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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神与非人:八部龙众的东土化之路

2017-04-24 侯磊 东方历史评论 东方历史评论

撰文:侯磊

《东方历史评论》微信公号:ohistory


天龙八部这八种神道精怪,各有奇特个性和神通,虽是人间之外的众生,却也有尘世的欢喜和悲苦。这部小说里没有神道精怪,只是借用这个佛经名词,以象征一些现世人物。

——题记·金庸《天龙八部·释名》


不知为何起,笔者不惧漆黑、午夜、野外、坟地与孤单,专爱在那漆黑的午夜,在住乡下的农家院时,一个人到村落坟场中闲逛,想那累累的尸骨与我只一抔净土之隔,抬头夜观星月之光,品天地之灵气,思宇宙之无穷。要不就是钻溶洞探鬼楼夜爬香山,只干那不靠谱的事,且自幼专门收集神佛妖魔鬼怪的故事,对人间生活不屑一顾,神佛妖魔鬼怪的逸事,于我而言,似乎比人间生活带劲多了。


旧京有个传说,每逢正月十九白云观邱祖诞辰之日,邱处机祖师会化成一个逛白云观的普通香客混迹人群,你不知哪一位就是邱祖的真人,而必然与他擦肩而过。在读金庸大师《天龙八部》时,我开悟到,大凡三界六道,人即是魔魔即是佛,人即是妖妖即是鬼,人即是神神即是怪,人即是身身即是尸。以上非人,皆存世间,他们和人同为一体,懂了人也就懂了他们。金庸先生说,他只是借用佛经名词,以象征现世人物。而“天龙八部”本是西来的护法神,他们有人的基本相貌,却不是人间的众生。


1


八部龙众概论


佛教认为世事无常,宇宙间有三界六道,三界为欲界、色界、无色界,是众生所居住的地方;六道为天、人、阿修罗、畜生、饿鬼、地狱,是众生受到业报的六种去处。天道为六道之首,天道众生遍及三界,而其他五道仅在欲界。宇宙万物,包括天龙八部,都有生死与六道轮回。而人修炼的境界,都包括阿罗汉、菩萨、佛三个层次。若非修成“阿罗汉”境界,心中都会有“贪、嗔、痴”三毒,而佛的境界就更高了。


天龙八部是八种佛教护法神的总称,经常出现在佛祖说法的时候,即不能叫神,也不能叫妖魔,可称之为“半神”。这八部是,一天众,二龙众、三夜叉、四乾达婆、五阿修罗,六迦楼罗,七紧那罗,八摩呼罗迦。以天众、龙众为首,因此叫“天——龙——八部”,又称“龙神八部”、“八部龙众”、“八部众”。他们有人的基本相貌,却不是人间的众生。


天龙八部:夜叉明王

 

天众:天并不指天界这一生活场域,而指天神。佛教中的天神主要为二十诸天。天众的主神叫帝释天。


天众:山西右玉宝宁寺欲界十二天主诸天众
(图片来源:凤凰网华人佛教)


天龙八部 天众


龙众:龙本是中华民族的图腾,并非印度民族的图腾,此龙众指众多种龙,不是指被孙悟空打得团团转的四海龙王等。佛经中有五龙王、七龙王、八龙王等名称。印度的龙没有脚,似巨蟒,有剧毒。古印度人对龙很尊敬,认为水里的动物以龙的力气最大,陆上的动物以象的力气最大,因此对德行很高的人尊称为“龙象”,金庸在《神雕侠侣》中,为金轮法王创造了“龙象般若功”。


天龙八部龙首像,出土于北魏永宁寺遗址


夜叉:是梵文“Yakşa”的译音,还被译成“药叉”、“阅叉”、“悦叉”、“野叉”、“夜乞叉“等。大意是“捷疾鬼”、“能咬鬼”、“轻捷”、“勇健”,十分凶恶。


夜叉:北京法海寺壁画


乾闼婆:其梵名Gandlmva,意即“寻香”。最早是印度婆罗门教崇奉的半神半人的天界乐师。佛典中,他与紧那罗一样善于弹琴,同时还担任“香神”的角色。佛事离不开香,作为佛教护法,乾闼婆有不食五谷、以呼吸香气为食的神力。


阿修罗:梵名Asuri,来自于印度神话,直译叫“非天”,是半人半神,一般认为是多头多手多脚几千只眼睛,能口中吐火,男身者丑陋凶恶,女身者端庄美丽。阿修罗有美女而无美食,帝释天有美食而无美女,双方经常争战,战场被称为“修罗场。”六道中有阿修罗一道。


迦楼罗:是梵文Garuda的音译,又称“迦陵频伽”,即妙音鸟。中国人习惯叫“大鹏金翅鸟”,一种叫声悲苦,以龙为食物的大鸟。它的翅膀上有种种庄严宝色,头上有一个叫如意珠的大瘤。


迦楼罗铜像 清代


四角叶纹花冠迦陵频伽


紧那罗:梵语Kinnara ,本是印度神话里的神,后被引入佛教。佛经中说它是天神帝释天的属下,长得像人,但头上有角。敦煌壁画中的飞天,被认为是乾闼婆与紧那罗合二为一创造的。


摩睺罗伽:这是印度的蟒蛇神,无足腹行神,又叫做云地龙。它的形象是蛇首人身,贪得无厌什么都吃,后来得道成为神祗。到了中国,摩睺罗伽变成为七夕节那天宋朝人的“座上宾”。老百姓将其捏塑成泥作的小孩状,一供一桌子,据说能保佑妇女并求子,俗称“磨喝乐”。《东京梦华录》载:“七月七夕,潘楼街东宋门外瓦子、州西梁门外瓦子、北门外、南朱雀门外街及马行街内,皆卖磨喝乐,乃小塑土偶耳。悉以雕木彩装栏座,或用红纱碧笼,或饰以金珠牙翠,有一对直数千者,禁中及贵家与士庶为时物追陪。”


小说《天龙八部》中,“天龙八部”总体指代芸芸众生,每一种都针对几种人物,是按照佛教神魔的性格来塑造人物,这是金庸先生的高明之处。借佛教东传之机,这些来自印度的身世各异的护法神,也漂洋过海,在东土落地生根。拗口的名号不曾成为他们播散神迹时的障碍,中国人在听声辩义方面颇有天赋,给他们换上了中国名,总有办法让这些外来的神仙平易近人。


2


最熟悉的陌生神:四大天王、韦陀与迦陵频伽


天众里有二十诸天,指的是二十种天神。有五种我们十分熟悉:东方持国天王、南方增长天王、西方广目天王、北方多闻天王与韦陀天王。即在寺庙中常见的四大天王与韦陀。相传,唐玄宗李隆基得到过多闻天王的帮助,因此供奉天王是从唐代开始,四大天王不断变化。


大同善化寺明代四大金刚


在明代小说《封神演义》中,四大天王成了佳梦关魔家四将:持国天王魔礼海、增长天王魔礼寿、广目天王魔礼青、多闻天王魔礼红,对各自的形象都有改变,每个人都增添了神功:琵琶的弦一弹拨起来,会风火齐发;宝剑一砍就是一阵风,被这阵风刮到则化为齑粉;而宝伞的能量最大,它能遮天蔽日,一撑开日月无光,转动一下天地都随之晃动,伞上有“祖母绿,祖母印,祖母碧,有夜明珠,碧尘珠,碧火珠,碧水珠,消凉珠,九曲珠,定颜珠,定风珠”等宝物。更大的创意,是多闻天王觉得广目天王的龙或蛇作武器不方便,把银鼠给了他,名曰“紫金花狐貂”。这貂放在空中,肋生翅膀身似白象,能大能小能扑能咬,而自己使宝伞就够了。宝剑、琵琶、雨伞、貂,寓意为风、调、雨、顺四字,脚下踩着的小鬼代表酒、色、财、气,使得供奉四大天王,更有了吉祥的寓意。如今寺庙中四大天王都是经过中国化的造型,穿戴了中国式的头盔和铠甲,少有印度风格了。


北方多闻天王又称毗沙门天王,原本在印度文化中身兼福神和财神,在藏传佛教中叫财宝天王。它属下有最胜、独健、哪吒、常见、禅祗五位太子,还有二十八位使者和五大鬼神。而在中国文化洗礼下,又分化出了另一种形象:头戴宝冠,左手托着宝塔,右手持着宝棒,脚下踏着两个小鬼,成为了托塔李天王李靖,并沿袭了哪吒三太子,拓展为李天王的金吒、木吒、哪吒三个儿子,演绎出《西游记》《封神榜》中的故事。《西游记》中,四大天王同时成为守护天界四方天门的神,被孙悟空在大闹天宫时打得打败。还是托塔天王李靖用万能的宝塔把孙悟空收服了,放入太上老君的炼丹炉里,却被孙悟空借机炼得火眼金睛。《封神演义》中,魔家四将被杨戬和哪吒联手打败,电视剧《封神榜》中改编得更多,越改越走样了。


韦陀天王是印度婆罗门教中的神,是湿婆或阿耆尼的儿子,后被佛教吸收为护法神。在中国文化中,他成了韦陀将军或韦陀菩萨,姓韦名琨,原是南方增长天王手下的大将,在佛陀圆寂时得到嘱托,哪里有了叛乱,韦陀必然亲自前往平定叛乱。据说佛祖涅槃时有捷疾鬼盗走了一双佛牙被韦陀追回,因此他十分受尊敬。他的造型是身穿甲胄,双手捧着宝剑或金刚杵。在汉传寺庙中一般有两种造型:双手合十横担着宝剑,双脚平分,意思是本寺可以接纳十方各地的僧人挂单;左手持宝剑杵地,右手叉腰,右脚前立着,意思是本寺限于人力财力,不能接待游方僧人了。

 

中国很多寺庙大殿进门的拱圈正中,都雕刻有迦陵频伽的正面雕像,是大翅膀的尖嘴鸟,同时有个凸起的肚子。这是天龙八部中的迦楼罗。佛教中说,迦楼罗每天要吃一条大龙及五百条小龙,积攒了太多的毒气,临终时上下翻飞七次,飞到金刚轮山上毒发焚身而死。而也有很多迦楼罗吃龙而不得的故事。有一次,迦楼罗捉住一条龙带到它的居住的树上,那龙越变越大,直把它的居所毁坏了,不得已放弃了龙。迦楼罗闷闷不乐,而龙王变成一个童子前来安慰它。童子说:“龙毁了你的居所,你十分生气,但你吃掉那么多龙,有没有想过龙的感受?”另有一次,迦楼罗把龙挂在树上,要从龙的尾巴吃起。而这条龙非常长,长得无法找到它的尾巴,直至第二天龙才露出尾巴说:“我的法力比你大,如果我持了八斋法,你立刻就成灰烬了。”于是迦楼罗十分懊悔,决定不吃龙了。在《天龙八部》中,迦楼罗指鸠摩智,而段誉身为大理皇族,自然是龙众,因此鸠摩智挟持他到了江南。而鸠摩智因贪恋武功走火入魔,使得武功全失而成为一代高僧,犹如迦楼罗吃龙过多,毒发焚身而死。


中国文化中也有大鹏鸟,《庄子·逍遥游》云:“化而为鸟,其名为鹏,鹏之背,不知其几千里也;怒而飞,其冀若垂天之云。……鹏之徙于南溟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佛教迦楼罗这只大鸟的意象进入中国后,很容易与大鹏鸟的合二为一,俗称叫金翅大鹏。《水浒传》中欧鹏的外号叫摩云金翅,即指大鹏鸟。有趣的,岳飞被认为是大鹏鸟转世,古本的《说岳全传》记载,如来佛说法,大鹏鸟啄死女土蝠,啄瞎了“铁背虬王”的左眼,啄死了团鱼精,大鹏鸟、“铁背虬王”、女土蝠、团鱼精分别转世为岳飞、秦桧、秦桧之妻王氏、奸臣万俟禼。宋徽宗上天写表把“玉皇大帝”错写为“王皇犬帝”,玉帝大怒命赤龙下界,转世为女真国金兀术。岳飞字鹏举,天生有神力,大鹏鸟吃龙,因此岳飞天生克金兀术,打了多少次仗,金兀术全败了。


在《西游记》中,金翅大鹏在狮驼岭一章,以反派妖怪的身份出现了,与青狮白象一起作恶,随身还携带一个宝瓶,悟空自然打不过他。悟空上了天求如来佛,而据如来佛祖所说:“……孔雀出世之时最恶,能吃人,四十五里路把人一口吸之。我在雪山顶上,修成丈六金身,早被他也把我吸下肚去。我欲从他便门而出,恐污真身;是我剖开他脊背,跨上灵山。欲伤他命,当被诸佛劝解,伤孔雀如伤我母,故此留他在灵山会上,封他做佛母孔雀大明王菩萨。大鹏与他是一母所生,故此有些亲处。”这样一算,大鹏鸟居然成了佛祖的舅舅。这是作者的加工,典籍上没记载的。按照国人对《西游记》的解读,凡是没背景的妖怪都被打死了,有背景的妖怪最后都重新上了天。大鹏鸟的背景最是雄厚,看来取经不过就是西天佛祖菩萨与上天玉帝众仙联手导演的一场好戏。


3


善恶之间:夜叉的境界 


查台湾《佛光大辞典》,得知四大天王中的北方多闻天王(毗沙门天王)就负责统领夜叉,守护忉利天等诸天,得受种种欢乐。夜叉这词常用,但容易一时想不清它的形象。《红楼梦》的第五回《贾宝玉神游太虚境,警幻仙曲演红楼梦》,是中国式的文学幻想。那第五回中云:“只听迷津内响如雷声,有许多夜叉海鬼,将宝玉拖将下去。”不尽令人遐想,夜叉鬼们拿着大叉子,把宝玉像下油锅一样往下按。往哪里按?大约是虚空罢了。


佛教中除了佛,还有神、魔、妖等截然不同的概念,夜叉有一点身兼这三者的感觉。在印度神话中说夜叉族的父亲为补罗娑底耶,或迦叶波,或补罗诃(梵文Pulaha),母亲是财神具毗罗的随从,或为大神毗湿奴的随从,还有说法是夜叉和罗刹鬼都由大神梵天脚中生出者。夜叉不是一个也不止一种,而是一大族群,战斗力强,常作为军队出征。《大智度论》卷十二举出三种夜叉:


(一)地行夜叉:前世只有财施的功德,能得到种种的欢乐、音乐、饮食,但不能飞行。

(二)虚空夜叉:力大无穷,行走如风。

(三)宫殿飞行夜叉:前世布施车马而能飞行,有种种娱乐及随身携带的物件。往往认为此种夜叉为女性,称夜叉女。至今“母夜叉”仍是俗语,仍在使用。


与神的格调矛盾的是,夜叉喜欢吃人血肉。据《大吉义神咒经》卷三载,“诸夜叉、罗刹鬼等,常作狮、象、虎、鹿、马、牛、驴、驼、羊等形象,或头大而身小,或赤腹而一头两面、三面等,手持刀、剑、戟等,相状可怖,令人生畏,能使见者错乱迷醉,进而饮啜其精气。”中国佛教和民间传说中的夜叉形象不尽相同,都是相貌凶恶能吃人的妖怪,有时是腹部下垂的侏儒,但对人类态度友善,不轻易伤人。此处矛盾显现,夜叉究竟是善是恶?


佛经中对夜叉有个定义:即“住于地上或空中,以威势恼害人,或守护正法之鬼类。”“威势”一词十分关键,在汉语中指威力与权势,在佛教中指佛天生具有的威力。如来佛有四种威势和四种法,如有“于空处或障碍处,皆可速行极远;无论小如芥子,大如须弥,皆有相入自在之威势。”四种法相对好理解:(一)难化必能化,(二)答难必决疑,(三)立教所化之有情必出难,(四)恶魔、外道等必能降服。


因此,夜叉的凶恶是它与天俱来的,并非它的善恶之分。凶恶在于天性,但并不主动害人,即“恶非恶”。在印度和佛教中更强它调神的一面;而中国文化中多强调魔的一面。


印度曾称夜叉为祠祭鬼,民间常祭祀夜叉以求福。在中国,夜叉是妖怪的代称。唐代佛教兴盛,夜叉的故事被记载到各种笔记中。《宣室志》记载夜叉:“赤发蓬然,两目如电,四牙若锋刃之状”;《河东记》记载夜叉“锯牙植发,长比巨人”。中国人喜欢祥瑞之兆,古人认为夜叉出现,预示着主人家的政治前途出现转机。


把人叫做夜叉,自然不是好词,人也不是好人。唐代张鷟的笔记《朝野佥载》中云:“监察御史李全交素以罗织酷虐为业,台中号为‘人头罗刹’,殿中王旭号为‘鬼面夜叉’。”他们是唐代知名的酷吏,每每审问犯人,“必铺棘卧体,削竹签指,方梁压踝,碎瓦搘膝……”这是被称为夜叉的人所作的事。《天龙八部》中有两个人的外号叫夜叉(原著用“药叉”):“俏药叉”甘宝宝和“香药叉”木婉清。甘宝宝始终对段正淳饱含深情尚不算狠,木婉清因母亲秦红棉被段正淳抛弃而心怀怨恨,发毒誓要杀人复仇。她在逼问段誉是否答应做她丈夫时,“手指本已扣住袖中发射毒箭的机括”,若段郎拒绝,怕是立显夜叉本性了。而这部书中,夜叉的代表还要首推“四大恶人”:“恶贯满盈”段延庆,“无恶不做”叶二娘,“凶神恶煞”南海鳄神岳老三,“穷凶极恶”云中鹤。段延庆原为大理国太子,后因涉及奸臣杨义贞的谋反,他身受重伤,双腿残废喉头损坏,无法走路和说话,用双杖行走和腹语术讲话。叶二娘相貌美丽,但因自己与玄慈方丈的儿子虚竹被夺走,爱子成狂而步入邪路。南海鳄神一生都在跟叶二娘争老二老三的位置,虽然干坏事,但愚顽中又有几分厚道,拜段誉为师后弃恶从善,因违反段延庆杀后令人唏嘘。云中鹤笔墨不多,是好色之徒相对可恶。四大恶人皆恶出有因。包括逍遥派的李秋水、天山童姥等都有夜叉的味儿,天山童姥一生爱无崖子而不得,与李秋水缠斗一生,发明生死符种在江湖人的身上以号令群雄。可谓爱之愈深,恨之愈切。但二人在发现无崖子另有所爱而相继而逝,可谓残忍中饱含深情。书中每个人的外表和他的内心,志向和他的结局、命理和他的运势反差极大,充满了禅意。


另有《水浒传》中的“母夜叉”孙二娘(父亲叫“山夜叉”孙元),她的外貌是:


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见那妇人如何?


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锤似粗莽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金钏牢笼魔女臂,红衫照映夜叉精。


母夜叉孙二娘与丈夫菜园子张青之间关系颠倒,丈夫看菜园子,妻子是女魔头。孙二娘的性格塑造相对扁平,对于她而言,传统的正义观不再适用,黑店是祖传的,不姓张而姓孙,张青是上门女婿,武功和江湖地位都没孙二娘高。所以她天生就能蒸出喷香的人肉包子,书中从来没有她关于正义与犯罪之间纠结,而一再强调她的江湖义气与好交朋友。


《阅微草堂笔记》有一篇《海夜叉》,说海里有个夜叉,有一天跑到捕鱼的船上喝高了,被人逮起来打死了。《聊斋志异》中的《夜叉国》有点污,说广东有位徐姓商人出海到了异地,被一母夜叉劫了成亲,还有其他母夜叉来抢,都被那只夜叉打败。徐商人在夜叉国生活数年,带着母夜叉和两个儿子回到中原。儿子长大后中了武举从了军,母夜叉还帮儿子披挂上阵打仗。这两部著名故事集中,夜叉始终是负面的形象,从来没人求夜叉保佑。


4


从半神到非人


中国文化自古讲究正邪势不两立,而儒家所谓“身心合一”,某种程度上也可理解为读其心要观其行、观其身、观其脸。神佛们各个方面大耳慈眉善目,凶巴巴的夜叉被当成妖怪,踢出神界,就不难理解了。就论邪恶之神如夜叉,他们恶是一种战斗的能力,并不是作恶,而没有战斗力的人为了私欲,刻意练就了夜叉般的战斗力作恶。


因此八部龙众最好不定义为“半神”,而定义为“非人”。此种“非人”在各种文化中传播,从人们对其的态度中,能看出文化的此消彼长,是一件有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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