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查暗访 | 国务院安委办暗访福建平潭：商船改造致安全通道消失，失火警铃无人响应
福建平潭县，四面环海，是中国大陆距台湾最近的岛屿，隔台湾海峡与之相望，海域面积达6000余平方公里，每年各色船舶往来于此，素来是海上之路的重镇。2019年，平潭的船舶运力达355万载重吨，位居福建省第一。穿梭如织的船舶背后，是不容忽视的安全隐患。去年8月，平潭发生船舶碰撞事故致使12人失踪，近年来，平潭的碰撞沉船事故屡见报端，业界曾有俗语称：管住平潭的船，全国的海上安全事故将下降一半。
近日，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专门派出暗访组抵达平潭，剑指海上船舶安全。记者随访发现，多艘商船仍存在安全标识缺失，船舶设备操作规程编制不符合要求等安全隐患，甚至有商船为扩充运力私自改装船舶致使船舱边缘的安全通道凭空“消失”，还有船长按下示意船舶失火漏水等紧急警铃后，长达五分钟竟无人反应。
商船私自扩容致安全通道消失，
无资质人员自行撰写操作规程
“丰发一号”从外观看上去是簇新的，这是一艘今年3月才建成的货船，远远望去还能看见甲板上运输的沙土。暗访组一行抵达该船，从外表看去，这艘船并无异样，然而暗访组深入检查才发现问题颇多。暗访组成员来到船舱，随即看见张贴在舱门边的船舶设备操作规程，然而规程却并未按照规定流程撰写，而是由船上的工作人员自行写成。
“这是你自己写的？有没有批准人？”暗访组专家成员康建军发问。
“这是我写的，公司打印出来的。”船上的海务人员回复。海务人员，是指在船舶管理公司指导和负责船舶安全、货物配载和气象导航等事务的专业人员。
“操作规程怎么能由你来写？按照相关规定，由具有船长资质的人来写，经船舶管理公司专员审批，操作规程才能确保规范准确。”康建军说。海务人员没想到，暗访组刚一上船就挑出了问题，脸上略带难色，连声表示会修改操作规程。
随后，暗访组前往甲板，还未踏入即发现入口处无安全标识，且甲板与船舱间呈现约半米的高低差，无阶梯进入而仅有几处简陋的可供踏脚的铁板。
“通往主甲板怎么会没有梯子？也没有警示标志提醒？”康建军质问船上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承认，这是由于船舶要装大型货物，如此设计安全通道是为留出更多的甲板空间。
暗访组一行走上甲板细看才发现，原来其中暗藏更大的玄机。该通道的形成是由于船舶为装更多货物扩容故意设计所致，船舱边缘原本应该保留的安全通道消失了。“这不仅是通道不安全的问题，理论上这就不叫通道，这怎么走？这个一定要整改。”康建军告诉随行的海务人员。
康建军向记者解释，船舶如此设计“不规范”，将存在较大的安全隐患。“运货时甲板堆满货物，一旦出现意外，人员从甲板向高处的船舱逃生时会变得无路可走，逃都逃不出去。”康建军说。
船舱边缘原本应该保留的安全通道消失了。
船长按响失火警铃无人响应，
现场应急预案缺失
暗访组一行到达船舱二层操作台，这里是整个船舱的核心，引导方向，发出命令，将都由船长在操作台指挥。
“假设现在船中起火，船长，险情就是命令，你发命令我看看。”康建军示意。
“嘀嘀嘀嘀，嘀~嘀~”船长随后在操作台按下了警铃按钮，然而在不断长鸣甚至有些刺耳的警铃声发出后，船舱却始终没有任何人响应，一时之间，气氛安静得有些凝重。
船长又根据暗访组要求按下了示意船中漏水的警报，依然是无人响应。
“险情就是命令，船中起火应立刻启动消防应急程序，消防泵、水龙带，谁应该干什么都很清楚，结果没有反应。”康建军指出，船员平时应结合演习提高应急能力，“平战结合，一旦出现意外，才能有效应对。”
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暗访组登船检查。
记者随访发现，同样存在应急失灵问题的还有客船岚南渡6号，这是一艘往来村镇之间平日里半个小时即有一班的客船。当日下午，暗访组到该船检查船体安全状况，发现其现场处置应急预案缺失，且并未组织乘客进行应急模拟演习。
突发事件预案、消防应急预案……操作舱内的桌上摆着一沓应急预案，暗访组检查后却发现唯独缺失现场处置方案。而在一旁的船长似乎并不了解什么是现场处置方案，只称暂时没有，但强调自己都按应急预案操作，“大家都知道怎么做。”船长回答。
“没有书面的现场处置方案，都在脑子里，今天是你，明天是别人，怎么保证你们都能在突发事件发生时规范操作？”康建军问道，现场一片沉默。
据了解，按照今年4月国家市场监管总局国家标准化管理委员会新印发的《生产安全事故应急预案编制导则》，应急预案的编制有着严格的操作标准，应涵盖综合应急预案、专项应急预案和现场处置方案，上述方案都需经公司相关评审人员严格评审通过再执行，而该客船的应急预案编制明显不符合要求。“现场处置方案一定要量化到具体岗位具体的人，只有这样应急才能及时有效。”康建军提醒，地方陪同人员和船舶公司管理职员这才表示，将再度细化应急方案，组织应急演练。
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暗访组人员检查船体安全状况。
阻挡客舱进水的水密门无法关闭，
暗访组对岚南渡6号的客舱进行仔细检查，才发现这里的问题更大。只见船左侧的水密门大开且竟无法关闭。水密门是保障船舶航行安全的重要设备之一，一旦船体局部出现破裂时，处于关闭状态的水密门可以抵挡破裂分段以外的船体浸水，防止船舶沉没。
暗访组提醒海务，船舶左侧的水密门应该呈关闭状态，否则乘客进入外舱将有安全风险。海务人员连连回应称该舱门可以关闭不会有影响，并急着去关舱门，然而尴尬的是，这扇门却并不怎么配合，由于尺寸过大始终被船外侧的护栏卡住，任凭海务人员怎么关也关不上，最后只好作罢。
随着一一细致检查，暗访组还发现，该船舱内乘客座位分布在船舱两侧而中间未设置隔栏，这样的座位分布易导致乘客在出现意外时跑向一侧，导致船体失去平衡。其上下船之处也并无安全网和行人跳板（可预防乘客上下船时掉进海里），且码头处应设置护栏的地方也是“空空如也”。面对客船和码头暴露的问题，两两相比，暗访组当场直言，船舶的安全情况还比不上这简陋的码头建设。
不仅是船上设备安全隐患颇多，船上的人员也缺乏安全意识，有些人员甚至连船上的应急通道、船上的警报灯都不甚清楚。面对暗访组指出的种种问题，公司职员和船上的职员表示，要一一对照整改。
国务院安委会办公室暗访组在平潭调查。
油船发生重大事故致13人遇难，
暗访组直指安全管理走形式
暗访组前往平潭综合实验区凯丰船务有限责任公司，该公司是此行检查的重中之重。去年8月29日16点许，该公司船舶“隆庆1”曾承运近3000吨汽油由宁波港码头开往盘锦，30日凌晨3点40分于长江口灯船附近与一艘运砂江船“顺达11”相撞，隆庆1号就此沉没，致使13人遇难。暗访组成员，交通运输部海事局安全管理处副处长吴延国透露，此次暗访，就是对此次调查事故的一次回头看。
“平时有没有对管理人员和船员进行安全培训？”
“发生这样大的安全事故，你们有没有分析过原因，有没有跟海事局联系要求了解情况？后续有无相应的整改措施？”
面对暗访组一连串连珠炮式似的发问，该公司相关接待人员明显招架不住，时不时用眼神暗示身边的管理人员向前回答问题。
暗访组一边翻阅其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一沓台账，一边询问身边的公司职员，但遗憾的是，尽管台账账本众多，但明显台账对此重大事故记录却并不充足。在一张船舶事故险情报告表上，该公司仅用两句话即概括了重大事故经过。讽刺的是，这张表的备注上还明确规定，事故的详细经过要包括航海日志、轮机日志及有关设备原始记录，测量记录和修船总结及示意图，另有特别标注：写不下时可用附页。对于该事故的发生，原因如何，后续如何整改，该公司明显并未出台后续明确措施。
尽管有公司职员明确表示，近年来公司每年都会定期组织安全培训，甚至有船上的工作人员信誓旦旦地告知暗访组，公司制定了9项安全职责，如定期组织船员培训，但公司安全相关负责人在回答9项安全职责时却模糊不清。暗访组直言，这是安全管理走形式，“安全员对安全职责一问三不知。”
据了解，该船务公司成立于1996年10月，是平潭较为资深的船务公司，但暗访组在调查时发现，该公司至今仍然是家族式管理，老板已有70余岁高龄。多位暗访组成员在与之座谈时表示，靠家族式管理不是长久之计，建议在海事局的协助下逐渐规范化管理。
去年全国发生6起水上重大事故，
水上交通专项执法全面推开
据了解，去年4月1日，国务院安全生产委员会印发《全国安全生产专项整治三年行动计划》，要求聚焦煤矿、危化品、消防、道路交通等9个行业领域开展安全整治。去年6月10日，交通运输部也曾专门部署水上交通安全专项整治三年行动，要求全国海事系统根除制约水上交通安全形势稳定的顽症痼疾。
今年是专项整治行动的攻坚之年，国务院安委会于今年5月期间接连派出8个暗访组开展暗查暗访，推动企业、相关部门落实安全责任。暗访组说，去年全国发生6起水上重大事故，尤其是商渔船碰撞较多，此次来到平潭，就是要解决水上重大事故多发的现实问题。记者查询发现，仅近三年，平潭的海上安全事故屡被曝光。例如2019年10月6日，平潭两艘海船曾在台湾海峡浅滩渔场翻船，致使11名船员失联。2020年8月30日凌晨，平潭发生船舶碰撞事故致使12人失踪。
平潭海事局局长魏金华介绍，平潭与台湾隔海相望，海岸线复杂，且台湾海峡多台风天气，气候变化多端，受天气因素影响，海上事故发生概率增多，平潭四面环海，各类船舶来往频密也增加了事故发生几率。而另据吴延国介绍，平潭的地方船务管理目前仍处于较为初级的管理阶段，尤其是渔汛期，大量渔船出海捕捞易出现碰撞事故，大型商船也多由以往出海打渔的渔民转业入行，缺乏专业性和安全意识，有待进一步规范化管理。
据了解，平潭县登记在册的平潭籍船舶近500艘，船员达3万余人，过往船舶日均达200艘次以上，而平潭县海事局目前仅有行政编制47人，为加大监管力度，实行扁平化架构，在编人员均在一线执法，但仍存在人手不足的难题。为进一步规范商船安全管理，去年海事局加大监管力度，针对辖区内的商运船总计处罚400余万元，创历史新高。近年来，福建海洋与渔业部门也尝试以技术破解船务监管难题，率先在全国将北斗应用于海洋环境监测和渔船监控管理之中，建立海洋实时监测系统，随时为海上船舶提供天气预警，并能24小时监测管辖海域内的船舶情况，去年为全省1.3万艘大中小型海洋渔船安装北斗示位仪，一年接收报警并成功救助渔船33艘，救助渔民386人。
来源：南方都市报 记者：蒋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