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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无所有的执着

2017-06-13 方舟子 方舟子 方舟子

(一个留在密歇根的朋友最近找到了我当年发在网上的崔健密歇根音乐会海报,并正在以这次音乐会为背景创作一部音乐剧。)


    今天是1995年8月24日

    我们共同面对同样的现实

    这里是世界,美国的卡拉马祖

    我们共同高唱着一首歌

    啦啦啦……


  崔健,这位中国大陆第一位自写自谱、自弹自唱的行吟歌手,终于行吟到了新大陆。在从旧金山前往纽约、波士顿的巡回演出中,他特地在他的女友的故乡,密歇根州的卡拉马祖小城,停了一下,向父老乡亲们汇报演出。在观众中,有当地的美国人,更多的是从各地赶来的中国留学生,还有他两岁的小女儿,戴着耳塞安静地坐在外祖母怀中,好奇地看着激动的人们。要再过许多年,她才可能明白她的父亲为什么能有如此的魅力;而其中深层的因素,也许是她永远无法理解的。


  崔健斜背吉他,手提小号,穿着一件我只在抗战电影中见过游击队员穿过的那种小褂,使他显得比实际身材要矮小,与那些舞台形象高大的演唱者相比,让人多了一份亲切感。他说了一声“大家还是都站着吧”,然后就以那首据说是纪念他与密歇根的女子的初遇的《解决》开始了演唱:


    眼前的问题很多,无法解决

    可总是没什么机会,是更大的问题

    我忽然碰见了你,正看着我

    脑子里闪过的念头是先把你解决


  他的经理对我说,他们这回之所以选择在一个只能容纳两三百人的露天酒吧表演,是为了达到一种演员与观众水乳交融的气氛,以后有机会他们也会以这种形式在美国各地的酒吧巡回演出。但是观众们最初的反映显然令他们失望。他们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推出最新专辑《红旗下的蛋》,这些曲调陌生歌词含糊的新歌,并未能引起观众们的共鸣。许多人赶了几百里路而来,不过是想亲耳听一下崔健演唱那几首他们不知已听了多少遍,能够从头到尾一字不漏地唱到底的旧歌,因此崔健每唱完一首新歌,便可以听到一片“老崔,来首老的!”“《一无所有》!”“《一块红布》!”的喊声,在美中国人的怀旧情绪之浓之烈,一定让崔健深有感触吧。崔健象完成汇报任务似地唱完了新作,紧接着的一曲《一无所有》便使全场为之沸腾。到了第二场,他干脆就以演唱老歌为主,一句“大家都到前面来吧!”使大家一拥而上,台上台下,这回的确是水乳交融了,而我就在崔爷的眼皮底下随着他且歌且舞。大功率的音响使我的耳朵整整嗡鸣了两天,一遍一遍地,好象在睡眠中也在为我哼着那些耳熟能详的歌曲……


    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

    可你却总是笑我——一无所有!


  十年前,当大哥大姐们还在回味着邓丽君的靡靡之音,当全国百名歌星像幼儿园大班的孩子一样一起呼唤“让世界充满爱”的时候,崔健却石破天惊地以这一声高亢苍凉的呐喊震撼了无数同龄人的心。我的一个朋友,当初也是挤在北大食堂里听崔健演唱的一位,一听崔健唱出了这一句,立马就哭了。仿佛一记当头棒喝,我们两眼睁开发现自己的的确确是一无所有,不仅仅是“我没有钱,也没有地方”的物质上的贫乏,更是“我闭上眼没有过去,我张开眼只有我自己”的精神上的苍白。然而,正如一张白纸可以描绘最好最美的图画,一无所有同样使我们有了“我的自由属于天和地,我的勇气属于我自己”的无牵无挂的洒脱,使我们可以无所顾忌地宣告“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使我们可以“出走”走向“大海的方向”,去寻找“所有”。崔健的歌中,深深打动我的不是“一无所有”的揭示,也不是“莫非你正要告诉我你爱我一无所有”的自我慰藉,而是这种“吾将上下而求索”的执着。我已经不记得什么时候第一次听到《一无所有》,感想又是如何了,但我永远记得在离校出国前的那些夜晚,与几位同学到校门口的小酒馆喝得有七八分醉意,蹒跚而归,一路上唱着《假行僧》,不成曲调却有情,悲凉的声音久久回荡在中国科大深夜寂寞的校园里:


     我要从南走到北

     我还要从白走到黑

     我要人们都看到我

     但不知道我是谁


  人们总爱把王朔和崔健视为京城民间文化的两个代表而相提并论,这实在是一个误解。王朔轻松而崔健沉重,王朔油滑而崔健执着,崔健之深刻在此,悲壮也在此。我们并非真地完全没有过去,即使远走高飞怀念仍然跟着我们,而“我的怀念将永远是记忆”。这种记忆是太容易唤醒了,刻骨铭心的是故乡和爱人,所以即使是仅仅“看到了野菊花”,也会“想起了我的家”,甚而至于开始逃避爱情,“我怕你说,说你爱我”。我们便始终在这种出走与怀念、逃避与执着的矛盾中挣扎着,对此实在是无路可逃。两年前,我是早已从东走到西,躺在朋友的床上,听着录音机传来回旋反复、低沉无奈的倾诉,想起永别在即,不由潸然泪下:


    我就要回到老地方

    我就要走在老路上

    我明知我已离不开你哦哦哦姑娘


  《解决》专辑出版的时候,我已经在美国了,辗转买来CD,才发现是国内的盗版。与盗版一事一样庸俗的是,《解决》中的崔健也变得世俗了许多,他终于发现原来“真理总是在远方,姑娘总是在身旁”,想的只是怎样才能把身旁的姑娘首先解决。真解决了又怎么样呢?也不过是“谁知进进出出才明白是无边的空虚”。他也迷惑于“不知生活真的需要手段还是生活就该苦干”,而赞扬起“投机分子”来。虽然明明白白地宣告“可我身上的权利就象一把刀子,它要牢牢地插进这块土地”,但那也只是对现实的宣言而已。只有《一块红布》依然残存着当初的形而上的悲壮,也许正是因此,使它成为继《一无所有》之后最流行的曲子:


    我不能走我也不能哭

    因为我身体已经干枯

    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

    因为我最知道你的痛苦

    嘟……


  然而只要跟《假行僧》的“要爱上我你就别怕后悔,总有一天我要远走高飞”的豪言壮语相比,这一切又是显得多么地无奈!


  在观众“《一无所有》!《一无所有》!”的喊声中,崔健唱起了它,然而却低了八度来唱开头的那声探寻。本来是高亢苍凉的,却显得如此平庸疲惫,就像一位朋友所调侃的:“女儿都有了,还唱什么《一无所有》?”玩笑毕竟是玩笑,但《红旗下的蛋》专辑中的平庸与疲惫是随处可见的,他仿佛在其中反思着自己的过去,发现当初的追求实际上并不那么崇高,“记得那一天,我的心并不纯洁”;也发现自己梦想变成一只与众不同的“英雄的鸟儿”,却不过是一出闹剧,最后是一声“我飞不起来了”的长长的叹息。虽然这其中也许有政治的因素,有记者绘声绘色地推测崔健这次始终不唱《南泥湾》是因为“上头”有命令,这也许不过是空穴来风,他的经理倒也告诉我《红旗下的蛋》在国内被禁止发行,乐队中的古筝弹奏手这次也莫名其妙地被挡在海关不让出来;但当初崔爷连个演唱会都开不了也未能使他怎样,何况是这么点挫折?也许他已经老了,毕竟岁数不饶人,“二十多年来我只学会了忍耐”这回就改唱成了“三十多年来……”,二十多岁的人其实只是开始在学忍耐,而立之后是连学也不用学了。万幸的是,在一片疲惫声中,我们仍然能听到不那么和谐的挣扎。毕竟,他虽然“想唱首歌来宽容周围的一切,嘴里却发出了奇怪的声音”,他仍然一遍又一遍地问着“我的理想在哪里?我的身体在这里”,他信誓旦旦要“回去砸了那些破盒子,回去撕破那个烂旗子。告诉那个胜利者他弄错了,世界早就开始变化了”,面对着狂风,他反复坚持着“迎着风向前”。正是这种挣扎,使我们仍然能一睹崔健当年的风采,使我们知道在现今京城多如牛毛的摇滚歌星中,崔健仍然是鹤立鸡群,“以歌为旗”,用世俗的形式向世俗做着并未完全退缩的挑战。


  正是这种执着,使我深深感动。因此,在“再来一个,《一无所有》!”“再来一个,《不是我不明白》!”的喊声中,我孤独地喊出了“再来一个,《从头再来》!”,虽然这一声呼喊马上就被淹没了:


    我不愿离开,我不愿存在

    我不愿活得过分实实在在

    我想要离开,我想要存在

    我想要死去之后从头再来


1995.8.


(收入《方舟子自选集》。识别下面二维码购买方舟子著作签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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