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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原诗抄 荒原诗抄

方舟子 方舟子

(载《新语丝》1999年第2期)


【编者按】在八十年代中、后期,位于安徽合肥的中国科学技术大学曾经是中国大陆最为活跃的一块飞地,荒原诗社即是这个时候中国科大较为活跃的一个学生社团,在当时中国大陆校园诗潮中有一定影响。

  《荒原》诗刊创办于一九八六年九月,不久就因为受学潮牵连而停刊。一九八七年十月《荒原》复刊,由方舟子、怀柔、阿力、山风、孟梦等五人组成编委会,方舟子任社长兼主编。到一九八八年底,在出满了十二期《荒原》、一期增刊,举办了一次诗歌大展、两次诗歌朗诵会后,编委会的其他人退役,而由孟梦另组新的编委会。以后《荒原》大约又出了两、三期。五人曾经在一九九O年计划在南方复刊《荒原》,在方舟子、孟先相继出国后,即告流产。现在中国科大也还有一份《荒原》文学刊物,并非诗刊,与《荒原》诗刊并无直接的承继关系。

  去年方舟子回国期间,曾与“荒原”诸老友在广东相聚一周,倍觉亲切;但见诸君均已安家立业,惟有方舟子一人仍在荒原上流浪,亦未免有怀旧之念。拟在以后建一荒原网页以纪念这段友谊,现先在这里刊发方舟子作于一九八八年八月的一篇介绍文章《关于荒原》和“荒原五人”在那段时期刊登在《荒原》上的一些诗作。


◆           关于荒原


                       ·方舟子·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提笔写这些文字的时候,心里突然涌起了一阵伤感。一件事物,只有当它开始衰落、即将成为历史的时候,人们才感到有把它记录下来的必要。莫非荒原诗社——这个科大最著名的学生社团——也已落到了这种境地?在全校大大小小的社团都名存实亡的时候,诗社似乎还显示出一点活力,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社外人士对此好象颇有些各色各样的看法。我终于答应写这篇文章,目的也就是想让大家对诗社的来龙去脉有点了解。


                        一、历史


     诗社的历史可以追溯到1981年。当时中国现代派诗歌运动正风起云涌,各高校的“社团热”也刚刚兴起。诗社的诞生可谓顺应潮流,因此据说搞得轰轰烈烈。到1984年止,共出版了28期《玫瑰园》,在老科大人当中大概还有人保存。玫瑰诗社的主要成员有叶流传、牛昊、周正洪等人。其中第二任社长叶流传(笔名简宁)毕业后就改行从事文学编辑工作,在全国青年诗人当中颇有点名气,曾做为十五名代表之一参加了《诗刊》举办的1988年“青春诗会”。


     1986年,是中国当代诗坛最热闹的一年。仿佛在一夜之间,中国的大地上冒出了无数天才诗人,人人都提出一整套词藻漂亮、玄之又玄的诗歌理论,人人都想领导中国诗歌的新潮流。但是,科大诗人们对象牙塔外的这一切一无所知,完全是由于英雄所见略同的定数,他们忽然也在这一年重整旗鼓,办起了荒原诗社,由周正洪(大卫)任社长,王鹏(再生原)任主编,编委有杨正冲、吴延花(林夕)、邓煜(阿力)和方是民(方舟子)。他们与诗坛的主流毫不相干,仍然恪守“朦胧诗人”们的信条,要“对社会进行充满理性的批判”(《发刊宣言》),虽然他们的创作实践与此要求相差太远,大抵仍在咀嚼着个人的小小悲欢。但是,到了同年年底,在出版了六期《荒原》之后,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诗社的活动暂时停止了。


     1987年,在几位老社员的共同努力下,诗社在各社团中率先获准恢复活动,由方是民(方舟子)任社长兼主编,彭代勇(怀柔)、邓煜(阿力)、万瑞华(山风)、孟先(孟梦)任编委,人称“荒原五君”。十月,面貌一新的《荒原》第七期与大家见面。


                       二、现状


     尽管诗社也曾经计划过招兵买马,在八六、八七级同学中发过二十几张登记表,但是真正代表诗社的仍然只是五名编委。通过私人关系,又联系着十几名诗歌作者,所以,诗社对外号称有二十之众,倒也并非全无根据。


     常有人问我:我校的诗歌水平究竟如何?与校内小说、散文水平相比,可以说高出许多(这本来就是高校文学的共性),与兄弟学校的诗社也可以一比高低。1987年,诗社的方舟子、大卫、山风分别获合肥市第二届高校文学大赛诗歌一、二等奖,1988年,方舟子的组诗《回声》获全国首届大学生诗歌大赛佳作奖,都可以多少反映出校外人士对诗社实力的评价。


     但是诗社同仁似乎都有自知之明,据说写诗必备的狂妄是半点也没有的。写诗对我们而言只是一种或深或浅的爱好,更坦白地说,是借以暂时躲避繁重学业的一件有趣的玩具。我们从未想在诗坛上闯出点什么名堂(即使有时也到官方刊物上发表几首诗,也旨在弄点稿费“聚一聚”),因此也就从未想过要象许多诗社那样标榜自己是什么主义什么派,再提出一套从内容到文字都完全欧化的最新理论。实际上,虽然我们几个夜夜泡在一起,其密切程度相信不亚于任何社团的成员,但是我们之间没有过一次正式或非正式的诗歌研讨。我们对美食、美色、武侠小说的兴趣似乎胜过诗。


     总而言之,我们从未想过要用某种手段去统一创作风格,以便亮出自己的旗号自立门户。我们每人都按自己的想法写自己的东西。怀柔的诗正如他的诙谐的性格,寓庄于谐,往往妙语惊人。阿力的诗柔情万千,隐约可见婉约派的影子。山风写起诗来一本正经,刻意雕琢,最有诗家风度。孟梦的诗则是理性与感觉的奇特的组合,有些感觉极佳,但这完全是个人的东西,所以有时不免令人如堕云雾。至于方舟子,因为读了太多的杂书的缘故,诗里往往弥漫着一种稀奇古怪的哲学的酸腐味,虽自信是在剖析自己备受压抑的心灵,却未免被视为故弄玄虚。此外,矶鹞的诗抑郁深沉,粗看不象女孩子的诗作,细看就会发现那沉思的眉头,那长长的叹息的的确确是女性特有的。在科大为数不多的女诗人当中,她是最有特色的一位。还有白,那一连串光怪陆离的意象会使你目瞪口呆,仿佛缪斯女神在你面前刮起了旋风……


     如果硬要我表述诗社的艺术主张,我只能说:强调诗的个性。确实,读着他们的诗,你就象在读他们本身。


     然而还是有些较一致的特点的。首先是都较注重意象的运用,往往以新奇的意象取胜,甚而至于整首诗就是由意象堆砌而成。也就是说,在诗的味道上,我们喜“浓”厌“淡”。这也可说是合肥高校的诗风。许是合肥太闭塞了,那阵影响整个诗坛的新自然主义台风并没有刮到这里来。其次是限于阅历和环境,我们较多地是在描述个人的体验,深入到自己内心深处,至多不过是想推己及人。偶尔涉及社会性较强的题材,也往往含蓄到晦涩的程度,不象诗社的前辈们总把触角伸向社会,并且锋芒毕露。


     放在整个诗坛这个背景下来考察,我们的诗从内涵到技巧都算不上什么,并无多少值得骄傲的“新意”,在一部分第四代诗人看来,也许要视为“过时”而不屑一顾吧。但是在科大这所理工学校,却只能被当作古里古怪、不知所云的“新鲜事物”。有的同学曾说:《荒原》上的诗都是随意拼凑出来骗人的。我们自信还未不严肃到这种地步。在一次编委会上,五名编委一句一句地联诗,结果这一个真正拼凑出来的玩意的命运却是:被它的五名作者一致枪毙了。


     《荒原》的读者虽然越来越少,也总算出满了十二期,也总算还有人喜欢。编辑《荒原》是诗社的头等大事,也是我们最快乐的时光。但是诗社的活动决不限于此。诗社以在校内普及现代派诗歌为己任,力图使越来越多的人接受、理解它们,不再把它们当成怪物,所以不时地要搞一些范围较广泛的活动。恢复活动伊始,便与近二十所高校的文学社联合举办了声势浩大的合肥市第二届高校文学大赛,历时半年,其结果也差强人意。主办了两届诗歌朗诵大赛,虽说观众不多,气氛却是相当热烈。首次举办科大诗歌创作大展,令全校的诗歌爱好者倾巢而出,创下的刊物销售纪录至今未被打破。此外,还举办小型的诗歌讲座、座谈会和诗歌沙龙。


     诗社与合肥、南京、福州、上海等地一些高校诗社的关系密切。曾在上学期计划成立合肥高校诗歌联合会、合肥诗歌角,终因种种原因而拖延至今未能实现。看来只好致力于校内的发展,然而前景又是如何呢?


                          三、困境


     前景不妙。高校的社团热已经过去,代之而起的是经商热。大学生们不再耻于赚钱,艺术也变得不那么高雅。毕竟,金钱要比艺术实惠得多。校园不再是象牙塔,铜臭正越来越浓,这一切,注定了历时三年的大学生诗潮即将成为历史,而首先受到影响的是理工科学校。


     我们不幸就在理工科学校。


     《荒原》的销售量逐期减少,由当初的两百多份到现在的百来份,而且读者也由以男生为主变为以女生为主。这真是一个有趣的现象。大家,尤其是男生,越来越不屑于谈论艺术,越来越不想知道周围的同学在想什么。何况《荒原》刚出来时的新奇感已经没有了,不少人抱怨说每期值得一读的都是那几个人的诗作,都是那种调子,腻了。我们何尝不想改变这种状况,但我们有难言的苦衷。


     因为《荒原》的稿源也在减少。当初每月可有几十件投稿供选择,现在每月能收到十几件已算不错。加上《荒原》用稿标准较严,不愿迁就作者而失去《荒原》的本色,因此用得上的稿件就更少。尽管每期总要推出几个新人,可主力也就那七八个人。


     至于稿源减少的原因有:新办的几种刊物拉去了一部分稿件,有些作者曾经投过稿未被录用就从此与《荒原》告别,等等。而最根本的,也是最令人伤心的是:科大的诗作者在大量减少。


     因此我们不能不对诗社的未来表示担忧。我们几个编委已干了一年(有的已干了两年),出满了六期,按惯例早该“退居二线”,何况进入高年级后更无此份精力。然而可以接班的人安在?当初发登记表的目的,也就是想在其中选几个接班人,结果令人失望。八六级出现了断层,除了孟梦,似乎并无第二个醉心于诗的人(当然是我的孤陋寡闻,请藏龙卧虎者海涵),八七级虽有几位崭露头角,毕竟还不成熟,而且都是女孩(我决无歧视女性的意思。不过要是诗社全由女生当编委,那就该改名半边天诗社了)。诗社向来以接班工作做得好,连续性强著称,现在却因为人源不足而陷入与其他社团一样的困境。


     简宁等人可以说是科大的第一代诗人,大卫、再生原等人是第二代,荒原五君等人勉强可说是第三代,而第四代在哪里呢?在诗朗诵大赛上,我曾经悲哀地宣布我们是科大最后一代诗人。但愿这不是真的。


1988.8.


◆方舟子诗抄◆



        《荒原》复刊献辞


未来的星星弥漫地升起来了

夜风轻轻吹开所有紧闭的眼睛

月亮静静的目光中有多少永恒的期待

新的转机已在地平线上升腾地闪烁

我们 再一次向天举起双手

围成一个新的属于自己的太阳


读者,再一次深深凝视你的眼睛,试图把你的心灵读够;

再一次紧紧握住你的手,请与我们一起在这深秋的荒原上行进吧。


(《荒原》第七期)



        孤独的人们(组诗)


         一、凡高


我踩下了一级台阶

我忘了把脚印留下

你们只能去考证今夜的星星

     一颗颗鬼火般消逝的星星

最孤独的爱情已在旷野的草尖上烧成了灰烬

亲爱的 你点燃的火为何不把我也烧毁

地底下煤一般的叹息吹灭了这团火

因此我只能把手枪对准胸中的黑夜

我将唤来永无尽头的雨季

让冰冷把我全身抚遍吧

总有一天雨会温柔地淹没我

一百年后人们将会发现一堆流泪的化石

爱我的人们啊请进屋去看看吧

花瓶中的十四朵向日葵

向着一只飞逝的耳朵

悄悄地 同时开放


         二、卡夫卡


这样 我又踩下了一级台阶

城堡的门为我开放

城堡没有衣裳 那闪耀的只是昨日的梦幻

我也要赤身走过这条街道

找到最后一片雪花交给你们冬天的证据

然后熄灭一盏盏路灯让你们看看黑夜

地上无数的人影包围着我 可是见不到面孔

人们 露出自己的面孔

让我们开始明天的交谈吧

漫天的纸片撒向我 明天它们将化为雪

而我就是雪人

我的血是白色的 可是比你们的更热

我画下了你们被温暖烤得变形的脸

我聆听着你们在兴高采烈之后挣扎的喘息

人们 把头支撑起来吧

我不是一直站在你们的面前吗

门在身后合上 重重的宣判声响了


         三、尼采


这样 我又踩下了一级台阶

大地颤栗着变成海洋

我是独木舟 遗弃了一切远航的船队

我将载着彼岸送给你们

你们为什么还对我唱着同一支古老的歌

无数的手指刺向我 瞧,这个人

瞧,这个人 贮存了二千年的耻辱

如此慷慨地奉献给我

因此我再次遗弃你们 只是裹着厚厚的尸布

只有黑夜是真实的 真实就是黑夜

但是你们渴望太阳

我不是太阳 我是太阳的信使

苍白的太阳 将为我崭新地复活


         四、鲁迅


这样 我踩下了最后一级台阶

我终于走进了空荡荡的黑房间

用天火的余烬 点上一支烟

把自己一圈圈用烟圈套上

无意中踩死的野草

     从门缝送来复仇的种子

夜游的恶鸟

     在窗外咀嚼着一句句不祥之言

而你们都围在屋外

     看一场静静的活剧

我只是对你们不慌不忙地吐着烟圈

冲出的地火在我身下冷成了岩石

野草从我身边燃烧着蔓延

我走出屋外 走出烟圈

在自己的坟墓前 端坐着沉思


(《荒原》第七、八期)



          阅读自己


我躺在河床上

阅读自己

天上挂着一张乌蓝的棉被

爬满了一种叫星星的甲虫

面对着他们

面对着亮晶晶的诱惑

我虔诚地阅读自己


往事是从掌心流出的

闪闪亮亮的往事

和过去所有的日子都沉淀在河底

我是唯一的发掘者

在静穆中收回手

一章一章缓慢地阅读自己


这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我闭眼找到了一片光

我变换了几种观察姿势

用手温柔地握住了这个奇迹

它就象是一根失去的桅杆

在离家出航的阅读中

我成了一只搁浅的帆船


河水突然漫过来

往事都从我身上冲走

我不能再闭眼躺着了

我必须站起来

摇摇晃晃地

航行到岸上去


(《荒原》第九-十期合刊)



         窗口


我用冥想

在床上埋葬自己

已经很多年了

很多年是很多很多的墓石


请在身后给我留一个窗口

那阵风因此能吹进来

我的心因此被洞开


我知道今夜注定

你的眼睛将升起在窗前

告诉我一句话

告诉我许多类似的话


阳光聚在我的头上

今夜有阳光聚在我的头上


在你的喃喃中

我烧成了灰烬

那阵风

横扫床上


(《荒原》第十一期)



         四月


四月里 我们躲进阴森森的溶洞

躲进地母潮湿的子宫

请重新分娩我吧

也许我在出生前就失落了什么

因此在这透明的季节

跟着你们来寻找


四月里 那朵来历不明的白牡丹没有开放

我们因此变得非常陌生

甚至连你的出生地也成了谜

我们一起掉进这座坟墓

殉葬了这个早晨

连同本该永生的那个夜晚


四月里 我们成了地母的早产儿

一出生我们就成了现在的模样

我们并没找到什么

甚至还丢失了许多

我们匆忙地逃离这个魔瓶

相约一起回家

在回家的路上

我们全都走散


(《荒原》第十二期)



◆怀柔诗抄◆



         疑惑


疑惑是女人的黑伞

它开在季节的雨中

当你数着一滴滴水珠

     和世界耳语的时候

你男孩的额头是混凝制作的

堤岸耸立着等你的潮水

一次一次的拍打


而你眼中的疑惑无人觉察

它象一只悄悄的虫子

躲在夏天肥硕的叶子里独自哭泣

独自承受着温度的折磨汗流浃背

在日落日升的每一段乐章里

你听到了秋天的旋律

无论如何这时候

你得竭力地叫上一声


(《荒原》第七期)



         死去的人们和你


死去的人们耸立着

象石头一样布满了大地

时间一阵阵呼啸而过

它们被吹得越来越坚实


晚上太阳在地球的下面

烤得空气渐渐发黑

白炽灯一盏盏亮起来

似乎黑孩子露出了牙齿


这时你只能一个劲地栽跟头

星星竖不起暗示的手指

神秘女子提着陶罐离去了

脚上的铜环留下了声音

你跟着这声音追踪而去

它使你为此奔波一生

在你跑来跑去的大地上

布满了死人一般的石头


(《荒原》第九-十期合刊)



         埋葬


孤独是孤独的坟墓

我躺在里面

穿着今年新缝的大衣

眼前闪过去年的星星

它们排着凌乱的队伍

姿态优美

滑向深渊

正是我此刻的心境决定

一次影院前徘徊的影子

就是一次完成,一次

周末之夜

同时展示的还有僵硬的手指曲起

(我总习惯用它代替时钟)

问还有多少雪天

那石墙外面的小径才长满蒿草

有人沙沙走来

将大把大把的手纸扔进

蓝幽幽的火焰


(《荒原》第九-十期合刊)



         雪天记事


很多年以后的雪天我仍然记得

小时候读来读去的那本小说

在尼日尼的大街上

雪橇的滑板发出尖厉的哆嗦

从房屋的烟囱里袅袅上升着蓝烟

轻淡淡影子也像在讲述着什么

在雪地上滑过

人就像一个清淡的影子,在雪地上滑过

那个冬天的天气严寒

沉重的橡皮十字架结实地压着

小伙子茨冈的肩膀

他摔倒在去墓地的路上

前面就是墓地

太阳照着,就像照着雪

被融化的雪流着,变成了红色

很多年以后,我仍然记得

小时候读来读去的那本小说

那本小说的作者

他的童年,他在人间的生活


(《荒原》第十一期)



         无题


又一次开始

深红色绒幕猛然拉开

鼓乐齐鸣的掌声中鼓乐齐鸣

舞蹈者背靠着观众

起舞

紧身的黑衣在特殊背景的衬托下

仿佛对他没有遮盖

除了两只手上的绳索

在热烈而悲哀的气氛中

一拥一拒

就象对待爱情

那空气中最古老最咸涩的成份

如此长久地让人们重复着

谁不是这样

谁能不是这样

当一个老人用手帕拭着眼角

我从太平门殷红的标志下悄然抽身

因为在这样潮湿的夜晚里

我已经第一百零一次看见了我作品中的主角

他曾经爱过


(《荒原》第十二期)



◆山风诗抄◆



        红楼·几千年的幽灵(组诗)


            一、眠石

                ——寒塘渡鹤影


那场千年的酒宴已远

喧闹淡化于你渴求恬静的梦境


你用一千层带笑的面具伪装自己

每一张脸谱都沾染泪痕

你不拘地谈笑不拘地宣泄

千年的酒香使你麻木

你困惑你疲惫你四肢乏力

在一块冰冷的青石板上

一块芍药环绕的石板上

你孤独地倒下


沉睡成一幅暮秋美人图

所有的目光都注视那朵海棠

受伤的白鹤洒下漫天悲怨

我的视野聚焦于飘零的花瓣

一个春天已凋残


林立的纤指点破你唯一的归宿

你抬手梳理乱发 你的手凄然

温柔的目光忧郁着深不可测的水域

粼粼的波光展开迷乱的青楼

淫荡的小舟灯火不息

         歌舞不止



         二、葬花

             ——冷月葬花魂


你乘小舟来 从江南来

茫茫的水域覆盖航路

从此 水成了你生命永恒的主题

幽怨的目光

漏断悱恻不尽的湿意

你的天空没有一丝色彩

轻微的风便布满阴影

孱弱的身躯数经风雨

你置身于淡泊的小屋

忧郁地写诗忧郁地写自己

纤纤的手指拨弄着古筝

沉默的日子是找不到休止符的乐谱

琴声中 娇艳的桃花

开了又谢 开了又谢

忧郁的竹林已经枯萎

你喷洒的热血

烧毁素洁的诗稿

熄灭期待已久的光环


在一个远离乐声的夜晚

你葬完最后一片花瓣

月华将你凄凄地收去


         三、伤逝

             ——多情公子空牵挂


那个冬天来临

肆虐的风席卷庭院

你愤怒地摔出一箱纯洁

裸露自己 走出红楼

就象无援的小舟离开驻足的洞穴

在冰冷的海中漂浮

风浪蚀你化为石

孤独地沉入海底


那双缠绵的目光没挽住你

只能在孤岛的月圆夜

祭起几点香火

长长的诔文随风祷告

为如痴如醉的昨日


又一个飘雪的冬天

门前的海棠花错误地开放

我默对人们诧异的表情

参透着封闭百年的禅意


         四、扫雪


你冷冷地将大门关闭

颓废的墙内笼着一片绿色

没有钟声祭奠时光的流逝

晶莹的念珠一遍一遍轮转日夜

你的心平静如秋野


冬天的早晨

你漫步覆雪的院落

广袖轻舒

把雪从梅枝轻轻拂落

其实你就是一枝桀傲的梅

你把自己和雪一起装入瓶中

深埋地下 避开尘世

第二个春天时

你的心被溶成柔柔的水


你把自己平静地斟上

你把自己精心沏成香茗

缭绕出一缕缕撩人的气息

斟给那个风流的槛外人

让他惬意 让他心领神会

让他流露不尽的缠绵意

关闭十八年的大门在目光交流中打开

你的视野辐射出幽古的门洞

一座红楼飘然而入


(《荒原》“诗歌大展”增刊)



         醉翁亭记

         ——《滁州风物》之一


酿泉流了一千年便干了

你上山时

许多的巧克力塑料纸

在沟中的残流上开一朵朵小花

酒香随酿泉漂流而去

你扑入亭中喧闹声已远

太守化于山水之间

只有他随手扔下的文章

散发每一个朝代的油墨香味

许多游客读得烂醉如泥


你静坐青色的阶石

看独守山亭的银须长者

在亭口一遍遍复述历史

没有芳香的榆叶一片一片飘起

又落在他脚下 悄无声息

他独伴一山的孤独和宁静

斜斜地倒在“醉翁亭”方石上

宽大的衣袍

遮来遮去总遮不住一个“醉”字



         古寺

         ——《滁州风物》之二


你虔诚地踩过一级级台阶

无路可走时

发现了这座古寺


香客已一批批下山了

游人一批批涌进寺门

旋转法轮的手枯槁地

撕碎无数红色入场券

许多的日子便枯槁地抖落

如撕下一页页薄薄的日历

许多的手指点点戳戳

许多的脚印涂抹净地

在斜射而来的目光中观者老去

莲台和钟声一起斑驳

于是木鱼孤独游向书案

夜半无人时

许多身影在席梦思床上悟禅


你忧伤地穿越殿堂

吟诵被人忘记的高大佛璧

心即是佛 心即是佛


(《荒原》第十二期)



◆阿力诗抄◆



         下雨的季节


         一


你还在怀念着一个远去的故事

一个十八岁的男孩

一双十八岁男孩的眼


在一个下雨的夜晚

他带走了你淡蓝色的伞


         二


每到下雨的季节就会等你

等着见到他浅浅的笑痕


他给你的印象是伤感

缠绵的不再是你孤苦的难眠


         三


多少个彩色的太阳已经陷落

你也收回了还很年轻的目光


毕竟不再是那一个淡蓝色的雨夜

你也不再希望雨季再来


         四


在路灯下曾有过的初恋

和失落在草丛中的少年

都不再困扰你


你仍是如湖水般温柔

满怀着天空的倒影


         五


又是淡蓝色的雨夜

你又见到了淡蓝色的伞


引人注目的不再是他的温情

你也不再是他的女孩


(《荒原》第九-十期合刊)



         故事,书写在蓝色天空上的记忆


         一


你独自走进一片荒原

为了不再流浪不再流泪

     不再有

失落在街头的欢笑


如乞儿般梦呓

你失落了你的爱

在你的记忆中将不再有

离群索居的故事

从此

你将不会再次孤独


         二


沉默的你

一如湖水的温柔

二十岁的身躯已不朽

你为自己选择的归宿很浪漫


除去两袖清风你已不再拥有更多

于是你有了成年人的胸怀

大海再也不是你心中梦中的平静港湾


         三


你已别无选择

于是你转身

面对着高洁的天空昂起你曾经高傲的头

听凭背后的阴影拖得很长


太阳把你出卖了

从此你就只拥有黑夜

在黑暗中与孤灯作伴

你很满足


         四


你死后应该有许多传说

但都象风,象流云

或者

是天上的飞鸟


在你编织梦的同时有人为你编花圈

热心地为你准备葬礼

你漠然地接受了这一切

听凭挽歌为你而响彻旷野

你笑了,觉得乐声很悠扬


         五


你总在生与死之间徘徊

终于选择了后者


但你没有选好死的方式

没有更多的时间了


童年的梦被惊醒

你已不再年轻


         六


你抛开了孤独,如同抛开了

心里久结的留恋


天空为你而清朗

你很满足

浅笑着死去了


         七


写了许多封信

没有地址,信封一片空白

你走了

带着你的悲凉故事


你身后的事已很难预料

在你临终前你没企求牧师的洗礼

用童年天真的梦为你殉葬

这种葬礼很丰厚


在山坡上终将有一处向阳的山坡给你

每年每年会有一个素洁的花环置于墓前

如墓碑上你的名字

淡然而不失高雅

是的,你一向很自信


你轻笑而去

找到了失落在草丛中的童年


(《荒原》第十一、十二期)



◆孟梦诗抄◆



          金环食


            所有的眼睛以一个持久的角度引向穹顶

               ——1987.9.23.


         一


那些穗状的光芒

如渴睡的沉重的眼睛

早熟的红葡萄

纷落如雨

以不同的齿印

落入每个人的眸子


         二


平静的暗蓝色银河里

那尾红眼睛的金鱼

在沉寂的河床回流着

周期性慢性白内障

在黑子的斑点中

酝酿着一种忧伤


         三


超纪录的一朵长吻

在漫长的等待折磨中

并不是无缘

缘分就系于几刻钟的交点

想起月食夜

这缠绵悱恻的三角之恋

寂寞广宇终不是幽悄去处


         四


一种飘渺的存在

月亮的背影是忧伤的

相思林吟着无言的骊歌

黑衣少女们以一种虔诚

接受着天启

涌上街市


(《荒原》第七期)



          朋友偶记


那一天

你拿张过期的车票

我们背着行李

去了


一个孤岛


是的,我们只是去旅游

看过许多山后

就在一个小站抛锚


你也自费旅行

那肤色神情

使我们惭愧


只是我们比你多了一本

影集和几本书

而总有热心的老头

在路口陈列着诗集

我们读着同一份快报


那是次很轻的失误


小站有许多岔口

许多赶路的

和我们同龄


车票都过期了

成为留念

友情让信使鸟传递

启程

去寻找终点


(《荒原》第八期)



         生活经验


           诗人的经验

           是普遍经验与个人经验的中介


当我翻着一本不满百页的杂志

联想的触丝便从数码的水田下

幽幽地伸开

在第十一页我都有一番停顿

仿佛在十一号门牌上敲了十一下

于是一扇门开了 阳光如水浸透着我

黑蝙蝠的怪影躲进我疑惑的视角

睡眠不是一条忘川的渡船

密合的唇间噙着泪珠

象荷叶上的黑珍珠暗含着

无法企及的谋划

在某一级台阶上突然停步

墙也是一种植物

每天相同不同的一面在有风无风的时候

静穆地看你

我的脚印重复成一个相同的圆圈时

黄昏又无悔地暮落

街头古玩店的一隅

庄子还在做着蝴蝶梦

逝去的昨天是一次次背弃或者结盟

又一双过去之手在前方

隐蔽成不同科属的物种

在我再一次翻回到十一页时

它辐射状的骨架正作着

我的情感切片

我的心房四室筑在恒河之旁

半透明的河中闪着金色鳞片的鱼类

在河床上投下倒影

星光如菏藻 生长着诱惑

一颗卵石是一颗星子

在棕榈树下漫长年代之后

会复现记忆

化石的痕迹布满天空

烛火摇荡 钟总是不准时

暗焚的香燃尽之后

很难从灰中找到全部过程


(《荒原》第九-十期合刊)



         一种灰色的东西


在相互的启发中

我们才发觉我们头上

一方蓝天

蓝得可爱

才觉得这个日子

应该被以后再次记忆


在忘记去朋友家的次数后

很可能只是一种摆设

我尽可能回想最初的微笑

希望这布置好的一切

能容纳我


现在即使你换一个发型

也不会象封闭的信封

以期待已久的秘密

在我慌乱的胸口

写上你的签名


我一直在寻找一个

使我们激动很长时间的

一件信物

当我找到它时

却怎么也回忆不出

     当初的感情

在初春的日子里

有着一种灰色的东西


(《荒原》第十一期)



◆编后记◆


     在这个歌的年代,我们曾经是诗的孤独的匆匆过客。


     虽然一直被称为诗人——在现在的中国,“诗人”几乎就等于是“骗子”的代名词,算不上恭维——到现在已久不写诗,也还被叫作诗人,但其实我之与诗神结缘,不过是在“荒原”之时的短短的两年多时间。那的确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在科大东区154楼四楼那间冬冷夏热的办公室和校门口那家狭窄阴暗的“湘皖”酒家所度过。写诗于我,本是一种算不上愉快的体验。每写一首诗,就要寝食不安如生一场大病。以后就再也没有那样的奢侈了。以后科大也似乎再也没有那样的氛围了。我们自己也早就预见到了这一点。在当时我就宣布“我们是科大最后一代诗人”,在毕业告别时,阿力也留言说:“我们五人开创的诗天空,科大在二十年内不会再有如此的盛况”,十余年过去了,就我所知,这话并没说错。


     事实上,纵观文学史,也很难找到这样一个例子,每个成员的作品如此风格迥异,作为一个文学团体却又如此亲密无间,或者,用孟梦的话说,“这是超乎科学的最精密的组合了”。因为我们对诗都如此真诚,所以才写着如此富有个性的诗,读其诗如见其人,见其人而知其诗。因为我们在理工科都学有所成,从未想过要到文坛上混饭吃,也就从未想过把诗做为晋身的敲门砖,在当时喧嚣的诗坛上,也就难得地少有面具和伪装。当我现在手捧着印刷简陋、油墨亦已开始脱落的《荒原》,一遍遍地读着朋友们的诗,想象着朋友们的音容笑貌,想起十年来在国内外所见到的形形色色的中国诗人们的表演,也就越发觉得真诚之可贵,手上的份量也就沉重起来。


     我们五个人的肉体是早已各奔东西了。孟梦消失在了纽约的茫茫人海中,我也已决定在美国西海岸这个美丽的城市隐居,怀柔、山风和阿力则在广东的同一个地区安居。去秋回国,我们四个人的手又握在了一起。一周的日夜相聚,仿佛重温着十年前的旧梦。而其实我们已都不再年轻。怀柔已有了两个女儿,山风几天后也初为人父,阿力正在商谈婚事。他们也早已不再写诗。但是在那几天里,我们的确让时光倒流回到从前。八年的分隔好像只是一瞬,并未在我们中间造成丝毫的隔阂。十年前在告别时阿力如此写道:“没想到要和你分别,忽然间有了一种你我将走入不同世界的感觉。”但是在心灵的领域,我们几个人一直就生活在同一个世界,超越了时空。


     诗神如此无情,生命如此短暂,而友情地久天长。


方舟子

在1999年西方情人节之夜,Air Supply歌声之中

为阿待《我的太阳》一洒泪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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