横跨20年的家庭私影像，古早纪录与手机拍摄奇妙互动
策划 | DOCO编辑部
本期编辑 撰稿 | 孟浪
第六代导演贾樟柯曾在一篇名为《反对歧视DV》的文章中说过这样一句话；
“DV不是颠覆性的工具，不等于一种技术取代另一种技术，不等于DV影像取代胶片影像，只是在影像世界增添了一种新的影像。”
贾樟柯用DV拍摄
这句话诞生在千禧年之际，彼时因为DV设备和家庭录像的普及流行，很多喜欢以影像表达自我的年轻人都以DV为“武器”，开始了一种野生拍摄的记录方式。
为什么要提起这样一个背景？因为今天DOCO热纪录要向大家介绍的这部名为《夫妻不是同林鸟》的纪录片，或许正是基于贾樟柯所说的DV文化而造就的一部新兴影像。
《夫妻不是同林鸟》海报
同样作为第13届FIRST青年电影展纪录片单元的入围作品，《夫妻不是同林鸟》这部影片有着十分为独特的影像构成。
在此片中，你能看到导演父亲用家庭摄影机记录下的东北90年代的珍贵影像。
《夫妻不是同林鸟》剧照
手提录音机、摩托车、母亲的喇叭裤与卷发头，粗糙的画面背后勾勒出的是改革开放年代中国嬉皮士的生活质感与情调，更为重要的是，这些影像资料留存了父母婚姻中一段美好的状态。
除此之外，导演本人在其父母离婚十五年后，又通过对当事人的采访和日常生活的展现，对比过去与现在的婚姻生活，探讨了父母一代的婚姻现状，以及他们对婚姻、爱情的观点和看法——而这一切，不过是导演以七天时间用手机拍摄完成的。
导演谭振邦接受DOCO热纪录专访
“当初拍的时候没有什么选择，而且没有想着片子能有什么结果，所以也没有去租大机器和设备，只是想做单纯的记录。”但是当导演谭振邦带着拍摄目的进入父母的生活的时候，才发现手机镜头提供了众多便利。
在人手一部手机、大家都会用手机拍点什么的时代，父母以及出现在镜头里的亲属们，在面对镜头的时候显然更加自在。
导演父亲倾情讲述自己的婚姻生活
新旧素材的交替出现，使纪录片成为了生活的最有力的见证。二十多年的时间跨度，也无疑带来了极强的情感冲击。
“影像记录下来的那段时光真的很美好，也很珍贵。”谭振邦说，“我要强调的是，二次婚姻也可以很幸福。”
今天，DOCO热纪录便为大家奉上导演谭振邦关于《夫妻不是同林鸟》的讲述。
你是科班出身学的影视专业吗？
我属于高中毕业，之后当了两年兵，当完兵拿到复员费就成立了一个广告工作室，当时就是想拍片子，但那时候什么也不懂，年龄也小，干了一年就黄了。
第二年我妈就让我去学一学，然后我到网上一查，发现北电有个进修班，中传有一个，中影集团也有一个。北电的我去了，但因为考试比较严格就没通过，后来我就进了中传的那个进修班。
导演谭振邦在FIRST影展期间接受影迷提问
进修班是一年学制，学的就是导演和编剧，那时忻钰坤还做过我们的老师，他那个时候还没有出名，是教我们剪辑课，一节课好像给他四五百块钱。
进修一年后就跟着老师去剧组拍戏，之后又在北京一个公司拍美食纪录片，今年2月份才辞职，就是为了拍这个片子才辞职的，因为不辞职没有时间。
是什么原因促使你拍这个纪录片的？
是去年年末的时候，我妈突然告诉我她要结婚，她之前从没跟我提起过她有男朋友，我也从来没见过她男朋友什么样，所以当她一告诉我这件事，我就决定把这些事情记录下来。
其实也相当于是通过镜头观察一下刘叔（母亲的男朋友）这个人，帮我妈把把关，考验一下他。
母亲与其男朋友刘叔
还有一个原因是最近两年有好多明星离婚，正好我们公司有个女孩，她看到那些人离婚就说：“我再也不想结婚了！”
这个事情对我触动很大，我拍这个片子就是想告诉大家，二次婚姻也可以让人幸福，离婚这个事情并不是那么可怕。
你父母他们是怎么认识的？
他们是自由恋爱，当时我爸喜欢健身和跳舞，我妈才19岁，她19岁就跟我爸结婚，20岁就生了我。
当时我姥爷就对他们的婚事非常反对，他还骂我妈：“你找那个对象什么玩意儿，整天穿个喇叭裤留个长毛就知道跳舞！”
年轻时的父亲
但我妈是那种小女孩，小女孩动了情就是跟定你了，说什么都不好使，而且我爸他的文笔很好，会写诗，这些东西给她的吸引非常大。
我妈后来跟我聊天还说是被我爸骗了，然后我说如果没有我爸也就不会有我，我妈又说“也对”。所以她就是抱怨抱怨，她也没那么恨我爸，他们俩还是挺真诚的。
影片中你父亲90年代的那些影像素材是用什么拍的？是谁给他拍的？
他好像是找的我们市里边一个专门拍婚庆的人拍的，用的还算那种肩扛式的大机器，就是原来插磁带的那种老设备。
年轻时的母亲
他是花钱请这些人拍的，第一次拍的时候是个男摄像，第二次拍的时候是个女摄像，所以这版权是他的。那时候他在事业单位上班，住房福利待遇都不错，就爱好这个东西，所以就拍了那么多东西。
他是特别想去从事这个行业，还是只想单纯地记录生活？
他就是喜欢这个行业，想拍电影，而且他有一个明星梦，你看片子里他那个状态明显就是想成名。
那时候他在小地方，小地方的人很容易膨胀，因为他没见过外面的世界，可能觉得我拍个电影就能出名，最后才发现事与愿违，拍出来的结果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父亲1999年时的拍摄素材
当时他做这些事情，所有人都说他在瞎混、瞎闹、瞎玩，结果到今天这个素材又被我利用上，所以说有些事情真的不好说。
当时别人看他可能就觉得他的行为特别愚蠢，特别不可思议，但是多少年之后我们再看，可能又觉得他做的有意义，他对那段宝贵时光做了一个记录。
我看那些影像中还有武打、追杀等情节？
他在1991年的时候就想拍电影，像你看到的那些武打、追杀都是电影情节，后来我在游泳池的那些画面就是纯粹的记录，因为他在拍的时候是没有什么思路的，他比较没有章法，实际上就是瞎拍，但是每一段又是有具体内容的。
拍摄拳击戏的父亲
比如说某一天他找人来拍，就是拍他的那个剧情，过段时间没有想法了，但是他也要拍，那就拍家庭的日常生活状态，他就是这么一个很随性的人。
你看打拳击的那一段，那本来也是写在剧本里的，他可能是想拍成《洛奇》那样子，但实际上咱们现在再看，其实就是个纪录片，就是一段私人影像。
这些素材是由你父亲一直保存着吗？
对，他和我妈离婚之后就带走了，但是当时他没有转成数字格式，我从部队复员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它们转成数字格式。
父亲早年拍摄的素材
因为那些东西早晚会废掉，放了很长时间，有几盘带子都放不了了，也丢失了一部分素材。
你看片子的时候会发现有很多白杠，那不是放映的原因，其实就是带子被损坏消磁了。
你父亲拍片的经历有没有影响到你？
就是他影响的，我当时没有意识，但潜意识里是受他影响的，包括我学这个专业也是潜意识里觉得应该去学。
你想你从小就在这样一个环境里耳濡目染，每天看你亲人拍东西，还有很多人围观，你会觉得这个很有意思，它会印在你脑海里，长大之后就会影响你的行为。
听说你拍的那部分素材是用手机拍摄的？
对，是在过年期间用手机拍的，大年三十我回去，每天把计划安排好，一直拍到初七，那些素材现在还在我手机里呢，我要想剪还可以再剪一版。
母亲与刘叔
实际上我没想把它当成一个噱头，我就觉得这个东西它太方便了，因为我们工作的时候都是用5D拍摄，后来iPhone X出来我就试了一下，结果发现这两者之间的画质基本看不出来什么差别，而且iPhone X在有些地方还比它灵活。
这个片子你剪了多久？
就一个月，但素材跨度是二十多年。
实际上我不太想以七天时间、手机拍摄作为噱头，我真不是这么想的，但我又确实是拍了七天，用手机拍完全是为了方便，你想想拍那些亲友，你拿着摄像机他们肯定会觉得别扭，手机就很自然，主要是考虑到这点。
影片中你母亲似乎没有发表过她对婚姻的看法，这是为什么？
其实前期的时候他们都拍了，我爸、我妈连同我都各自拍了几个小时，但后期剪辑的时候我发现还是我爸的表达能力更强，他的内容更有魅力，更有野性。
导演父亲倾情讲述自己的婚姻生活
当时我也考虑过，就是说前面放我爸的内容，中间是我妈，后面是我自己，后来我的那部分为什么砍掉，是因为我看那些素材发现自己什么都没讲出来，年龄太小，讲不出什么东西来，而且我也没什么资格去评价我的父母。
而我采访我母亲的时候，因为是和刘叔一起采访的，结果就全是刘叔在讲，我母亲讲的很少，因为她也不愿意回忆过去那些事情，所以我就没有再添加她的内容。
现在的成片你父母他们看过吗？
今天是我妈第一次看，她和刘叔都说拍得挺好，不过她也说我不能老拍这种题材，她想让我拍一些更有艺术感的东西，或者那种剧情片。
FIRST展映期间，母亲及刘叔现身支持导演
我爸是今天上午我给他发的微信，我说我可以给你发一个加密链接看一看，结果他回复我说他不想看，因为他怕自己哭。
我爸比较敏感，他算是个老文艺青年，他怕看到自己当年的画面，他现在对那一段婚姻还是很愧疚的。可能家庭破裂，孩子跟他也不是那么近，他还没有从那种伤痛中恢复过来。
你对你父母的婚姻有什么看法？
我觉得我妈还是很幸福的，因为我妈去年刚退休，然后找到了男朋友， 我想她如果没有经历过第一次婚姻的话，她可能不会有现在的这种状态。
我倒不是说离婚你就会找到幸福，不是这个意思，可能有些事情就像我爸说的，该走的一定会走，不能勉强。
早年的父亲母亲
我爸当年在我心中就是一个英雄，是我的偶像，你想他又会拍片子，身材又好，还打拳击，我在学校被人欺负我爸就能保护我，但是自从他们的婚姻破裂后，我感觉他就是一个骗子，一个撒谎的人，一个不负责任的人，一个非常自私的男人。
但是后来随着年龄的增长，我就觉得如果你是他的话，可能你比他做得还过分，当时我采访他们的时候还在想是不是讲一下谁对谁错，后来我就觉得不应该这么想，这些事没有对错可言，它发生就发生了，你再去纠结谁对谁错没有意义。
你把你父母之间的婚姻问题、家庭内部矛盾呈现给观众，他们是愿意的吗？
我父亲这个人，他本来就很愿意表现自己，当时我拍摄的时候，他说了很多关于爱情和生命的话题，而且没有一点点的保留。
当时我跟他说，我也30岁了，也马上要面临婚姻问题，能不能给我这种马上结婚的人一些建议，他就是以这种方式来对我阐述的。
他实际上在告诉我，不要像他一样，因为一个女孩搞得家庭破裂，最后房子也没了。
父亲早年拍摄的素材
在这方面他的观念跟别人不一样，他觉得没有什么所谓家丑的概念，他觉得这就是我的生活，整个片子里他都是很真诚地展现自己。
我妈她也是很支持我的，因为我妈第一段婚姻是很被动的，我爸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她是那种典型的中国女人。这次我把他们之间的故事记录下来，她也是赞同的。
这个片名《夫妻不是同林鸟》你是怎么想到的？
原来我是想叫“夫妻本是同林鸟”，后来我妈和刘叔知道后，他们就说不太好，刘叔跟我说人和鸟还是有区别的，他这样一说就把我点醒了，所以我就改成了“夫妻不是同林鸟”，这样一来，下一句你就接不上另外一句“大难临头各自飞”了。
如果是原本那一句，别人一看可能就觉得这个片子一定讲的是很惨的事情，现在改成“夫妻不是同林鸟”，他们可能就会想那还是不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了？而且这个片名我查了也是没人用过的。
人和动物确实是有区别的，有些夫妻遇到困难也确实是“大难临头各自飞”，但还有很多不飞的呢，你看地震的时候房子塌下来那个丈夫搂着他的妻子，那就是典型的生死就在一起，他第一反应就是要救你，不是说地震了他先跑。
我看片子里你父亲现在是在做直播是吗？
对，他搞直播介绍自己的发明，但没有人看。他很自嗨，因为他是一个很自我陶醉的人。他现在也不用上班了，所以需要寻找一种存在感，以此证明自己的价值。
你觉得东北文化、直播文化对你的片子有影响吗？
我个人是很排斥这种直播文化的，平时我也不看这些东西，快手之前我还刷，但是后来就觉得太LOW,虽然我爸我姐都搞直播，但是我都不看。
父亲的发明
东北的这种直播文化确实给人感觉特别俗气，这个是不可避免的，因为东北经济就是那个状态，年轻人在家不愿下地干活，又不想进城打工，那他干什么呢？那就干直播呗，所以环境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我也会不自觉地被他们所影响，你看我爸他搞直播，他的那种性格、状态就会在片子里呈现出来，所以他不自觉地就会出现这种风格，这个是我控制不了的。
对这个片子你现在是什么打算？
我是想让它上映，不过可能得改一下，声音、画面、字幕都得重新调整一下，但是结构不会变。你看那些英文字幕其实都是我用百度翻译做的，花不起钱请专业的人来做。
会补充一些我妈的采访，我爸跳舞也会展开，他很会跳舞，但是片子里没有多讲，我就怕展开之后变成那种达人秀，你看他的那些发明我也没有过多地展示。
要是上映的话就必须得改，因为制片方、发行方会给我意见反馈。
你是怎么知道FIRST这个电影展的？
我前几年参加过，我之前就用手机拍过一个三十分钟的剧情片，其实是个实验电影，是把手机架在摩托车后视镜上的一个长镜头故事，但给那时FIRST给我毙了，直接打回来了，他们可能都忘了。
这次你觉得是什么原因让你入围的？
主要是这部片子所涉及的时间跨度特别大，既有改革开放之后，第一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又有从我出生到现在，第二代年轻人的生活状态。
昨天晚上酒会的时候，那几个评委还跟我说，影片里90年代的录像太珍贵了，那个年代很少会有人去保留这些录像。
你平时看纪录片吗？
看，不过我是看剧情片看够、看烂的时候才开始看的纪录片，对我触动最大的就是徐童的《算命》，我觉得那个片子简直就是中国的一个宝藏，就像一个评论写的一样，“相当于埋藏在地下的煤炭”。
还有王兵的片子，像他拍的《死灵魂》《和凤鸣》我都喜欢看，但他们的那种勇气我做不到，那种用几年时间，甚至十几年时间去跟踪人物我真的做不到。
你以后还会继续拍纪录片吗？
纪录片我不会再拍了，因为我拍别的题材没有办法像这个片子一样百分之百的投入，像我之前在北京公司拍那些美食店老板，我也只能以百分之三、四十的心力去拍他，你根本做不到完全投入。
像徐童那样拍片子，跟踪人物好几年，我根本做不到，做这个片子确实是像你说的那样，我借了我爸的光，我爸的那些素材加上我拍的才形成的目前的这个片子，你要说让我跟一个人跟好几年我肯定做不到。
那以后你有什么打算？
我想拍剧情片，因为我学的就是电影制作，对纪录片我感觉也没什么可拍的了，我也提不起兴趣去拍别人，这部就够了。接下来我就想拍剧情片。
你父亲用家庭影像记录了你们家的故事，你将来会用相似的方式去记录你自己的故事吗？
我会的，我觉得只有视频才能体现出当年那个时代的状态，照片可能还差一点，因为照片是静态的，只有视频才能把你带回当时的那个记忆。
你说百年之后，或许你能留下的就只有这些视频，如果我的后代再去看我父亲的录像，相信他会非常感慨的。
所以我建议每一个想拍的人都要拍，尽量保留下来，因为时间过得太快了。你看我爸当年多精神的一个小伙儿，现在多快啊，几乎就是一转眼、一瞬间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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