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尽的金瓶梅 | 十五 ：骑驴说骡子

骑驴说骡子

文 / 李子

白衣天使蒋竹山入赘富婆李瓶儿，笑笑生写道：“过了三日，妇人凑了三百两银子，与竹山打开两间门面，店内焕然一新。初时往人家看病只是走，后来买了一匹驴儿骑着，在街上往来”。看看，以前一个在温饱线上左右的个体医生，傍上李富婆，一夜暴风骤雨，人生便少奋斗了二十年，分分钟喜提国产五菱神车，“在街上往来”这五个字，作者千钧笔力，引我万端感概，不由得废书浩叹，几欲堕泪！

黄胄的驴  图片来源于网络

金瓶梅里，骑驴的除了蒋竹山，还有媒婆文嫂。西门庆打发心腹小厮玳安去找她，文嫂的儿子借故说他妈不在，结果猴精的玳安，看见了他家院里的驴儿：“驴子见在家里，如何推不在？”对于玳安找文嫂的一段文字，秋水堂主人大加赞赏，文字这种东西，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天赋，每个人有每个人的玩法，自不必多论，我关注的主要是驴。

魏晋高士，学驴叫以浇心中块垒，唐宋文人，秋风渭水，灞桥风雪，一人一驴，相映成趣！但文嫂和驴，既毫无古人深意，更毫无前人诗意。无论蒋竹山，还是文嫂，欢喜忧伤，繁华落寞，都是骑着驴行色匆匆，在红尘中往来，在烟火中起落。驴，只不过是人的工具，人，又只不过是别人的工具，别人，又何尝不是其他别人的工具哉！由此及彼，一而再，再而三，推之广之，世间万物，无不如此，一念至此，真不知今夕何夕，今日何世！

黄胄的驴  图片来源于网络

金瓶梅里，还写到了另一种动物型交通工具：骡子。骡子在书中出现了多次，我觉得最诡异的是李瓶儿临产那次，西门庆打发去接接生婆的小厮和接生婆半天不到，月娘急了，西门庆又赶紧叫玳安骑了骡子赶去看看原委。这时候，月娘说了一句很有意思的话：“一个风火事，还象寻常慢条斯礼儿的。”这段描写，总觉得有些玄机，人生人，吓死人，生孩子火烧火燎的事，西门庆天天马不离身的人，能不明白马比骡子快的白痴道理吗，那么，他为什么要打发玳安骑骡子而不骑马去呢？我想，这不是西门庆的原因，这是笑笑生的别有用心。

骡子，是马和驴杂交的产物，公驴母马配，生下的叫“马骡”，公马母驴配，生下的叫“驴骡”，类似于狮虎兽或者虎狮兽的叫法。生而为骡，虽然也分公母，但它们几乎都没有生殖能力，这杂交，不但没有交出优势，反而是结出了苦瓜恶果。坊间脏话骂人杂种，其恶毒程度由骡子可见一斑。

黄胄的驴  图片来源于网络

李瓶儿的孩子，还没出生，就受到了潘金莲的强烈质疑，潘金莲按孕期时间推断，一口咬定这孩子不是西门血脉，而是蒋竹山的种子。金瓶梅点评者张竹坡认为，这孩子，既非花子虚的遗存，也不是蒋竹山的产品，更不是西门庆的劳动成果，这娃，妥妥是妇人梦与鬼交的孽种！无论潘金莲还是张竹坡，他俩横算竖算，结果大致是一样的，这绝逼不是一个正常路上来的孩子！所以，也许作者要用骡子来隐喻这个孩子短短一生无比悲惨的命运，可谓含意深远文心似海了。

有关金瓶梅的文章，汗牛充栋，但对书中驴和骡的引申发挥，目力所及，未曾见也。伤怀日，寂寥时，我胡扯一通，辟前人之未辟，发专家之未发，自娱自乐，不亦宜乎！

2020年7月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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