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大厂裁员了”
来自大厂裁员亲历者的自述。 |
文/严锦彦
2022年，不同行业、公司都在经历着一场名为裁员的风暴，游戏行业也不例外。
年初，好几家游戏公司主动公布了他们的裁员信息，规模从几百人至上千人不等。最近，部分公司的裁员方案与流程又频频登上热搜，引起争议。
面对这个沉重的话题，我们想要了解的是，游戏公司裁员的真实过程到底是怎样的？游戏人被裁之后要面对什么？他们能不能顺利找到下一份工作？
葡萄君找到了几位游戏公司裁员的亲历者，他们大多来自互联网大厂，有人在春节前后被裁，经历了大喜大悲的跌宕起伏；有人为了获得合理补偿，与公司僵持谈判；有人面对激烈的人才竞争，最后选择离开游戏行业……
以下是受访者的自述。
01
知道裁员的那一刻，我不敢往
《原神》里面氪金了
坐标上海，某游戏公司，平台运营
被裁的前两天，Leader一直在开会，但其实最近业务不怎么忙，结合网传的公司裁员信息，我觉得应该要轮到我们部门了。
那天早上，我还在和米哈游对接工作，下午Leader突然让我去会议室一趟。进去后，Leader坐在我这一边，对面是HR和部门的大负责人。HR具体是怎么说的，我记不太清了，给了一个月缓冲期和N+1的补偿，年终奖也照常发放。
HR问我有没有什么想法。说实在的，我真没什么想法，补偿到位就足够了。我听说有其他同事闹了一下，但有什么好闹的呢？既然leader都坐在旁边，那说明该争取的他都争取过了，没必要把事情搞得那么难看。所以我进会议室的时间不长，很快下一个同事就进去了。
当然，得知自己被裁的第一反应还是挺惊讶的。那时候《原神》马上就要开钟离的卡池，尽管我一直很想抽到钟离，但那一刻我不敢氪金了。同时，我和房东说没了工作，可能要换房子，也找了一些人来家里看房，打算转租。
通知裁员和正式离职中间隔了一个春节。当时回家我没有和家里人说裁员，一家人喜气洋洋在打牌，他们还一直夸我的工作挺好，薪资福利不错，公司还有食堂。我就装作没事人一样给他们包红包，但其实那个春节我在家里基本没出过门。
春节过后，我回到公司处理交接工作。去拿零食的时候，我发现原本琳琅满目的零食堆，现在只剩下面包、泡面和最基本的原味薯片，饮料也只有可乐和矿泉水。之前洗手间里的牙线、漱口水和剃须刀之类的东西都不见了，只剩下棉签。
我以前经常去隔壁楼买咖啡，每次进去都能看见坐满了游戏研发的同事，今年再去的时候已经人去楼空，整层楼一个人都没有。我想起了年前我们部门说要扩大规模，公司腾出了一个新楼让我们搬进去，结果我只在那座新楼待了1个月就要走了。
最初，我觉得我在国内两个大的游戏平台都待过，熟悉流程，也积攒了人脉，自己还是有不少竞争优势的。但面试了好几家上海的中大厂，最后都告诉我HC被锁了，要不然就是面试时一直在打听平台数据、如何争取渠道资源位等等，实际上压根没有招人的想法。
我的心气比较高，虽然入行时间不到三年，但已经有过两次30%的涨薪了。一些有前景的创业团队给不起这个价，大厂竞争又激烈，我还不愿意降薪，所以处在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境地。
而且版号影响下，很多公司都在憋大招。我几乎把上海所有游戏公司拉了一个表，一个个筛下来，发现他们现在确实不需要对接渠道工作的人，就算有新产品也都是在出海，而我的外语能力并不好。2月和3月，我基本没花过什么钱，就连饭菜也是让对象从他们食堂便宜点打包带回来。
最后，我离开了游戏行业，通过朋友介绍，目前在一家互联网创业公司做产品经理。我以前学过一点产品原型图，加上现在的工作也是做平台，所以倒没有什么不适应。希望未来，在互联网行业做产品经理的发展路径，能比在游戏行业更宽一点。
02
第一轮谈判的HR很年轻，
被呛几句就涨红了脸
坐标北京，某互联网大厂游戏发行团队，品牌外宣
去年12月21日下午，那天正好是冬至，老板没有任何征兆地在300多人的大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内容大概是说：“游戏业务明年不做了，可能过几天会有HR来通知后续安排。”就这么一句话，没有其他补充。
群里没有人说话，都在私下里打听。楼下的吸烟点挤满了人，大家交头接耳地嘀咕。可能是有人去问了老板，说是要裁员，但不少人觉得不真实，或者抱有一丝幻想，认为这是集团内部沟通出了问题。直到第三天，HR开始陆续介入。
公司的游戏业务是去年重新组建的，原来不到100人的团队，在半年内扩充到了近300人，还在CJ期间召开了一次发布会。下半年，因为产品档期的关系，公司对外发声不多，内部一直在为明年发产品做准备。期间，代理的一款产品在台湾地区登顶了免费榜，还有一款大IP游戏首曝后登上了TapTap预约榜第一，各方面看着都挺有盼头。
年底，我们有一个工作是筹备春节礼物，方案和设计都做差不多了，但预算审批一直没有下来。我们当时以为是集团来了一位新CFO，可能财务这一块立的门槛比较高。现在想来，这应该是裁员前的信号。
和HR的交涉一共有两轮。第一轮是两个年轻的HR把大家一个一个叫到会议室里聊，谈话顺序先从入职时间短的同事开始。他们会机械地把补偿方案念出来，遇到说话不留情面的同事，被呛几句就涨红了脸——估计他们也没有裁人的经验。
第一轮提供了两个补偿方案，一是立马离职，拿N+1；二是在公司继续上班到1月底，然后拿N。其实本质都是一样的。
我先摆明了自己的态度，表示上百人规模的裁员不是基层HR能决定的，必须由更上级的人过来沟通，同时也表达了自己的诉求：首先，裁员这个事情很不光彩，声誉方面需要有保障或补偿；其次，之前承诺的年终奖必须发放；最后是年后空窗期带来的影响。
聊完之后，HR记录了诉求，随后向上汇报。你可以理解为第一轮谈判是一种试探，因为200多人的裁员，哪怕只有10%的成功率，也能让企业减少很多补偿。但如果都耗在这里，他们的压力也会特别大。据我所知，第一轮签字的同事可能只有个位数。
第二轮谈判隔了将近10天，改成了一对一。对方上来就给到一张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补偿方案：1月底离职，给N补偿并发放此前承诺的年终奖，还有一个年度关怀礼包。当时他还说，如果月底之前不签字，过完年这个方案作废，后续的补偿力度会不如这个。
和同事商量过后，我觉得这个方案能达到自己的最低标准，也就接受了。更重要的是，再这样耗下去，对我们找下一份工作也没什么帮助。
刚离职的时候，网易、阿里的朋友过来打招呼，但因为家庭关系，我希望留在北京。过完年，我在各种招聘软件上找机会，发现主动找上门的工作都是自己不愿意去的，想去的几乎没有。而且，各家公司都开始裁员，竞争对手太多了。没办法，我只能放宽标准，不再局限于北京。期间有几个面试都到了最后一轮，有的是薪资没谈拢，有的是对方刚裁完员，需要等待HC解锁，负责招聘的朋友和我都很着急，但就是拿不到Offer。
这样的状态持续了近50天，最后我还是在北京找了份工作，一只脚仍站在游戏圈内。虽然年包对比上一家公司少了一点，但月薪是高了的。我有时会跟朋友开玩笑，如何看出某家公司业务不行了？那就是从15薪变成18薪的时候。打工人看到18薪，眼睛很少有不发光的，但一旦年底宣布裁员，当初承诺的丰厚年终奖又能落地多少呢？
03
我还是会喜欢它，但不一定是
员工对公司的那种喜欢
坐标上海，某互联网大厂游戏研发团队，系统策划
今天是居家办公的第77天，距离通知裁员已经过去了一周。
事情发生得很突然。今年春节回来，公司的项目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就算是面对猝不及防的疫情，我们在家里也像往常那样写文档、跟功能、验收、开评审会……
但在上周一的早上，Leader通知大家项目早会取消，下午开一个全部门会议。当时我只是觉得奇怪，没放心上，没想到下午Leader通知我们，整个工作室都要被裁了，不仅我们项目，其他项目也全部一锅端。
Leader说完通知，零星有人问了一点工资、社保、赔偿之类的常规问题，会议不到1个小时就结束了。公司给了1个月的缓冲期，补偿也是按照法律给了N+1，裁员方案是到位的，甚至线上离职流程可能比线下还要快捷方便……
不过对于我们这批人来说，最大的问题是很难找到下家。
我是一名沪飘，今年4月疫情爆发的时候其实有想过离开上海，但一想到领导对我有知遇之恩，就还是想着先把这个项目做完。没想到现在，反而被迫要开始找工作了。
受困于疫情，我们短时间内不能离开上海，就算上海解封了，现在各家公司都在说降本增效，一群大佬从大公司里出来，市场上的竞争已经异常激烈。现在游戏公司非常看重专一性的人才，别说专一性的策划或者运营了，如果你的经验和项目品类不匹配，那可能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你问我这次裁员难过吗？那肯定是挺难过的，毕竟我之前从外地到上海，就是奔着这家公司来的，它表现出来的气质、价值观都是我所憧憬的，现在它突然裁员，我作为员工很难没有怨言。我这两天晚上一直睡不着，每天早上七八点又被做核酸的敲门声惊醒。
但是如果成熟点思考，现在各个公司都在裁员，似乎它做的事情和其他公司也没什么区别。我想我还是会喜欢它营造出来的文化，但这不一定是员工对公司的那种喜欢。
所以，我现在的情绪也很难准确描述出来。当初满怀憧憬、不顾一切地来到陌生的城市，只为了心中的白莲花。现在只剩下一地鸡毛，回去还得面临14天的隔离，不甘心和不舍交杂在一起；但公司关于裁员的补偿和流程，没有因为线上办公而摆烂，该给的都给了；甚至，自己本来因为疫情就不想待在上海了，结果天降一笔补偿金，想想又有点小开心。所有事情综合在一起，让你感觉心情非常复杂。
以前我每次换工作都是无缝衔接，一直处于不敢休息的状态，因为这个行业真的是不进则退，我不停地告诉自己要往前冲，不断在输出，唯一的一些输入都是去调研拆解市面上的商业游戏。这次裁员后，我才发现自己好久没玩过喜欢的主机游戏了。想起之前和别人说如果倒退10年，我一定会去学美术，但我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拿起过画笔了。
既然现在难得空闲，我打算玩玩游戏，再学习一些游戏引擎相关知识，和朋友做做游戏Demo，顺便也是为接下来的面试做准备。
04
越理解，越无奈
坐标广州，某互联网大厂游戏发行团队
5月中旬，公司开了一个全体大会通知裁员。原来超过200人的部门，只保留40几人，和项目对应起来的话，也就是十几款未上线的游戏，只剩下3个。
说实话，我不是特别惊讶，因为早在通知之前就有一些裁员的信号了。
我们是一家互联网大厂的游戏发行品牌，成立了两年，因为版号问题，到现在只上线了2款游戏，反响平平。
实际上，公司不止一个游戏品牌，大家都在内部竞争。其他品牌做得比我们早，规模大，成绩也要好得多。在裁员前两个月，我们整个部门在组织架构上就已经转到了另一个品牌底下。
裁员前两天，个别Leader悄悄把消息告诉了底下的同事，让大家抓紧时间先找工作：上百人突然被裁掉，竞争太大了。我听说要裁员后，和身边的同事讲，他们还不相信，直到开完全体大会。那天，整个办公室死气沉沉的，没人说话。
公司提出的补偿是N+1，并给了一个月缓冲期，正式离职时间是6月16日，大家可以在这段时间找工作，也可以尝试活水到其他部门。一些老员工考虑到补偿还行，大多选择了离职，而包括我在内的更多年轻员工开始了一轮轮活水面试。
据我所知，有一些同事已经活水到了公司的非游戏部门，但如果想活水去其他游戏部门，成功率并不高。我听其他部门的朋友说，他们并不缺人，HC也都已经锁了。所以在面试的时候，对面大多也就是打听一下裁员的信息，吃完瓜，第二天就把我们给拒了。
其实我能理解他们：本来我们就是内部竞争中落败的一方，加上行业环境不好，他们确实提供不了那么多岗位。
同样，我也能理解老板为什么要裁掉我们。我以前学过一门关于组织管理的课程是这样说的：部门没能证明自己的价值，并且没有不可替代性，那为什么要留下。从管理者的角度来看，我甚至觉得裁员是一件迟早的事情。
但是，你越理解，越会觉得无奈。
有些同事已经过了而立之年，有房贷和家庭压力，这几天一直在翻各种招聘软件，发现各家游戏公司都在裁。好不容易看见一个合适的HC，往往要面临几十上百人的竞争，薪资被一而再再而三地压低。也有人不想待在游戏行业了，结果出去看了一圈，发现一些化妆品、新消费的公司，早就经历了一两轮裁员。
这几天公司里的人越来越少，我们这批被裁的员工，今天大概只有10几个人来公司，大家都在会议室里远程面试。有时为了不影响正在改简历和负责善后工作的同事，我也会躲到没人的会议室里打打游戏。
虽然我一直是一个乐观的人，但最近面了一家深圳的游戏公司，体验并不算好，当我回答不能接受996的时候，心里就知道大概没戏了。
游戏葡萄招聘内容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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