃的口吻挑剔林琴南文中的表述毛病,用现代文法去分析林琴南古文表达中的缺陷。


平心而论,林琴南最先敏锐地意识到胡适新文学主张中可能也有问题,只是他似乎还没有想好反对的理由,所以他说他知道古文不应当被废除,但是说不出详细的理由。他的这个还算诚实的态度遭到胡适、陈独秀等人的奚落,于是他的看法就没有受到白话文倡导者应有的重视。


林琴南以文言翻译外国名家小说见称于世,是中国传统学术文化的忠实信徒,崇尚程朱理学,但也不是盲目信从,对于理学迂腐虚伪等处,也能有清醒的意识,嘲笑“理学之人宗程朱,堂堂气节诛教徒。兵船一至理学慑,文移词语多模糊”;揭露“宋儒嗜两庑之冷肉,凝拘挛曲局其身,尽日作礼容,虽心中私念美女颜色,亦不敢少动。”这些揭露当然理学的负面,所以他身体力行,维护礼教,试图恢复儒学正宗,指责近代以来在西方思想的影响,世风日下,人心不古,人们欲废黜三纲,夷君臣,平父子,广其自由之途辙。


在文学观念上,林琴南信奉桐城派,以义法为核心,以左丘明、司马迁、班固、韩愈等人的文章为天下楷模,最值得效法,强调取义于经,取材于史,多读儒书,留心天下之事,如此,文字所出,自有不可磨灭之光气。当然,对于桐城派的问题,林琴南也有认识,因此并不主张墨守成规,一味保守,而是主张守法度,但是要有高出法度的眼光;循法度,但是要有超出法度之外的道力。


在戊戌变法的前一年,林琴南用白居易讽喻诗手法写了《闽中新乐府》三十二首,率多抨击时弊之作,这不仅表明他在政治上属于维新势力,而且更重要的是他在文学表现手法上的创新及对民间文学因素的汲取。所以当白话一兴,人人争撤古文之席,而代之以白话之际,林琴南也在他朋友林白水等人创办的《杭州白话报》上开辟专栏,作“白话道情”,风行一时。很显然,林琴南早在十九世纪末年就是文学改革者,他承认旧的白话小说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他只是温和地反对,如果人们不能大量阅读古典文学作品,汲取古典文学营养,就不能写好白话文。


所以,当胡适文学改良的主张发表后,林琴南似乎本着自己的良知比较友好地提出了一些建设性的意见,表示在提倡白话文的同时,不要刻意将文言文彻底消灭掉,在某种程度上说,林琴南的主张与梅光迪、任鸿隽等人都相似,就是在向更大多数民众提倡白话文,倡导读书人尽量用白话文写作的同时,也应该为文言文留下一定的生存空间,至少使中国文化的这一重要载体不致在他们那一代人失传。


林琴南的这个意见如果仔细想来似乎也很有道理,即便到了今天白话文已经成为文学的主体的时,我们依然会觉得古文魅力无穷,是现代语言的智慧资源。然而当时的一边倒特别是陈独秀不容商量的态度,极大挫伤了林琴南的情绪。1917年初,钱玄同出面支持胡适的文学改良建议,原本是一件大好事,但钱玄同的好斗性格使他不忘顺带攻击桐城派等旧文学,并提出什么“选学妖孽,桐城谬种”等蛊惑人心的概念,这就不是简单的学术论争,而是带有一定的人身攻击的意味。


尽管如此,林琴南在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并没有刻意反对白话文运动和文学革命,他甚至到了1919年3月,依然为《公言报》开辟“劝世白话新乐府”专栏,相继发表《母送儿》、《日本江司令》、《白话道情》等,俨然为白话文运动中的一员开路先锋。


林琴南其实为新文化运动中的右翼,他有心变革中国的旧文学,但又不主张将旧文学彻底放弃,他在1917年的《论古文之不当废》反复强调古文对现代语言的资源价值,至1919年作《论古文白话之相消长》一文,亦依然论证古文白话并行不悖的道理,强调废古文用白话亦正不知所谓古文,古文白话似乎自古以来相辅相成,所谓古文者,其实就是白话的根柢,没有古文根柢,就不可能写出好的白话,能读书阅世,方能为文,如以虚枵之身,不特不能为古文,亦不能为白话。林琴南的这些意见如果能够听进一点点,中国文学改良或许将是另外一种情形。


从林琴南政治、文学观念看,很难是说他就是一位极端保守的守旧主义者,他似乎只是主张在追求进步的同时,保持适度的保守,不要过于激进。林琴南的本意原本只是间接和谦和的,他不过是说古文文学作品也自有其价值,不应被革弃,而应当像西方对待拉丁文那样加以保存。“古文者白话之根柢,无古文安有白话?”这个判断在很大程度上说确实是对的,但在那时的气氛中根本没有人给予重视。


林琴南只是友善地表达了自己的一点不同看法,然而在当时的文化氛围中,这一点点不同看法也不能被容忍。1918年3月,钱玄同和刘半农在《新青年》4卷3号合演了一出轰动一时的双簧戏:由钱玄同摹仿所谓守旧者的口吻和笔调,化名王敬轩写了一篇攻击新文化运动的信,其中故意推崇林琴南的翻译和古文;而由刘半农以《新青年》记者的身份作《复王敬轩书》,以调侃的口气点名批评林琴南,以为林译西方文学名著,如果以看“闲书”的眼光去看,亦尚在不必攻击之列;然而如果要用文学的眼光去评论,那就要说句老实话,即林译名著由“无虑百种”进而为“无虑千种”,也还是半点儿文学味也没有。这种完全否定式的批评,显然已经超越一般的文学批评范畴,而带有蓄意攻击的意味了。这就不能不使林琴南感到愤怒,感到痛苦,他自认为是新文学的同盟,却新文学中的人物视为守旧,视为反动,于是他只能起来被动地消极地进行辩护辩论和说明,兼带着,也就有睚眦必报的意味了。


1919年2月17日,林琴南在《新申报》为他特设的“蠡叟丛谈”专栏发表小说《荆生》,写“皖人田其美”、“浙人金心异”和“新归自美洲”的“狄莫”三人同游京师陶然亭。他们力主去孔子灭伦常和废文字以白话行之,激怒了住在陶然亭西厢的“伟丈夫”荆生。荆生破壁而入,怒斥三人:中国四千余年以纲纪立国,汝何为而坏之?于是伟丈夫出手痛打一顿,皖人田其美等三人抱头鼠窜,狼狈而逃。


这里的皖人田其美,显然是指陈独秀,田与陈本一家,这是中国史的常识;美与秀对举;浙人金心异显然是指钱玄同,钱为金,同对异;新归自美洲的狄莫当然指新近留学归来的胡适,胡为周边族群的汉人称呼,而狄则带有某种程度的歧视。至于伟丈夫荆生,或以为为段祺瑞的重要助手徐树铮,或以为是练过武功的作者本人,或以为是林琴南心目中卫道英雄的化身,是理想化的英雄。


《荆生》的发表应该使林琴南出了一口鸟气,但他似乎也有点得寸进尺,得理不饶人。紧接着,林琴南又在《新申报》上发表第二篇影射小说《妖梦》。说一个叫郑思康的人梦游阴曹地府,见到一所白话学堂,门外大书楹联一幅:


白话通神,《红楼梦》、《水浒》真不可思议;

古文讨厌,欧阳修,韩愈是什么东西。

学堂里还有一间“毙孔堂”,堂前也有一副楹联:

禽兽真自由,要这伦常何用?

仁义太坏事,须从根本打消。


学堂内有三个“鬼中之杰出者”:校长叫“元绪”显然影射蔡元培;教务长叫“田恒”,显然影射陈独秀;副教务长叫“秦二世”,显然影射胡适之。


对于这“鬼中三杰”,作者痛恨无比,骂得粗俗刻薄无聊。小说结尾处,作者让阴曹地府中的“阿修罗王”出场,将白话学堂中的这些“无五伦之禽兽”通通吃掉,化之为粪,宜矣。这显然是一种非常拙劣的影射和比附,有失一个读书人写书人的基本风骨与人格。


为林琴南这两篇小说居间协助发表的是北大学生张厚载。张厚载即张豂子,笔名聊止、聊公等。生于1895年,江苏青浦人。时在北京大学法科政治系读书,1918年在《新青年》上与胡适、钱玄同、傅斯年、刘半农等北大教授就旧戏评价问题展开争论后,为胡、钱等师长所不喜。所以他后来似乎有意动员、介绍他在五城中学堂读书时的老师林琴南创作影射小说丑诋胡适、钱玄同、陈独秀、蔡元培。


或许是张厚载的唆使,使年近古稀的林琴南接连写了这两部只能是发发牢骚的影射小说。只是不巧的是,当林琴南将第二篇小说《妖梦》交给张厚载寄往上海之后,他就收到了蔡元培的一封信,说是有一个叫赵体孟的人想出版明遗老刘应秋的遗著,拜托蔡元培介绍梁启超、章太炎、严复及林琴南等学术名家题辞。


蔡元培无意中的好意感动了林琴南,他们原本就是熟人,只是多年来不曾联系而已。现在自己写作影射蔡元培的小说,似乎有点不好,所以他一方面嘱张厚载无论如何也要将《妖梦》一稿追回,另一方面致信蔡元培,坦言自己对新文化运动的若干看法。他认为,大学为全国师表,五常之所系属,最近外间谣言纷集,这大概都与所谓新思想的传播有关。晚清以来,人们恒信去科举,停资格,废八股,复天足,逐满人,扑专制,整军备,则中国必强。现在民国将十年,上述期待都成为现实,然而国未强民未富,反而越来越乱问题越来越多。现在所谓的新思想更进一解,必覆孔孟,铲伦常为快。其实,西方国家虽然没有像中国过去那样崇奉伦常,但西方国家的伦理观念也不是现在所谓新思想所说的那样简单。他指出,天下惟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以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若《水浒传》、《红楼梦》,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萃编》,《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这是林琴南关于文言白话的系统意见。


至于道德,林琴南对当时所谓新道德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的说法予以批评,以为当时学术界一些新秀故为惊人之论,诸如表彰武则天为圣王,卓文君为名媛,尊严嵩为忠臣等,其实都是在拾古人余唾,标新立异,扰乱思想。他认为,大凡为士林表率,须圆通广大,据中而立,方能率由无弊。若凭借自己在知识界的地位势力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则是非常危险的。很显然,林琴南尽管没有直接批评蔡元培对新思想新道德的支持与纵容,但至少奉劝蔡元培善待全国父老之重托,以守常为是。


《妖梦》小说没有被追回,而林琴南致蔡元培的这封信却又被《公言报》于1919年3月18日公开发表。《公言报》为安福系的机关报,专以反对新思想、新文化,反对北京大学为能事,因此林琴南原本可以与蔡元培等人达成某种妥协,却因这种机缘巧合而丧失了机会。


蔡元培收到张厚载具有挑衅性的来信后似乎非常愤怒,指责张厚载为何不知爱护本校声誉,爱护林琴南。至于他看到林琴南的公开信后,更一反温文尔雅忠厚长者的形象,勃然大怒,公开示复,就林琴南对北京大学的攻击以及对陈独秀、胡适等人菲弃旧道德,毁斥伦常,诋排孔孟等言论有所辨明。


就事实而言,蔡元培分三点解释辩白北大并没有林琴南所说的覆孔孟,铲伦常,尽废古书这三项情事,外间传言并无根据。借此机会,蔡元培公开重申他办教育的两大主张:


一、对于学说,仿世界各大学通例,循思想自由原则,取兼容并包主义。无论何种学派,苟其言之成理,持之有故,尚不达自然淘汰之运命者,虽彼此相反,而悉听其自由发展。


二、对于教员,以学诣为主。其在校讲授,以无背于思想自由、兼容并包主张为界限。其在校外的言论行动,悉听自由,学校从不过问,当然也就不能代其负责。比如帝制复辟的主张,为民国所排斥,但本校教员中照样有拖着长辫子而持复辟论者如辜鸿铭,以其所授为英国文学,与政治无涉,所以也就没有人管他;再如筹安会的发起人,被清议所指为罪人,然而在北大教员中就有刘师培,只是他所讲授的课程为中国古代文学,亦与政治无涉,所以也就没有必要由学校过问;至于嫖、赌、娶妾等事,为北大进德会所戒,教员中有喜作侧艳之诗词,以纳妾、狎妓为韵事,以赌为消遣者,苟其功课不荒,并不引诱学生与之一起堕落,则亦听之。夫人才至为难得,若求全责备,则学校就没有办法办下去。且公私之间,自有天然界限。即便如您老琴南公,亦曾译有《茶花女》、《迦茵小传》、《红礁画桨录》等小说,而亦曾在各学校讲授古文及伦理学,假使有人批评您老以此等小说体裁讲文学,以狎妓、奸通、争有妇之夫讲伦理学,难道不觉得好笑吗?然则革新一派,即或偶有过激之论,但只要与学校课程没有多大关系,何必强以其责任尽归之于学校呢?


蔡元培的解释或许有道理,但在林琴南看来,他之所以公开致信蔡元培,实际上并不是指责蔡元培管理不力,而是期望他能够利用自己的背景特别与那些年轻激进分子的特殊关系,方便的时候稍作提醒,不要让他们毫无顾及地鼓吹过激之论,对于传统,对于文学,还是持适度的保守态度比较好。他在写完致蔡元培公开信的第二天,就在一篇小文章中表露过自己的这点心迹,他表示自己多年来翻译西方小说百余种,从没有鼓吹过弃置父母,且斥父母为无恩之言。而现在那些年轻一辈何以一定要与我为敌呢?我林琴南和他们这些年轻人无冤无仇,寸心天日可表。如果说要争名的话,我林琴南的名气亦略为海内所知;如果说争利,则我林琴南卖文鬻画,本可自活,与他们并没有什么关联,更没有利害冲突。我林琴南年近古稀,而此辈不过三十。年岁如此悬殊,我即老悖癫狂,亦不至偏衷狭量至此。而况并无仇怨,何必苦苦追随?盖所争者天理,非闲气也。林琴南似乎清醒地知道,他与胡适、陈独秀这些年轻人发生冲突,对自己并没有多少好处,肯定会招致一些人的攻击谩骂,但因为事关大是大非,他也不好放弃自己的原则听之任之。林琴南决心与新文化的倡导者们周旋到底。


然而林琴南为道义献身的想法并不被新知识分子圈所认同,当他的《荆生》、《妖梦》及致蔡元培公开信发表之后,立即引起新知识分子圈的集体反对。李大钊说:“我正告那些顽旧鬼祟,抱着腐败思想的人:你们应该本着你们所信的道理,光明磊落的出来同这新派思想家辩驳、讨论。公众比一个人的聪明质量广、方面多,总可以判断出来谁是谁非。你们若是对于公众失败,那就当真要有个自觉才是。若是公众袒右你们,哪个能够推倒你们?你们若是不知道这个道理,总是隐在人家的背后,想抱着那位伟丈夫的大腿,拿强暴的势力压倒你们所反对的人,替你们出出气,或是作篇鬼话妄想的小说快快口,造段谣言宽宽心,那真是极无聊的举动。须知中国今日如果有真正觉醒的青年,断不怕你们那伟丈夫的摧残;你们的伟丈夫,也断不能摧残这些青年的精神。当年俄罗斯的暴虐政府,也不知用尽多少残忍的心性,杀戮多少青年的志士,那知道这些青年牺牲的血,都是培植革命自由花的肥料;那些暗沉沉的监狱,都是这些青年运动奔劳的休息所;那暴横政府的压制却为他们增加一层革命的新趣味。直到今日这样滔滔滚滚的新潮,一决不可复遏,不知道那些当年摧残青年、压制思想的伟丈夫哪里去了。我很盼望我们中国真正的新思想家或旧思想家,对于这种事实,都有一种觉悟。”鲁迅也在一篇杂文中抓住林琴南自称“清室举人”却又在“中华民国”维护纲常名教的矛盾性格大加嘲讽,敬告林琴南您老既然不是敝国的人,以后就不要再干涉敝国的事情了罢。《每周评论》第12号转载《荆生》全文,第13号又组织文章对《荆生》逐段点评批判,并同时刊发“特别附录”《对于新旧思潮的舆论》,摘发北京、上海、四川等地十余家报纸谴责林琴南的文章。


巨大的压力,来势凶猛的批评,终于使林琴南顶不住了,这位自称有“顽皮憨力”的“老廉颇”终于感到力不从心,寡不敌众,终于公开在报纸上认错道歉,承认自己在这一系列问题处理上失当,有过错。他在回复蔡元培的信中说:“弟辞大学九年矣,然甚盼大学之得人。公来主持甚善,顾比年以来,恶声盈耳,至使人难忍,因于答书中孟浪进言。至于传闻失实,弟施以为言,不无过听,幸公恕之。然尚有关白者:弟近著《蠡叟丛谈》,近亦编白话新乐府,专以抨击人之有禽兽行者,与大学讲师无涉,公不必怀疑。”在承认自己孟浪进言的同时,也表示自己对于那些“叛圣逆伦”的言论,依然会拼我残年,竭力卫道,必使反舍无声,瘈狗不吠然后已。


不过,没过多久,林琴南的态度差不多根本改变。他在致包世杰书中显得痛心疾首,表示承君自《神州日报》中指摘我的短处,且责老朽之不慎于论说,中有过激骂詈之言,吾知过矣。当敬听尊谕,以平和出之,不复谩骂。[4]只是在文言白话之争问题上,林琴南的态度似乎变化不大,依然坚信文言白话并行不悖,各有优点,不必一味使用白话而舍弃文言:故冬烘先生言字须有根柢,及谓古文者白话之根柢,无古文安有白话?近人创白话一门自炫其特见,不知林白水、汪叔明固已较各位捷足先登。即如《红楼梦》一书,口吻之犀利,文字之讲究,恐怕都不是只懂白话不懂文言者所能成就。须知贾母之言趣而得要,凤姐之言辣而有权,宝钗之言驯而含伪,黛玉之言酸而带刻,探春之言言简而理当,袭人之言贴而藏奸,晴雯之言憨而无理,赵姨娘之言言贱而多怨,唯宝玉之言纯出天真。可见《红楼梦》作者守住定盘针,四面八方眼力都到,才能随地熨帖,今使尽以白话道之,恐怕就很难有这样的效果。[5]所以,真正优秀的文学作品固然应该以白话为主体,但根据人物性格、文化氛围,适度使用一些文言,可能比纯粹使用大白话还要好一些。


林琴南“适度保守的文学改良”主张在当时并没有获得应有的尊重,尤其是没有得到新文学倡导者的重视,自然非常遗憾。好在这个讨论并没有结束,只是由于政治环境的变化,暂时转变了方向。


马勇微信公号:mayonghistory







点击下方 蓝色文字 查看往期精选内容

人物李鸿章鲁迅聂绀弩俾斯麦列宁胡志明昂山素季裕仁天皇维特根斯坦希拉里特朗普性学大师时间1215189419151968197919914338地点北京曾是水乡滇缅公路莫高窟香港缅甸苏联土耳其熊本城事件走出帝制革命一战北伐战争南京大屠杀整风朝鲜战争|反右纳粹反腐|影像朝鲜古巴苏联航天海报首钢消失新疆足球少年你不认识的汉字学人余英时高华秦晖黄仁宇王汎森严耕望罗志田赵鼎新高全喜史景迁安德森拉纳・米特福山尼尔・弗格森巴巴拉・塔奇曼榜单|2015年度历史书2014年度历史书2015最受欢迎文章2016年最受欢迎文章



Views
Loading

文章有问题?点此查看未经处理的缓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