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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载 : 词话本《金瓶梅》第七十五回

李子有毒 2021-10-23

《金瓶梅》原序


《金瓶梅》,秽书也。袁石公亟称之,亦自寄其牢骚耳,非有取于《金瓶梅》也。然作者亦自有意,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如诸妇多矣,而独以潘金莲、李瓶儿、春梅命名者,亦楚《檮杌》之意也。盖金莲以奸死,瓶儿以孽死,春梅以淫死,较诸妇为更惨耳。借西门庆以描画世之大净,应伯爵以描画世之小丑,诸淫妇以描画世之丑婆、净婆,令人读之汗下。盖为世戒,非为世劝也。余尝曰:读《金瓶梅》而生怜悯心者,菩萨也;生畏惧心者,君子也;生欢喜心者,小人也;生效法心者,乃禽兽耳。余友人褚孝秀偕一少年同赴歌舞之筵,衍至《霸王夜宴》,少年垂涎曰:“男儿何可不如此!”褚孝秀曰:“也只为这乌江设此一着耳。”同座闻之,叹为有道之言。若有人识得此意,方许他读《金瓶梅》也。不然,石公几为导淫宣欲之尤矣!奉劝世人,勿为西门庆之后车,可也。 


——东吴弄珠客题 


(注:此序在万历词话本《新刻金瓶梅词话》中,落款为:“万历丁巳季冬东吴弄珠客漫书于金阊道中”。) 


第七十五回

因抱恙玉姐含酸 

为护短金莲泼醋

诗曰: 

双双蛱蝶绕花溪,半是山南半水西。 

故园有情风月乱,美人多怨雨云迷。 

频开檀口言如织,温托香腮醉如泥。 

莫道佳人太命薄,一莺啼罢一莺啼。 


话说月娘听宣毕《黄氏宝卷》,各房宿歇不题。单表潘金莲在角门 边,撞见西门庆,相携到房中。见西门庆只顾坐在床上,因问:“你怎的 不脱衣裳?”那西门庆搂定妇人,笑嘻嘻说道:“我特来对你说声,我要 过那边歇一夜儿去。你拿那淫器包儿来与我。”妇人骂道:“贼牢,你在 老娘手里使巧儿,拿这面子话儿来哄我!我刚才不在角门首站着,你 过去的不耐烦了,又肯来问我?这是你早辰和那歪剌骨商定了腔儿, 嗔道头里使他来送皮袄儿,又与我磕了头。小贼歪剌骨,把我当甚么 人儿?在我手内弄剌子。我还是李瓶儿时,教你活埋我!雀儿不在那 窝儿里,我不醋了!”西门庆笑道:“那里有此勾当,他不来与你磕个头 儿,你又说他的不是。”妇人沉吟良久,说道:“我放你去便去,不许你拿 了这包子去,与那歪剌骨弄答的龌龌龊龊的,到明日还要来和我睡,好 干净儿。”西门庆道:“我使惯了,你不与我却怎样的!”缠了半日,妇人 把银托子掠与他,说道:“你要,拿了这个行货子去。”西门庆道:“与我 这个也罢。”一面接的袖了,趔趄着脚儿就往外走。妇人道:“你过来, 我问你,莫非你与他一铺儿长远睡?惹得那两个丫头也羞耻。无故只 是睡那一回儿,还放他另睡去。”西门庆道:“谁和他长远睡?”说毕就 走。妇人又叫回来,说道:“你过来,我分付你,慌怎的?”西门庆道:“又 说甚么?”妇人道:“我许你和他睡便睡,不许你和他说甚闲话,教他在 俺们跟前欺心大胆的。我到明日打听出来,你就休要进我这屋里来, 我就把你下截咬下来。”西门庆道:“怪小淫妇儿,琐碎死了。”一直走过 那边去了。春梅便向妇人道:“由他去,你管他怎的?婆婆口絮,媳妇耳顽,倒没的教人与你为冤结仇,误了咱娘儿两个下棋。”一面叫秋菊关 上角门,放卓儿摆下棋子。两个下棋不题。 


且说西门庆走过李瓶儿房内,掀开帘子。如意儿正与迎春、绣春 炕上吃饭,见了西门庆,慌的跳起身来。西门庆道:“你们吃饭。”于是 走出明间李瓶儿影跟前一张交椅上坐下。不一时,如意儿笑嘻嘻走出 来,说道:“爹,这里冷,你往屋里坐去罢。”这西门庆就一把手搂过来, 就亲了个嘴。一面走到房中床正面坐了。火炉上顿着茶,迎春连忙点 茶来吃了。如意儿在炕边烤着火儿站立,问道:“爹,你今日没酒,还有 头里与娘供养的一桌菜儿,一素儿金华酒,留下预备筛来与爹吃。”西 门庆道:“下饭你们吃了罢,只拿几个果碟儿来,我不吃金华酒。”一面 教绣春:“你打个灯笼,往藏春坞书房内,还有一坛葡萄酒,你问王经 要了来,筛与我吃。”绣春应诺,打着灯笼去了。迎春连忙放桌儿,拿菜 儿。如意儿道:“姐,你揭开盒子,等我拣两样儿与爹下酒。”于是灯下 拣了几碟精味果菜,摆在桌上。良久,绣春取了酒来,打开筛热了。如 意儿斟在钟内,递上。西门庆尝了尝,十分精美。如意儿就挨近桌边站 立,侍奉斟酒,又亲剥炒栗子儿与他下酒。迎春知局,就往后边厨房内 与绣春坐去了。


西门庆见无人在跟前,就叫老婆坐在他膝盖儿上,搂着与他一递 一口儿饮酒。一面解开他对襟袄儿,露出他白馥馥酥胸,用手揣摸他 奶头,夸道:“我的儿,你达达不爱你别的,只爱你到好白净皮肉儿,与 你娘一般样儿,我搂你就如同搂着他一般。”如意儿笑道:“爹,没的说, 还是娘的身上白。我见五娘虽好模样儿,皮肤也中中儿的,红白肉色 儿,不如后边大娘、三娘到白净。三娘只是多几个麻儿。倒是他雪姑娘 生得清秀,又白净。”又道:“我有句话对爹说,迎春姐有件正面戴仙子 儿要与我,他要问爹讨娘家常戴的金赤虎,正月里戴,爹与了他罢。”西 门庆道:“你没正面戴的,等我叫银匠拿金子另打一件与你,你娘的头 面箱儿,你大娘都拿的后边去了,怎好问他要的。”老婆道:“也罢,你 还另打一件赤虎与我罢。”一面走下来就磕头谢了。两个吃了半日酒。如意儿道:“爹,你叫姐来也与他一杯酒吃,惹他不恼么?”西门庆便叫 迎春,不应。老婆亲到走到厨房内,说道:“姐,爹叫你哩。”迎春一面到跟前。西门庆令如意儿斟了一瓯酒与他,又拣了两箸菜儿放在酒托儿 上。那迎春站在旁边,一面吃了。如意道:“你叫绣春姐来也吃些儿。” 迎春去了,回来说道:“他不吃了。”就向炕上抱他铺盖,和绣春厨房炕 上睡去了。


这老婆陪西门庆吃了一回酒,收拾家火,又点茶与西门庆吃了。原来另预备着一床儿铺盖与西门庆睡,都是绫绢被褥,扣花枕头,在 薰笼内薰的暖烘烘的。老婆便问:“爹,你在炕上睡,床上睡?”西门庆 道:“我在床上睡罢。”如意儿便将铺盖抱在床上铺下,打发西门庆解衣 上床。他又在明间内打水洗了牝,掩上房门,将灯移近床边,方才脱衣 裤上床,与西门庆相搂相抱,并枕而卧。妇人用手捏弄他那话儿,上边 束着银托子,狰狞跳脑,又喜又怕。两个口吐丁香,交搂在一处。西门 庆见他仰卧在被窝内,脱的精赤条条,恐怕冻着他,又取过他的抹胸儿 替他盖着胸膛上。两手执其两足,极力抽提。老婆气喘吁吁,被他㒲得 面如火热。又道:“这衽腰子还是娘在时与我的。”西门庆道:“我的心 肝,不打紧处,到明日铺子里,拿半个红段子,做小衣儿穿在身上伏侍 我。”老婆道:“可知好哩。”西门庆道:“我只要忘了,你今年多少年纪?你姓甚么?排行几姐?我只记你男子汉姓熊。”老婆道:“他便姓熊,叫 熊旺儿。我娘家姓章,排行第四,今三十二岁。”西门庆道:“我原来还 大你一岁。”一壁干首,一面口中呼叫他:“章四儿,你用心伏侍我,等明 日后边大娘生了孩子,你好生看奶着。你若有造化,也生长一男半女, 我就扶你起来,与我做一房小,就顶你娘的窝儿,你心下何如?”老婆 道:“奴男子汉已是没了,娘家又没人,奴情愿一心伏侍爹,就死也不出 爹这门。若爹可怜见,可知好哩。”西门庆见他言语儿投着机会,心中 越发喜欢,攥着他雪白两只腿儿,只顾没棱探脑,两个扇干,抽提的老 婆在下,无不叫出来。娇声怯怯,星眼朦朦。良久,却令他马伏在下,自 舒双足,西门庆披着红绫被,骑在他身上,那话插入牝中。灯光下,两手 按着他雪白的屁股,只顾扇打,口中叫:“章四儿,你好生叫着亲达达, 休要住了,我丢与你罢。”那妇人在下举股相就,真个口中颤声柔语,呼 叫不绝,足顽了一个时辰,西门庆方才精泄。良久,拽出麈柄来,老婆取 帕儿替他搽拭。搂着睡到五更鸡叫时方醒,老婆又替他吮咂。西门庆告他说:“你五娘怎的替我咂半夜,怕我害冷,连尿也不教我下来溺,都 替我咽了。”这西门太真个把胞尿都溺在老婆口内。当下两个旖旎温 存,万千罗唣,㒲捣了一夜。


次日,老婆先起来,开了门,预备火盆,打发西门庆穿衣梳洗出门。到前边分付玳安:“教两名排军把卷棚放的流金八仙鼎,写帖儿抬送到 宋御史老爹察院内,交付明白,讨回贴来。”又叫陈敬济,封了一匹金 段,一匹色段,教琴童用毡包拿着,预备下马,要早往清河口,拜蔡知府 去。正在月娘房内吃粥,月娘问他:“应二那里,俺们莫不都去,也留一 个儿看家?留下他姐在家,陪大妗子做伴儿罢。”西门庆道:“我已预备 下五分人情,都去走走罢。左右有大姐在家陪大妗子,就是一般。我已 许下应二了。”月娘听了,一声儿没言语。李桂姐便拜辞说道:“娘,我 今日家去罢。”月娘道:“慌去怎的,再住一日儿不是?”桂姐道:“不瞒 娘说,俺妈心里不自在,家中没人,改日正月间来住两回儿罢。”拜辞了 西门庆。月娘装了两盘茶食,又与桂姐一两银子,吃了茶,打发出门。


西门庆才穿上衣服,往前边去,忽有平安儿来报:“荆都监老爹来 拜。”西门庆即出迎接,至厅上叙礼。荆都监叩拜堂上道:“久违,欠礼, 高转失贺。”西门庆道:“多承厚贶,尚未奉贺。”叙毕契阔之情,分宾主 坐下,左右献上茶汤。荆都监便道:“良骑俟候何往?”西门庆道:“京中 太师老爷第九公子九江蔡知府,昨日巡按宋公祖与工部安凤山、钱云 野、黄泰宇,都借学生这里作东,请他一饭。蒙他具拜贴与我,我岂可 不回拜他拜去?诚恐他一时起身去了。”荆都监道:“正是。小弟有一 事特来奉渎。巡按宋公正月间差满,只怕年终举劾地方官员,望乞四 泉借重与他一说。闻知昨日在宅上吃酒,故此斗胆恃爱。倘得寸进,不 敢有忘。”西门庆道:“此是好事,你我相厚,敢不领命?你写个说贴来, 幸得他后日还有一席酒在我这里,等我抵面和他说又好说些。”荆都监 连忙下位来,又与西门庆打一躬道:“多承盛情,衔结难忘。”便道:“小 弟已具了履历手本在此。”一面叫写字的取出,荆都监亲手递上,与西 门庆观看。上面写着:“山东等处兵马都监清河左卫指挥佥事荆忠,年 三十二岁。系山后檀州人。由祖后军功累升本卫正千户。从某年由武 举中式,历升今职,管理济州兵马。”一一开载明白。西门庆看毕,荆都监又向袖中取出礼贴来,递上说道:“薄仪望乞笑留。”西门庆见上面写 着“白米二千石”,说道:“岂有此理,这个学生断不敢领,以此视人,相 交何在?”荆都监道:“不然。总然四泉不受,转送宋公也是一般,何见 拒之深耶?倘不纳,小弟亦不敢奉渎。”推让再三,西门庆只得收了,说 道:“学生暂且收下。”一面接了,说道:“学生明日与他说了,就差人回 报。”茶汤两换,荆都监拜谢起身去了。西门庆上马,琴童跟随,拜蔡知 府去了。


却说玉箫打发西门庆出门,就走到金莲房中,说:“五娘,昨日怎 的不往后边去坐?俺娘好不说五娘哩。说五娘听见爹前边散了,往屋 里走不迭。昨日三娘生日,就不放往他屋里去,把拦的爹恁紧。三娘 道:‘没的羞人子剌剌的,谁耐烦争他。左右是这几房里,随他串去。’” 金莲道:“我待说,就没好口,㒲瞎了他的眼来!昨日你道他在我屋里 睡来么?”玉箫道:“前边老到只娘屋里。六娘又死了,爹却往谁屋里 去?”金莲道:“鸡儿不撒尿——各自有去处。死了一个,还有一个顶窝 儿的。”玉箫又说:“俺娘又恼五娘问爹讨皮袄不对他说。落后爹送钥 匙到房里,娘说了爹几句好的,说:‘早是李大姐死了,便指望他的,他 不死只好看一眼儿罢了。’”金莲道:“没的扯那𣭈淡!有一个汉子做主 儿罢了,你是我婆婆?你管着我。我把拦他,我拿绳子拴着他腿儿不 成?偏有那些𣭈声浪气的!”玉箫道:“我来对娘说,娘只放在心里,休 要说出我来。今日桂姐也家去了,俺娘收拾戴头面哩,五娘也快些收拾 了罢。”说毕,玉箫后边去了。这金莲向镜台前搽胭抹粉,插茶戴翠,又 使春梅后边问玉楼,今日穿甚颜色衣裳。玉楼道:“你爹嗔换孝,都教 穿浅色衣服。”五个妇人会定了,都是白䯼髻,珠子箍儿,浅色衣服。惟 吴月娘戴着白绉纱金梁冠儿,上穿着沉香遍地金妆花补子袄儿,纱绿 遍地金裙。一顶大轿,四顶小轿,排军喝路,棋童、来安三个跟随,拜辞 了吴大妗子、三位师父、潘姥姥,径往应伯爵家吃满月酒去了。不题。 


却说如意儿和迎春,有西门庆晚夕来吃的一桌菜,安排停当,还有 一壶金华酒,向坛内又打出一壶葡萄酒来,午间请了潘姥姥、春梅,郁 大姐弹唱着,在房内做一处吃。吃到中间,也是合当有事,春梅道:“只 说申二姐会唱的好《挂真儿》,没个人往后边去叫他来,好歹教他唱个咱们听。”迎春才待使绣春叫去,只见春鸿走来烘火。春梅道:“贼小蛮 囚儿,你不是冻的那腔儿,还不寻到这屋里来烘火。”因叫迎春:“你酾 半瓯子酒与他吃。”分付:“你吃了,替我后边叫将申二姐来。就说我要 他唱曲儿与姥姥听。”春鸿把酒勾了,一直走到后边,不想申二姐伴着 大妗子、大姐、三个姑子、玉箫都在上房里坐的,正吃茶哩。忽见春鸿 掀帘子进来,叫道:“申二姐,你来,俺大姑娘前边叫你唱个曲儿与他听 去哩。”这申二姐道:“你大姑娘在这里,又有个大姑娘出来了?”春鸿 道:“是俺前边春梅姑娘叫你。”申二姐道:“你春梅姑娘他稀罕怎的,也 来叫我?有郁大姐在那里,也是一般。我这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 妗子道:“也罢,申二姐,你去走走再来。”那申二姐坐住了,不动身。


春鸿一直走到前边,对春梅说:“我叫他,他不来哩。”春梅道:“你 说我叫他,他就来了。”春鸿道:“我说前边大姑娘叫你,他意思不动,说 这是大姑娘,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我说是春梅姑娘,他说你春 梅姑娘便怎的,有郁大姐罢了,他从几时来也来叫我,我不得闲,在这 里唱与大妗奶奶听哩。大妗奶奶到说你去走走再来,他不肯来哩。”这 春梅不听便罢,听了三尸神暴跳,五脏气冲天,一点红从耳畔起,须臾 紫遍了双腮。众人拦阻不住,一阵风走到上房里,指着申二姐一顿大 骂道:“你怎么对着小厮说我‘那里又钻出个大姑娘来了’,‘稀罕他也 来叫我’?你是甚么总兵官娘子,不敢叫你!俺们在那毛里夹着,是你 抬举起来,如今从新钻出来了?你无非是个走千家门、万家户,贼狗攮 的瞎淫妇!你来俺家才走了多少时儿,就敢恁量视人家?你会晓的甚 么好成样的套数儿,左右是那几句东沟篱,西沟坝,油嘴狗舌,不上纸 笔的那胡歌野词,就拿班做势起来!俺家本司三院唱的老婆,不知见 过多少,稀罕你。韩道国那淫妇家兴你,俺这里不兴你。你就学与那 淫妇,我也不怕。你好不好趁早儿去,贾妈妈与我离门离户。”那大妗 子拦阻说道:“快休要破口。”把申二姐骂的睁睁的,敢怒而不敢言,说 道:“耶嚛嚛,这位大姐,怎的恁般粗鲁性儿,就是刚才对着大官儿,我 也没曾说甚歹话,怎就这般言语,泼口骂出来!此处不留人,更有留人 处。”春梅越发恼了,骂道:“贼食,唱与人家听。趁早儿与我走,再也不 要来了。”申二娘道:“我没的赖在你家!”春梅道:“赖在我家,叫小厮把鬓毛都撏光了你的。”大妗子道:“你这孩儿,今日怎的恁样儿的,还不 往前边去罢。”那春梅只顾不动身。这申二姐一面哭哭啼啼下炕来,拜 辞了大妗子,收拾衣裳包子,也等不的轿子来,央及大妗子使平安对过 叫将画童儿来,领他往韩道国家去了。春梅骂了一顿,往前边去了。大 妗子看着大姐和玉箫说道:“他敢前边吃了酒进来,不然如何恁冲言冲 语的!骂的我也不好看的了。你叫他慢慢收拾了去就是了,立逼着撵 他去了,又不叫小厮领他,十分水深人不过。”玉箫道:“他们敢在前头 吃酒来?”


却说春梅走到前边,还气狠狠的向众人说道:“方才把贼瞎淫妇两 个耳刮子才好。他还不知道我是谁哩!叫着他张儿致儿,拿班做势儿 的。”迎春道:“你砍一枝损百枝,忌口些,郁大姐在这里。”春梅道:“不 是这等说。像郁大姐在俺家这几年,大大小小,他恶讪了那个来?教他 唱个儿,他就唱。那里像这贼瞎淫妇大胆。他记得甚么成样的套数,左 来右去,只是那几句《山坡羊》、《琐南枝》,油里滑言语,上个甚么抬盘 儿也怎的?我才乍听这个曲儿也怎的?我见他心里就要把郁大姐挣下 来一般。”郁大姐道:“可不怎的。昨日晚夕,大娘教我唱小曲儿,他就 连忙把琵琶夺过去,他要唱。大姑娘你也休怪,他怎知道咱家里深浅?他还不知把你当谁人看成。”春梅道:“我刚才不骂的:你上覆韩道国 老婆那贼淫妇,你就学与他,我也不怕他。”潘姥姥道:“我的姐姐,你没 要紧气的恁样儿的。”如意儿道:“我倾杯儿酒,与大姐姐消消儿恼。”迎 春道:“我这女儿着恼就是气。”便道:“郁大姐,你拣套好曲儿唱个伏侍 他。”这郁大姐拿过琵琶来,说道:“等我唱个“莺莺闹卧房”《山坡羊》 儿。与姥姥和大姑娘听罢。”如意儿道:“你用心唱,等我斟上酒。”那迎 春拿起杯儿酒来,望着春梅道:“罢罢,我的姐姐,你也不要恼了,胡乱 且吃你妈妈这钟酒儿罢。”那春梅忍不住笑骂道:“怪小淫妇儿,你又做 起我妈妈来了!”又说道:“郁大姐,休唱《山坡羊》,你唱个《江儿水》 俺们听罢。”这郁大姐在旁弹着琵琶,慢慢唱“花娇月艳”,与众人吃酒 不题。


且说西门庆从新河口拜了蔡九知府,回来下马,平安就禀:“今日 有衙门里何老爹差答应的来,请爹明日早进衙门中,拿了一起贼情审问。又本府胡老爹送了一百本新历日。荆都监老爹差人送了一口鲜 猪,一坛豆酒,又是四封银子。姐夫收下,交到后边去了,没敢与他回 贴儿。晚上,他家人还来见爹说话哩。只胡老爹家与了回贴,赏了来人 一钱银子。又是乔亲家爹送贴儿,明日请爹吃酒。”玳安儿又拿宋御史 回贴儿来回话:“小的送到察院内,宋老爹说,明日还奉价过来。赏了 小的并抬盒人五钱银子,一百本历日。”西门庆走到厅上,春鸿连忙报 与春梅众人,说道:“爹来家了,还吃酒哩。”春梅道:“怪小蛮囚儿,爹来 家随他来去,管俺们腿事!没娘在家,他也不往俺这边来。”众人打伙 儿吃酒顽笑,只顾不动身。西门庆到上房,大妗子和三个姑子,都往那 边屋里去了。玉箫向前与他接了衣裳,坐下,放桌儿打发他吃饭。教来 兴儿定桌席:三十日与宋巡按摆酒;初一日刘、薛二内相,帅府周爷众 位,吃庆官酒。分付去了。玉箫在旁请问:“爹吃酒,筛甚么酒吃?”西 门庆道:“有刚才荆都监送来的那豆酒取来,打开我尝尝,看好不好。” 只见来安儿进来,禀问接月娘去。玉箫便使他提酒来,打破泥头,倾在 钟内,递与西门庆呷了一呷,碧靛般清,其味深长。西门庆令:“斟来我 吃。”须臾,摆上菜来,西门庆在房中吃酒。


却说来安同排军拿灯笼,晚夕接了月娘众人来家。都穿着皮袄,都 到上房来拜西门庆。惟雪娥与西门庆磕头,起来又与月娘磕头。拜完 了,又都过那边屋里,去拜大妗子与三个姑子。月娘便坐着与西门庆 说话:“应二嫂见俺们都去,好不喜欢!酒席上有隔壁马家娘子和应大 嫂、杜二娘,也有十来位娘子。叫了两个女儿弹唱。养了好个平头大脸 的小厮儿。原来他房里春花儿,比旧时黑瘦了好些,只剩下个大驴脸一 般的,也不自在哩。今日乱的他家里大小不安,本等没人手。临来时, 应二歌与俺们磕头,谢了又谢,多多上覆你,多谢重礼。”西门庆道:“春 花儿那成精奴才,也打扮出来见人?”月娘道:“他比那个没鼻子?没眼 儿?是鬼儿?出来见不的?”西门庆道:“那奴才,撒把黑豆只好教猪拱 罢。”月娘道:“我就听不上你恁说嘴。只你家的好,拿掇的,出来见的 人!”那王经在旁立着,说道:“应二爹见娘们去,先头不敢出来见,躲 在下边房里,打窗户眼儿望前瞧。被小的看见了,说道:‘你老人家没 廉耻,平日瞧甚么!”他赶着小的打。”西门庆笑的没眼缝儿,说道:“你看这贼花子,等明日他来,着老实抹他一脸粉。”王经笑道:“小的知道 了。”月娘喝道:“这小厮别要胡说。他几时瞧来?平白枉口拔舌的。一 日谁见他个影儿?只临来时,才与俺们磕头。”王经站了一回出来了。


月娘也起身过这边屋里,拜大妗子并三个师父。大姐与玉箫众丫 头媳妇都来磕头。月娘便问:“怎的不见申二姐?”众人都不作声。玉 箫说:“申二姐家去了。”月娘道:“他怎的不等我来就去?”大妗子隐瞒 不住,把春梅骂他之事,说了一遍。月娘就有几分恼,说道:“他不唱便 罢了,这丫头恁惯的没张倒置的,平白骂他怎么的?怪不的俺家主子 也没那正主了,奴才也没个规矩,成甚么道理!”望着金莲道:“你也管 他管儿,惯的他通没些摺儿。”金莲在旁笑着说道:“也没见这个瞎曳 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叫 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拿班儿做势的,他不骂他嫌腥。”月 娘道:“你到且是会说话儿的。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吃他骂了去?也 休要管他一管儿了!”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几棍儿?”月娘听了 他这句话,气的他脸通红了,说道:“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骂 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西门庆便问:“怎么的?”月娘 道:“情知是谁,你家使的有好规矩的大姐,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的去 了。”西门庆笑道:“谁教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 送他一两银子,补伏他,也是一般。”玉箫道:“申二姐盒子还在这里, 没拿去哩。”月娘见西门庆笑,便说道:“不说教将来嗔喝他两句,亏你 还雌着嘴儿,不知笑的是甚么?”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就都先 归房去了。西门庆只顾吃酒,良久,月娘进里间内,脱衣裳摘头,便问 玉箫:“这箱上四包银子是那里的?”西门庆说:“是荆都监的二百两银 子,要央宋巡按,图干升转。”玉箫道:“头里姐夫送进来,我就忘了对娘 说。”月娘道:“人家的,还不收进柜里去哩。”玉箫一面安放在厨柜中。


月娘也起身过这边屋里,拜大妗子并三个师父。大姐与玉箫众丫 头媳妇都来磕头。月娘便问:“怎的不见申二姐?”众人都不作声。玉 箫说:“申二姐家去了。”月娘道:“他怎的不等我来就去?”大妗子隐瞒 不住,把春梅骂他之事,说了一遍。月娘就有几分恼,说道:“他不唱便 罢了,这丫头恁惯的没张倒置的,平白骂他怎么的?怪不的俺家主子 也没那正主了,奴才也没个规矩,成甚么道理!”望着金莲道:“你也管 他管儿,惯的他通没些摺儿。”金莲在旁笑着说道:“也没见这个瞎曳 么的,风不摇,树不动。你走千家门,万家户,在人家无非只是唱。人叫 你唱个儿,也不失了和气,谁教他拿班儿做势的,他不骂他嫌腥。”月 娘道:“你到且是会说话儿的。都像这等,好人歹人都吃他骂了去?也 休要管他一管儿了!”金莲道:“莫不为瞎淫妇打他几棍儿?”月娘听了 他这句话,气的他脸通红了,说道:“惯着他,明日把六邻亲戚都教他骂 遍了罢!”于是起身,走过西门庆这边来。西门庆便问:“怎么的?”月娘 道:“情知是谁,你家使的有好规矩的大姐,如此这般,把申二姐骂的去 了。”西门庆笑道:“谁教他不唱与他听来。也不打紧处,到明日使小厮 送他一两银子,补伏他,也是一般。”玉箫道:“申二姐盒子还在这里, 没拿去哩。”月娘见西门庆笑,便说道:“不说教将来嗔喝他两句,亏你 还雌着嘴儿,不知笑的是甚么?”玉楼、李娇儿见月娘恼起来,就都先 归房去了。西门庆只顾吃酒,良久,月娘进里间内,脱衣裳摘头,便问 玉箫:“这箱上四包银子是那里的?”西门庆说:“是荆都监的二百两银 子,要央宋巡按,图干升转。”玉箫道:“头里姐夫送进来,我就忘了对娘 说。”月娘道:“人家的,还不收进柜里去哩。”玉箫一面安放在厨柜中。


金莲在那边屋里只顾坐的,要等西门庆一答儿往前边去,今日晚 夕要吃薛姑子符药,与他交媾,图壬子日好生子。见西门庆不动身,走 来掀帘子儿叫他说:“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得你,我先去也。”西门庆 道:“我儿,你先走一步儿,我吃了这些酒来。”那金莲一直往前去了。月娘道:“我偏不要你去,我还和你说话哩。你两个合穿着一条裤子也怎的?强汗世界,巴巴走来我屋里,硬来叫你。没廉耻的货,只你是他 的老婆,别人不是他的老婆?你这贼皮搭行货子,怪不的人说你。一视 同仁,都是你的老婆,休要显出来便好。就吃他在前边把拦住了,从东 京来,通影边儿不进后边歇一夜儿,教人怎么不恼?你冷灶着一把儿, 热灶着一把儿才好,通教他把拦住了,我便罢了,不和你一般见识,别 人他肯让的过?口儿内虽故不言语,好杀他心儿里也有几分恼。今日 孟三姐在应二嫂那里,通一日没吃甚么儿,不知掉了口冷气,只害心凄 恶心。来家,应二嫂递了两钟酒,都吐了。你还不往屋里瞧他瞧去?”


西门庆听了,说道:“真个?分付收了家火罢,我不吃酒了。”于是 走到玉楼房中。只见妇人已脱了衣裳,摘去首饰,浑衣儿歪在炕上,正 倒着身子呕吐。西门庆见他呻吟不止,慌问道:“我的儿,你心里怎么 的来?对我说,明日请人来看你。”妇人一声不言语,只顾呕吐。被西 门庆一面抱起他来,与他坐的,见他两只手只揉胸前,便问:“我的心 肝,心里怎么?告诉我。”妇人道:“我害心凄的慌,你问他怎的?你干 你那营生去。”西门庆道:“我不知道,刚才上房对我说,我才晓的。”妇 人道:“可知你不晓的。俺每不是你老婆,你疼你那心爱的去罢。”西 门庆于是搂过粉项来亲个嘴,说道:“怪油嘴,就奚落我起来。”便叫兰 香:“快顿好苦艳茶儿来,与你娘吃。”兰香道:“有茶伺候着哩。”一面捧 茶上来。西门庆亲手拿在他口儿边吃。妇人道:“拿来,等我自吃。会 那等乔劬劳,旋蒸热卖儿的,谁这里争你哩!今日日头打西出来,稀罕 往俺这屋里来走一走儿。也有这大娘,平白说怎的,争出来𤈸包气。” 西门庆道:“你不知,我这两日七事八事,心不得个闲。”妇人道:“可知 你心不得闲,自有那心爱的扯落着你哩。把俺们这僻时的货儿,都打 到赘字号听题去了,后十年挂在你那心里。”见西门庆嘴揾着他那香 腮,便道:“吃的那酒气,还不与我过一边去。人一日黄汤辣水儿谁尝 着来,那里有甚么神思和你两个缠!”西门庆道:“你没吃甚么儿?叫丫 头拿饭来咱们吃,我也还没吃饭哩。”妇人道:“你没的说,人这里凄疼 的了不得,且吃饭!你要吃,你自家吃去!”西门庆道:“我不吃,我敢也 不吃了,咱两个收拾睡了罢。明日早,使小厮请任医官来看你。”妇人 道:“由他去,请甚么任医官、李医官,教刘婆子来,吃他服药也好了。”西门庆道:“你睡下,等我替你心口内扑撒扑撒,管情就好了。你不知 道,我专一会揣骨捏病。”西门庆忽然想起道:“昨日刘学官送了十圆 广东牛黄蜡丸,那药,酒儿吃下极好。”即使兰香:“问你大娘要去,在上 房磁罐儿内盛着哩。就拿素儿带些酒来。吃了管情手到病除。”妇人 道:“我不好骂出来,你会揣甚么病?要酒,俺这屋里有酒。”


不一时,兰香到上房要了两丸来。西门庆看筛热了酒,剥去腊,里 面露出金丸来,拿与玉楼吃下去。西门庆因令兰香:“趁着酒,你筛一 钟儿来,我也吃了药罢。”被玉楼瞅了一眼,说道:“就休要汗邪,你要 吃药,往别人房里去吃。你这里且做甚么哩,却这等胡作做。你见我 不死,来撺掇上路儿来了。紧要教人疼的魂也没了,还要那等掇弄人, 亏你也下般的,谁耐烦和你两个只顾涎缠。”西门庆笑道:“罢罢,我的 儿,我不吃药了,咱两个睡罢。”那妇人一面吃毕药,与西门庆两个解衣 上床同寝。西门庆在被窝内,替他手撒扑着酥胸,揣摸香乳,一手搂其 粉项,问道:“我的亲亲,你心口这回吃下药觉好些?”妇人道:“疼便止 了,还有些嘈杂。”西门庆道:“不打紧,消一回也好了。”因说道:“你不 在家,我今日兑了五十两银子与来兴儿,后日宋御史摆酒,初一日烧 纸还愿心,到初三日,再破两日工夫,把人都请了罢。受了人家许多人 情礼物,只顾挨着,也不是事。”妇人道:“你请也不在我,不请也不在 我。明日三十日,我教小厮来攒帐,交与你,随你交付与六姐,教他管 去。也该教他管管儿,却是他昨日说的:‘甚么打紧处,雕佛眼儿便难, 等我管。’”西门庆道:“你听那小淫妇儿,他勉强,着紧处他就慌了。亦 发摆过这几席酒儿,你交与他就是了。”玉楼道:“我的哥哥,谁养的你 恁乖!还说你不护他,这些事儿就见出你那心儿来了。摆过酒儿交与 他,俺们是合死的?像这清早辰,得梳个头儿?小厮你来我去,称银换 钱,气也掏干了。饶费了心,那个道个是也怎的!”西门庆道:“我的儿, 常言道:‘当家三年狗也嫌。’”说着,一面慢慢搊起一只腿儿,跨在胳膊 上,搂抱在怀里,揝着他白生生的小腿儿,穿着大红绫子的绣鞋儿,说 道:“我的儿,你达不爱你别,只爱你这两只白腿儿,就是普天下妇人选 遍了,也没你这等柔嫩可爱。”妇人道:“好个说嘴的货,谁信那棉花嘴 儿,可可儿的就是普天下妇人选遍了没有来!不说俺们皮肉儿粗糙,你拿左话儿右说着哩。”西门庆道:“我的心肝,我有句谎就死了我。” 妇人道:“行货子,没要紧赌什么誓。”这西门庆说着就把那话带上了银 托子,插放入他牝中。妇人道:“我说你行行就下道儿来了。”因摸见银 托子,说道:“从多咱三不知就带上这行货子了,还不趁早除下来哩。” 那西门庆那里肯依,抱定他一只腿在怀里,只顾没棱露脑,浅抽深送。须臾淫水浸出,往来有声,如狗茶镪子一般,妇人一面用绢抹尽了去, 口里内不住作柔颤声,叫他:“达达,你省可往里边去,奴这两日好不腰 酸,下边流白浆子出来。”西门庆道:“我到明日问任医官讨服暖药来, 你吃就好了。”


不说两个在床上欢娱顽耍,单表吴月娘在上房陪着大妗子、三位 师父,晚夕坐的说话。因说起春梅怎的骂申二姐,骂的哭涕,又不容他 坐轿子去,旋央及大妗子,对过叫画童儿送他往韩道国家去。大妗子 道:“本等春梅出来的言语粗鲁,饶我那等说着,还刀截的言语骂出来, 他怎的不急了!他平昔不晓的恁口泼骂人,我只说他吃了酒。”小玉 道:“他们五个在前头吃酒来。”月娘道:“恁不合理的行货子,生生把丫 头惯的恁没大没小的,还嗔人说哩。到明日不管好歹,人都吃他骂了 去罢,要俺们在屋里做甚么?一个女儿,他走千家门,万家户,教他传 出去好听?敢说西门庆家那大老婆,也不知怎么出来的。乱世不知那 个是主子,那个是奴才。不说你们这等惯的没些规矩,恰似俺们不长 俊一般,成个甚么道理!”大妗子道:“随他去罢,他姑夫不言语,怎好惹 气?”当夜无辞,同归到房中歇了。


次日,西门庆早起往衙门中去了。潘金莲见月娘拦了西门庆不放 来,又误了壬子日期,心中甚是不悦。次日,老早就使来安叫了一顶轿 子,把潘姥姥打发往家去了。吴月娘早辰起来,三个姑子要告辞家去, 月娘每个一盒茶食,五钱银子,又许下薛姑子正月里庵里打斋,先与 他一两银子,请香烛纸马,到腊月还送香油、白面、细米素食与他斋僧 供佛。因摆下茶,在上房内管待,同大妗子一处吃。先请了李娇儿、孟 玉楼、大姐,都坐下。问玉楼:“你吃了那蜡丸,心口内不疼了?”玉楼 道:“今早吐了两口酸水,才好了。”叫小玉往前边:“请潘姥姥和五娘来 吃点心。”玉箫道:“小玉在后边蒸点心哩。我去请罢。”于是一直走了前边金莲房中,便问他:“姥姥怎的不见?后边请姥姥和五娘吃茶哩。” 金莲道:“他今日早辰,我打发他家去了。”玉箫说:“怎的不说声,三不 知就去了?”金莲道:“住的人心淡,只顾住着怎的!”玉箫道:“我拿了 块腊肉儿,四个甜酱瓜茄子,与他老人家,谁知他就去了。五娘你替老 人家收着罢。”于是递与秋菊,放在抽替内。这玉箫便向金莲说道:“昨 日晚夕五娘来了,俺娘如此这般对着爹好不说五娘强汗世界,与爹两 个合穿着一条裤子,没廉耻,怎的把拦老爹在前边,不往后边来。落后 把爹打发三娘房里歇了一夜,又对着大妗子、三位师父,怎的说五娘 惯的春梅没规矩,毁骂申二姐。爹到明日还要送一两银子与申二姐遮 羞。”一五一十说了一时。这金莲听记在心。玉箫先来回月娘说:“姥姥 起早往家去了,五娘便来也。”月娘便望着大妗子道:“你看,昨日说了 他两句儿,今日就使性子,也不进来说声儿,老早打发他娘去了。我猜 姐姐又不知心里安排着要起甚么水头儿哩。”


当下月娘自知屋里说话,不防金莲暗走到明间帘下,听觑多时了, 猛可开言说道:“可是大娘说的,我打发了他家去,我好把拦汉子?”月 娘道:“是我说来,你如今怎么我?本等一个汉子,从东京来了,成日只 把拦在你那前头,通不来后边傍个影儿。原来只你是他的老婆,别人不 是他的老婆?行动题起来,别人不知道,我知道。就是昨日李桂姐家去 了,大妗子问了声:‘李桂姐住了一日儿,如何就家去了?他姑夫因为甚 么恼他?’我还说:‘谁知为甚么恼他?’你便就撑着头儿说:‘别人不知 道,只我晓的。’你成日守着他,怎么不晓的!”金莲道:“他不往我那屋 里去,我莫不拿猪毛绳子套了他去不成!那个浪的慌了也怎的?”月娘 道:“你不浪的慌,他昨日在我屋里好好儿坐的,你怎的掀着帘子硬入 来叫他前边去,是怎么说?汉子顶天立地,吃辛受苦,犯了甚么罪来,你 拿猪毛绳子套他?贱不识高低的货,俺每倒不言语了,你倒只顾赶人。一个皮袄儿,你悄悄就问汉子讨了,穿在身上,挂口儿也不来后边题一 声儿。都是这等起来,俺每在这屋里放小鸭儿?就是孤老院里也有个 甲头。一个使的丫头,和他猫鼠同眠,惯的有些摺儿!不管好歹就骂 人。说着你,嘴头子不伏个烧埋。”金莲道:“是我的丫头也怎的?你每 打不是!我也在这里,还多着个影儿哩。皮袄是我问他要来。莫不只为我要皮袄,开门来也拿了几件衣裳与人,那个你怎的就不说了?丫头 便是我惯了他,是我浪了图汉子喜欢。像这等的却是谁浪?”吴月娘吃 他这两句,触在心上,便紫漒了双腮,说道:“这个是我浪了,随你怎的 说。我当初是女儿填房嫁他,不是趁来的老婆。那没廉耻趁汉精便浪, 俺每真材实料,不浪。”吴大妗子便在跟前拦说:“三姑娘,你怎的,快休 舒口。”孟玉楼道:“耶嚛,耶嚛,大娘,你今日怎的这等恼的大发了,连 累俺每,一俸打着好几个。也没见这六姐,你让大娘一句儿也罢了,只 顾拌起嘴来了。”大妗子道:“常言道,要打没好手,厮骂没好口。不争 你姊妹每嚷斗,俺每亲戚在这里住着也羞。姑娘,你不依我,想是嗔我 在这里,叫轿子来我家去罢!”被李娇儿一面拉住大妗子,那潘金莲见 月娘骂他这等言语,坐在地下就打滚撒泼。自家打几个嘴巴,头上䯼髻 都撞落一边,放声大哭,叫起来说道:“我死了罢,要这命做什么,你家 汉子说条念款说将来,我趁将你家来了!这也不难的勾当,等他来家, 与了我休书,我去就是了。你赶人不得赶上。”月娘道:“你看就是了, 泼脚子货。别人一句儿还没说出来,你看他嘴头子,就相淮洪一般。他 还打滚儿赖人,莫不等的汉子来家,把我别变了!你放恁个刁儿,那个 怕你么?”金莲道:“你是真材实料的,谁敢辩别你?”月娘越发大怒,说 道:“我不真材实料,我敢在这家里养下汉来?”金莲道:“你不养下汉, 谁养下汉来?你就拿主儿来与我!”玉楼见两个拌的越发不好起来,一 面拉金莲往前边去,说道:“你恁怪剌剌的,大家都省口些罢了。只顾 乱起来,左右是两句话,教三位师父笑话。你起来,我送你前边去罢。” 那金莲只顾不肯起来,被玉楼和玉箫一齐扯起来,送他前边去了。


大妗子便劝住月娘,说道:“姑娘,你身上又不方便,好惹气,分明 没要紧。你姐妹们欢欢喜喜,俺每在这里住着有光。似这等合气起来, 又不依个劝,却怎样儿的?”那三个姑子见嚷闹起来,打发小姑儿吃了 点心,包了盒子,告辞月娘众人,月娘道:“三位师父,休要笑话。”薛姑 子道:“我的佛菩萨,没的说,谁家灶内无烟?心头一点无明火,些儿触 着便生烟。大家尽让些就罢了。佛法上不说的好:‘冷心不动一孤舟, 净扫灵台正好修。’若还绳头松松,就是万个金刚也降不住。为人只把 这心猿意马牢拴住了,成佛作祖都打这上头起。贫僧去也,多有打搅菩萨。好好儿的。”一面打了两个问讯。月娘连忙还万福,说道:“空过 师父,多多有慢。另日着人送斋衬去。”即叫大姐:“你和二娘送送三位 师父出去,看狗。”于是打发三个姑子出门去了。


月娘陪大妗子坐着,说道:“你看这回气的我,两只胳膊都软了,手 冰冷的。从早辰吃了口清茶,还汪在心里。”大妗子道:“姑娘,我这等 劝你少揽气,你不依我。你又是临月的身子,有甚要紧。”月娘道:“早 是你在这里住看着,又是我和他合气?如今犯夜的倒拿住巡更的。我 倒容了人,人倒不肯容我。一个汉子,你就通身把拦住了,和那丫头通 同作弊,在前头干的那无所不为的事,人干不出来的,你干出来。女妇 人家,通把个廉耻也不顾。他灯台不照自己,还张着嘴儿说人浪。想着 有那一个在,成日和那一个合气,对着俺每,千也说那一个的不是,他 就是清净姑姑儿了。单管两头和番,曲心矫肚,人面兽心。行说的话 儿,就不承认了。赌的那誓唬人子。我洗着眼儿看着他,到明日还不知 怎么样儿死哩。刚才摆着茶儿,我还好意等他娘来吃,谁知他三不知的 就打发去了。就安排要嚷的心儿,悄悄儿走来这里听。听怎的?那个 怕你不成!待等汉子来,轻学重告,把我休了就是了。”小玉道:“俺每 都在屋里守着炉台站着,不知五娘几时走来,也不听见他脚步儿响。” 孙雪娥道:“他单会行鬼路儿,脚上只穿毡底鞋,你可知听不见。想着 起头儿一来时,该和我合了多少气!背地打伙儿嚼说我,教爹打我那两 顿,娘还说我和他偏生好斗的。”月娘道:“他活埋惯了人,今日还要活 埋我哩。你刚才不见他那等撞头打滚儿,一径使你爹来家知道,管就 把我翻倒底下。”李娇儿笑道:“大娘没的说,反了世界!”月娘道:“你不 知道,他是那九条尾的狐狸精,把好的吃他弄死了,且稀罕我能多少骨 头肉儿!你在俺家这几年,虽是个院中人,不像他久惯牢头。你看他昨 日那等气势,硬来我屋里叫汉子:‘你不往前边去,我等不的你,先去。’ 恰似只他一个人的汉子一般,就占住了。不是我心中不恼,他从东京 来家,就不放一夜儿进后边来。一个人的生日,也不往他屋里走走儿 去。十个指头,都放在你口内才罢了。”大妗子道:“姑娘,你耐烦,你又 常病儿痛儿的,不贪此事,随他去罢。不争你为众好,与人为怨结仇。” 劝了一回,玉箫安排上饭来,也不吃,说道:“我这回好头疼,心口内有些恶没没的上来。”教玉箫:“那边炕上,放下枕头,我且躺躺去。”分付 李娇儿:“你们陪大妗子吃饭。”那日,郁大姐也要家去,月娘分付:“装 一盒子点心,与他五钱银子。”打发去了。


却说西门庆衙门中审问贼情,到午牌时分才来家。正值荆都监家 人讨回帖,西门庆道:“多谢你老爹重礼。如何这等计较?你还把那礼 扛将回去,等我明日说成了取家来。”家人道:“家老爹没分付,小的怎 敢将回去,放在老爹这里也是一般。”西门庆道:“既恁说,你多上覆,我 知道了。”拿回贴,又赏家人一两银子。因进上房,见月娘睡在炕上,叫 了半日,白不答应。问丫鬟,都不敢说。走到前边金莲房里,见妇人蓬 头撒脑,拿着个枕头睡,问着又不言语,更不知怎的。一面封银子,打发 荆都监家人去了,走到孟玉楼房中问。玉楼隐瞒不住,只得把月娘和 金莲早辰嚷闹合气之事,备说一遍。


这西门庆慌了,走到上房,一把手把月娘拉起来,说道:“你甚要 紧,自身上不方便,理那小淫妇儿做甚么?平白和他合甚么气?”月娘 道:“我和他合气,是我偏生好斗寻趁他来?他来寻趁将我来!你问众 人不是?早辰好意摆下茶儿,请他娘来吃。他使性子把他娘打发去了, 便走来后边撑着头儿和我嚷,自家打滚撞头,鬟髻都踩扁了,皇帝上位 的叫,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若不是众人拉劝着,是也打成一块。他 平白欺负惯了人,他心里也要把我降伏下来。行动就说:‘你家汉子说 条念款将我来了,打发了我罢,我不在你家了。’一句话儿出来,他就是 十句说不下来,嘴一似淮洪一般,我拿甚么骨秃肉儿拌的他过?专会 那泼皮赖肉的,气的我身子软瘫儿热化,甚么孩子李子,就是太子也成 不的。如今倒弄的不死不活,心口内只是发胀,肚子往下鳖坠着疼,头 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刚才桶子上坐了这一回,又不下来。若下来 也干净了,省的死了做带累肚子鬼。到半夜寻一条绳子,等我吊死了, 随你和他过去。往后没的又像李瓶儿,吃他害死了。我晓的你三年不 死老婆,也是大悔气。”西门庆不听便罢,听的说,越发慌了,一面把月 娘搂抱在怀里,说道:“我的好姐姐,你别和那小淫妇儿一般见识,他识 什么高低香臭?没的气了你,倒值了多的。我往前边骂这贼小淫妇儿 去。”月娘道:“你还敢骂他,他还要拿猪毛绳子套你哩。”西门庆道:“你教他说,恼了我,吃我一顿好脚。”因问月娘:“你如今心内怎么的?吃 了些甚么儿没有?”月娘道:“谁尝着些甚么儿?大清早辰才拿起茶,等 着他娘来吃,他就走来和我嚷起来。如今心内只发胀,肚子往下鳖坠 着疼,脑袋又疼,两只胳膊都麻了。你不信,摸我这手,恁半日还同握 过来。”西门庆听了,只顾跌脚,说道:“可怎样儿的,快着小厮去请任医 官来看看。”月娘道:“请什么任医官?随他去,有命活,没命教他死,才 趁了人的心。什么好的老婆?是墙上土坯,去了一层又一层。我就死 了,把他扶了正就是了。恁个聪明的人儿,当不的家?”西门庆道:“你 也耐烦,把那小淫妇儿只当臭屎一般丢着他去便罢了。你如今不请任 后溪来看你看,一时气裹住了这胎气,弄的上不上,下不下,怎么了?” 月娘道:“这等,叫刘婆子来瞧瞧,吃他服药,再不,头上剁两针,由他自 好了。”西门庆道:“你没的说,那刘婆子老淫妇,他会看甚胎产?叫小 厮骑马快请任医官来看。”月娘道:“你敢去请!你就请了来,我也不出 去。”西门庆不依他,走到前边,即叫琴童:“快骑马往门外请任老爹,紧 等着,一答儿就来。”琴童应诺,骑上马云飞一般去了。西门庆只在屋 里厮守着月娘,分付丫头,连忙熬粥儿拿上来,劝他吃,月娘又不吃。等 到后晌时分,琴童空回来说:“任老爹在府里上班,未回来。他家知道 咱这里请,说明日任老爹绝早就来了。”


月娘见乔大户一替两替来请,便道:“太医已是明日来了,你往乔 亲家那里去罢。天晚了,你不去,惹的乔亲家怪。”西门庆道:“我去了, 谁看你?”月娘笑道:“傻行货子,谁要你做恁个腔儿。你去,我不妨事。等我消一回儿,慢慢挣痤着起来,与大妗子坐的吃饭。你慌的是些甚 么?”西门庆令玉箫:“快请你大妗子来,和你娘坐的。”又问:“郁大姐 在那里?叫他唱与娘听。”玉箫道:“郁大姐往家去,不耐烦了。”西门庆 道:“谁教他去来?留他两住两日儿也罢了。”赶着玉箫踢了两脚。月 娘道:“他见你家反宅乱,要去,管他腿事?”玉箫道:“正经骂申二姐的 倒不踢。”那西门庆只做不听见,一面穿了衣裳,往乔大户家吃酒去了。未到起更时分,就来家,到了上房。月娘正和大妗子、玉楼、李娇儿四个 坐的。大妗子见西门庆进来,忙往后边去了。西门庆便问月娘道:“你 这咱好些了么?”月娘道:“大妗子陪我吃了两口粥儿,心口内不大十分胀了,还只有些头疼腰酸。”西门庆道:“不打紧,明日任后溪来看,吃他 两服药,解散散气,安安胎就好了。”月娘道:“我那等样教你休请他,你 又请他。白眉赤眼,教人家汉子来做甚么?你明日看我出去不出去!” 因问:“乔亲家请你做甚么?”西门庆道:“他说我从东京来了,与我坐 坐。今日他也费心,整治许多菜蔬,叫两个唱的,落后又邀过来台官来 陪我。我热着你,心里不自在,吃了几钟酒,老早就来了。”月娘道:“好 个说嘴的货!我听不上你这巧言花语,可可儿就是热着我来?我是那 活佛出现,也不放在你那惦。就死了也不值个破沙锅片子。”又问:“乔 亲家再没和你说什么话?”西门庆方告说:“乔亲家如今要趁着新例,上 三十两银子纳个义官。银子也封下了,教我对胡府尹说。我说不打紧, 胡府尹昨日送了我一百本历日,我还没曾回他礼。等我送礼时,稍了贴 子与他,问他讨一张义官札付来与你就是了。他不肯,他说纳些银子是 正理。如今央这里分上讨讨儿,免上下使用,也省十来两银子。”月娘 道:“既是他央及你,替他讨讨儿罢。你没拿他银子来?”西门庆道:“他 银子明日送过来。还要买分礼来,我止住他了。到明日,咱佥一口猪, 一坛酒,送胡府尹就是了。”说毕,西门庆晚夕就在上房睡了一夜。


到次日,宋巡按摆酒,后厅筵席治酒,装定果品。大清早辰,本府 出票拨了两院三十名官身乐人,两名伶官、四名排长领着,来西门庆 宅中答应。只见任医官从早辰就骑马来了,西门庆忙迎到厅上陪坐, 道连日阔怀之事。任医官道:“昨日盛使到,学生该班,至晚才来家,见 尊剌,今日不俟驾而来。敢问何人欠安?”西门庆道:“大贱内偶然有些 失调,请后溪一诊。”须臾茶至。吃了茶,任医官道:“昨日闻得明川说, 老先生恭喜,容当奉贺。”西门庆道:“菲才备员而已,何贺之有。”一面 西门庆分付:“后边对你大娘说,任老爹来了,明间内收拾。”琴童应诺, 到后边。大妗子、李娇儿、孟玉楼都在房内,只见琴童来说:“任医官来 了,爹分付教收拾明间里坐的。”月娘只不动身,说道:“我说不要请他, 平白教人家汉子,睁着活眼,把手捏腕的,不知做甚么!叫刘妈妈子来, 吃两服药,由他好了。好这等摇铃打鼓的,好与人家汉子喂眼。”玉楼 道:“大娘,已是请人来了,你不出去却怎样的,莫不回了人去不成?” 大妗子又在旁边劝着说:“姑娘,他是个太医,你教他看看你这脉息,还知道你这病源,不知你为甚起气恼,伤犯了那一经。吃了他药,替你分 理理气血,安安胎气也好。刘婆子他晓得甚么病源脉理?一时耽误怎 了。”月娘方动身梳头,戴上冠儿,玉箫拿镜子,孟玉楼跳上炕去,替他 拿抿子掠后鬓。李娇儿替他勒钿儿。孙雪娥预备拿衣裳。不一时,打 扮的粉妆玉琢,正是: 

罗浮仙子临凡世,月殿婵娟出画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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