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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大选:政治素人如何入主青瓦台?

张绮敏 清华大学清新时报 2022-04-08


记者丨张绮敏

责编丨王淇

排版丨张叶佳


“青瓦台魔咒”是我对韩国总统的最大印象。


在我入境韩国的第一天,五年一度的总统大选刚好进入拉票阶段。二十二天后,3月9日,正式投票开始。两个大党候选人的票数不相上下,直到十号凌晨方才分出胜负。二号候选人,来自保守派在野党“国民力量党”的尹锡悦以不到25万票险胜一号候选人,来自进步派执政党“共同民主党”的李在明,当选韩国新一任总统。此次大选亦成为1987年以来票差最小的一届直选。


尹锡悦是谁?他是如何险胜的?他的新外交政策对我们有什么影响?韩国Z时代又如何看待这位新总统?这场大选尽管看起来像一场闹剧,却决定了未来五年我们所关注的的韩国议题。除专家学者们的分析外,我还和韩国在华留学生小金和小宋聊了聊,听听他们对这四个问题的基本看法。


图源 Ahn Young-joon/路透社


韩式川普:尹锡悦是谁?


在小金和小宋眼中,现年61岁的尹锡悦毫无政治经验。


在成为总统前,尹锡悦只做过一份工作——检察官。2016年,尹锡悦担任亲信干政案调查组组长,把两名前总统李明博和朴槿惠、三星掌门人李在镕以及前大法院院长梁承泰“绳之以法”。文在寅政府成立后,尹锡悦被先后提拔为首尔中央地方检察长和检察总长。


然而,尹锡悦上任检察总长后却开始调查由文在寅任命的法务部长曹国,曹国被迫辞去职务,执政党因而开始攻击尹锡悦,这反而让尹刚正不阿的形象受到民众关注和支持。曹国事件让文在寅的支持率一度创下在任新低。事后,文在寅政府锐意推动司法改革,有意削减检察方搜查权,文、尹二人最终决裂。尹在2021年3月辞任检察总长,投身文在寅反对阵营,数月后宣布参选。


文在寅在任期间支持率 曹国事件发生在2019年8-9月 

图源 维基百科 

尹锡悦参选以来,曾多次失言。他既不认同设立每周最低工时,也不承认结构性性别歧视的存在,甚至还声称日本福岛没有发生核泄漏。喜欢在推特发宠物照片的他经常为此遭到舆论攻击。如今,尹成为韩国实行民主直选以来首位没有国会议政经历的总统。美国《纽约时报》引述庆熙大学政治学教授安炳镇的话,把尹比喻为“韩式川普”。


尹的当选意味着韩国回归“保守”时代。支持市场主导型经济的尹锡悦曾承诺将减少政府对住房市场的干预,主张降低住房税、资本利得税和财产所有权税。他还提议拨款50万亿韩元(约2600亿人民币),以帮助受新冠疫情影响的小商户和自由职业者。


文在寅和李在明所在的共同民主党属于韩国政坛的进步派,往往容易吸引年轻选票。而出身保守派的尹锡悦为克服这一劣势,采用国民力量党党首李俊锡所提出的“世代包围论”作为主要选举策略。该策略主张抓住20-30岁选民的心,让他们说服自己的父母,从而影响中年人群的投票倾向。同时,年轻男性在财政、废除核电等议题上都与同年龄段女性存在巨大差异,而尹将年轻男性视为其主要票源。


尹锡悦也针对年轻男性选民提出了一系列政策主张。在实行征兵制的韩国,军队下士目前的底薪为170万韩元(人民币约9059元)左右,而据同为年轻男性的小金介绍,“尹锡悦声称要把士兵们的月薪涨到200万韩元(约11000人民币)”。


此外,尹锡悦还在社交媒体上承诺要废除维护女性权益的国家行政机关“女性家族部” ,并用家庭和生育相关的行政部门取而代之,以应对韩国人口负增长的现状。支持此政见的主要是“20代男”(이대남,20多岁男性)的群体,但其中也有三分之一的男性拒绝把票投给他。尹锡悦也因此政见被大众认定为“反女权主义者”,在各个年龄段的女性中都不受欢迎。


此次选举,共同民主党虽然失去执政权,但仍占有国会172位议席,韩国政界届时会形成“朝小野大”的局面,也可见尹锡悦的获胜实属不易。


李在明与尹锡悦 

图源 路透社


用丑闻战胜丑闻:尹锡悦何以险胜?


大选开票当晚,韩国各家电视台在直播中纷纷用上最华丽的特效,一时间,总统大选犹如偶像选秀。


开票直播截图

图源 SBS

除了有趣的开票文化,这届大选共有14位候选人,他们的政纲都备受瞩目。李在明提出国民无条件基本收入(UBI),并针对年轻族群,把纹身产业合法化和在国民医疗保险中加入脱发项目纳入纲领。此外,有候选人在街头被袭击,也有候选人载歌载舞,还有人针对国内反华情绪,扬言要赶走在韩中国人。“大部分选民其实都从两个大党里选人,就像美国的共和党和民主党,其他的看看就好。”谈及其他候选人时,了解韩国政治的小宋如此解释道。


数月来,李在明和尹锡悦的支持率差距一度收窄至不到1%。开票当晚,电视台与民间机构民调结果迥异,不到最后一刻,无从得知总统将花落谁家。实际上,导致李在明及其共同民主党最终败北的原因,不仅有丑闻指控,还有对手的“合纵”政策。


回到2021年12月,两人支持率均在下滑,但李在明支持率仍高于尹锡悦3%。然而,同月,李在明妻子金惠京被曝出在丈夫担任地方首长期间曾挪用公款,使唤公务员帮忙拿药和买菜。虽然金惠京于2022年初在镜头面前鞠躬道歉,但李在明彼时又因土地开发涉贪和长子赌瘾等问题而深陷泥潭。


论丑闻,尹锡悦也“不遑多让”。尹锡悦妻子金建熙被揭发在过往履历中虚报奖项和职位。有媒体认为,尹锡悦曾彻查曹国女儿伪造学历一案,但如今其妻子却被曝出同样的问题,这使尹刚正不阿的形象发生动摇。2022年初,金建熙再被爆料涉嫌贿赂网媒记者以收集情报,并为共同民主党的性侵事件辩护,称其为双方“两情相悦”。韩国举国上下对“干政”犹有余悸,舆论更把金建熙类比为前总统朴槿惠的闺蜜。


同样是在2021年年底,文在寅政府特赦朴槿惠。舆论认为文在寅此举是要提醒国民力量党的亲朴派人士,同党的尹锡悦曾指挥调查朴的案件,从而引起他们对尹的不满,同时也可以展现共同民主党对政治对手的宽容。


然而,此番操作没有对选民意愿产生直接影响。但在2022年1月,韩国金融类油管频道“3PROTV”分别对尹李两人进行了一个半小时的采访,视频合计浏览量逾1000万(韩国总人口约5000万)。在采访中,面对民众希望下一任政府把经济复苏和房地产问题当作第一要务的愿景,李在明能用经济相关的术语回答问题,而尹锡悦则是模糊其词。李在明显然在此次采访中占据了优势。他在选举的最后时刻,甚至邀请揭露“N号房事件”的朴智贤加入竞选团队,直面性别议题。


李在明接受3PROTV主持人访问 

图源 YOUTUBE截图


在丑闻频生、采访失利的情况下,尹锡悦究竟是如何在最后阶段挽回那百分之三支持率的呢?


首先,KBS电视台民调显示53.7%的受访者希望政党轮替。小宋注意到李在明一直试图与文在寅划清界限。但在韩国民众最为关心的房价议题上,李在明立场摇摆,选前提出的加大住房供应被人认为是与文在寅一样在助长资本投机。


其次,在选前六天,尹锡悦与来自国民之党的总统候选人安哲秀召开联合记者会,宣布推举尹锡悦为两党的单一候选人,安哲秀则退出大选。尹所在的国民力量党和安所在的国民之党均为保守派在野党,“合纵”之势显然有利于尹锡悦集结选票。


《澎湃新闻》分析指出,李在明所在的共同民主党弊案和性丑闻缠身且不知悔改,再加上文在寅在性别平权、房产和劳动政策上的失败,使许多民众对共同民主党丧失信心。实际上,由于年轻选民投票率的下降和高龄选民投票率的上升,尹锡悦的“世代包围论”并没有完全成功。让尹锡悦胜出的票源其实来自房价居高不下的“江南三区”和汉江沿岸地区,这里的民众对文在寅的房产政策早已有所不满。


问及丑闻问题时,小宋答到:“用道德作为选总统的标准显然是行不通的,我只会看他们的治理能力和纲领。”半岛电视台则形容这次韩国大选是“两害取其轻”(“choosing the lesser of two evils”)。


韩国20届大选其中4位候选人

 图源 Heo Ran/路透社


180度转变:尹锡悦的外交顺序如何?


3月6日,B站宣布独家上线豆瓣评分9.4的韩剧《机智的监狱生活》。3月8日晚,优酷正式上线《现在,正在分手中》。在2016年“萨德事件”之后,韩剧引进受限。最近多部韩剧上档,被不少人视为“限韩令”松动。


文在寅执政时期曾做出“三不承诺”:不增加部署“萨德”(THAAD)导弹防御系统、不参与美国主导的全球导弹防御系统,以及不建立涉及日本的三边军事联盟。虽然中韩交流因北京冬奥再一次受挫,但文在寅确实在以实际行动缓和中韩关系,这种外交手法是韩国传统政治奉行的“战略模糊”。


然而,毫无外交经验的尹锡悦决意要让韩国外交政策发生180度转变。


在一次宣传中,尹锡悦曾提及自己的外交顺序依次是美国、日本、中国与朝鲜。尹在当选后的早上即与美国总统拜登通电,承诺加强美韩同盟,并打算在靠近首尔的地方添购新的萨德系统。他还承诺会与日本首相岸田文雄碰面,共同对抗朝鲜。


清华大学社科学院国际关系教授刘江永告诉英国《卫报》,中国在与下一任韩国总统打交道时,最关注首尔是否会部署另一个萨德系统,以及南韩是否会参与由美日牵头的‘自由开放的印太’倡议。竞选期间,尹表示会与中国保持“互相尊重”的关系,但要减小和中国的往来。尹也希望在中美贸易战中,能利用韩国半导体等科技产业的优势与美国携手,进一步提升产业竞争力。


对于朝鲜,文在寅采取的态势柔软,甚至还曾考虑绕过国际制裁,用韩国的砂糖换朝鲜的酒,促进两韩交流。然而,朝鲜却炸掉两韩联络办公大楼,其导弹试射也未停息。如今,尹锡悦则坚持认为,联合国对朝鲜的制裁应该维持到朝鲜实现完全无核化为止。他认为“只有在南韩有先发制人的能力,并表明愿意使用它的时候,才能避免战争。”韩国庆南大学的北韩学者李炳哲认为朝鲜半岛将因此重新陷入权力僵局。


朝鲜官方媒体分享边境城市开城的朝韩联合联络办公室被摧毁的照片 图源 路透社


作为韩国人:小宋和小金如何看待此次大选?

小宋在京畿道城南市长大,去年家人有意搬家,却因为房价飙涨而却步。韩国统计厅发布的“2020年中壮年行政统计”资料显示,每10名中壮年(40至64周岁)人群中,有6人名下没有房产。文在寅在任期间,首尔地区房价涨幅达6.7亿韩元(约合人民币361.7万元),无房者需要不吃不喝攒38年钱才能够购置属于自己的房产。


韩国大选向来具有地域倾向。首尔地区一直倾向支持进步派,这次却因房价问题倒向保守派。李在明曾任城南市市长和京畿道知事,小宋曾见证他出售使用率不高的政府大楼、还清市财政负债,并设立由员工掌握主要股份、以提供公共服务为目标的市民股东企业,李务实的形象因此深入人心。地理位置上包围首尔的京畿道自然成为李在明的票仓。


18届和20届韩国总统大选地域票数分布 红色代表国民力量党,地图左上角为首尔和京畿道 

图源 SBS电视台


小金则关心就业问题:“不要总关注公务员,希望新总统能扶持新兴行业,向我们提供更多就业机会。”2020年,韩国公共机关的总用人成本大增,超过韩国500强企业的用人成本之和。整体而言,虽然韩国的就业率在2021年创下七年来的新高,但青年失业率却升至27.2%。


朴槿惠和文在寅在2012年参选总统 

图源 南华早报/法新社

年轻选民在此次大选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小宋和小金都认为两位候选人都把敢言敢怒的年轻人视为重点拉票对象,这导致身边朋友的立场基本五五分。“我们很想去投票,但错过了申请境外投票的机会。”小宋说。


国内经济增长趋缓、房价飙升等问题将会是尹锡悦上任后的挑战。最小票差也表明韩国民意分裂程度之高——贫富差距如何缩小、性别歧视是否存在、对朝鲜是和是战、中美之间到要如何抉择,韩国社会并未达成共识。


文中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1]《外交学人》评论曹国事件:Diplomats: South Korea’s Cho Kuk Saga Ends

https://thediplomat.com/2019/10/south-koreas-cho-kuk-saga-ends/

[2]刘江永教授与《卫报》:South Korea’s presidential candidates face balancing act amid rising anti-China sentiment

https://www.theguardian.com/world/2022/mar/07/south-koreas-presidential-candidates-face-balancing-act-amid-rising-anti-china-sentiment

[3]《外交学人》房价报道:The Real Cause of Seoul’s Real Estate Bubble: Economic Anxiety

https://thediplomat.com/2021/08/the-real-cause-of-seouls-real-estate-bubble-economic-anxiety/

[4]《中央日报》:韩国公务员年用人成本近90万亿超过500强企业恐成“公务员之国”

https://chinese.joins.com/news/articleView.html?idxno=102156

[5]《朝鲜日报》:经实联:"文在寅上任初自购房需20年,如今不吃不喝得攒38年"

https://cnnews.chosun.com/client/news/viw.asp?nNewsNumb=20211256363&cate=C01&mcate=M1001

[6]民调机构:总统排行(Realmeter),民众对下一任政府的意见(韩国盖洛普Gallup)

[7]《新京报》:在野党“合纵”达成,韩国大选格局骤变

https://www.bjnews.com.cn/detail/164629317014899.html

[8]《澎拜新闻》:韩国社会活动家:大选中的失败者们

https://mp.weixin.qq.com/s/4uMU6uRDg3vzBI1zVZ0mtA

[9]《民主期刊》:South Korea’s Democratic Decay

https://www.journalofdemocracy.org/articles/south-koreas-democratic-dec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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