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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荒原 话说荒原

方舟子 方舟子

  话说荒原(之一)


  ·方舟子·


  令我心惊胆战的问题是:我们五位在科大人心目中的形象如何?记得有一次诗歌座谈会,出自社外人士之手的广告大吹大擂地说:“荒原五诗人”将与大家见面。怀柔兄临阵逃脱,实际受审的只有四位,而滔滔不绝地自辩的只有阿力和我。从审判台和观众席上射来的目光判断,我们仿佛是从神农架上运来的四只野人。


  怀柔毕竟多吃了一年饭,逃得可真聪明。


  怀柔的缺席使这次座谈会的水准大大降低,他的清谈水平公认是超一流的,阿力为此很不服气。因此,每次诗社聚餐,他们俩总在一逗一捧地说相声,我们只有吃的份了。


  阿力写起诗来却是一本正经,柔情万千,大有浪漫诗人的遗风,常常把那帮女孩感动得死去活来。现在他却宣布改写小说了,大概是小说更能打动人。据说已完成了系列爱情小说八部,每部都可交地下印刷厂以琼瑶的名义出版。


  与此相反,怀柔写起诗来仍然嬉皮笑脸,每每故作惊人语。“当我发现真谛的时候,真谛硬得象下巴”,吓煞了多少人!如果要评选《荒原》诗人的最著名诗句,我会毫不犹豫地推荐这两句。可惜他迷上了武侠小说,据称已把所有的诗作和《诗刊》、《星星》都烧了取暖,为了能在冬天练成九阳真经。烧掉了《诗刊》、《星星》不关我事,烧掉自己的诗作却是诗社不可估量的损失,以致以后每排一期《荒原》都会空出不大不小的一块版面来。


  山风其实平静得很。我跟他一块上了两年半英语课,直到有一天英语老师当众讥笑他天生一副文人样时,我才注意到他。去年他令人惊讶地去烫了头,乱蓬蓬大有“山风起兮”之状。可是不久又剪成平头,静悄悄矣,原因是洗头太麻烦。他就是这样,实惠、稳健,连诗也写得四平八稳令我挑不出半点毛病。他是诗社最大的务实派,诗写得最勤,可是现在却也声明“有两个月没写诗了”,这叫我说什么好呢。


  在五人中,孟梦最不苟言笑,最不善吹牛。用山风偶尔会迸出的一两句妙语来形容,是:“孟梦的样子越来越象鲁迅了”。可是有一回他竟然跟我争辩了两个晚上,要不是怀柔等人打哈哈,诗社早就土崩瓦解,作鸟兽散了。真是人不可帽相。争辩的起因是他太看重自己几年前的习作。我想,如果我们逼着他学怀柔的样把旧作付之一炬的话,就等于判了他火刑。在这五人中也许他写诗的天份最高(他小时候写的诗就已跟现在的水平相当),不过对这一点我总不愿公开说。因为他曾公开恭维我的美术设计,我疑心他这是在暗示我写诗不行。


  这一次我一反常态,把自己谦逊地排在最后。不过,如果要评选科大十大新闻人物,我自觉五人中最有希望。风闻有人却把我列为科大十怪之一,天大的冤枉!但这篇文章已拉大够长,还是等以后让我的哥们来打抱不平吧。


  (《荒原》第10期合刊,1988·3·20)



  (注:《话说荒原(二)》为孟梦所写,登在《科大青年》上,今已无存。)


  话说荒原(之三)


  ·阿力·


  荒原总给我快乐,尽管他的氛围不全是诗。


  与其说荒原让我快乐,不如说是荒原聚集了一群快乐的人。


  从方舟子写过五人的图象之后,孟梦又再次写了荒原(见《科大青年》)。置于他们中间,似乎已不能写出更多。谈诗的风格吗?五人各成一派,相去甚远;谈谈对诗的理解?他们四人均可称得上我的老师。在我们中间,没有过任何正式或非正式的诗歌研讨,五人的追求也各不相同。


  孟梦是一个理性色彩极浓的人,如他的诗一样,在我们面前永远深奥。他淡淡的笑总让我们觉得是古典中国传统文化与西方现代文化的混血儿。我欣赏他的直觉与敏感多动的思维,也欣赏他为人的淡漠。我想如果在老年能与他为友将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对于五人的性格和爱好,我却没有过多的注意。但山风案头几件精致的小工艺品却引我凝视,从此在心中视其为知己,却在今天第一次公开谈及。我总觉得他当是一流才子,穿一袭青衣,潇潇洒洒,在山中挥泪写诗。他的诗总能写进我心里去。似乎我能看见他淡淡的脚踪,混合着他的心血与清泪,在清凉的夜晚,独自行入一片寂静的林间。在林间的空地上,月光照着他,轻风萦着他。他坐下,望着远远近近空蒙的风物,独自吟诉心声。他淡淡地写诗,淡淡地生活于自己的空间,但他却是极快乐,极富生活情趣的人。他的诗在我面前编织了一张网,笼罩着我,似乎能见到黛玉在抚琴轻歌,能见到湘云静卧花前。山风的诗渐趋温柔平和,展现他温存的内心。


  我把怀柔和方舟子的诗引为经典,尽管我们风格不一。也许有一天,我的诗能赶上他们,那我将很满足。写诗在我,只是一份最深沉的爱好。没有读过任何一位大师的作品(其实也读不下去),就提起笔来,轻飘飘地写一些不着边际的句子。他们二人的诗,给我许多启示,从中我学到许多写诗的技巧,受益非浅。


  现在我们五人又坐在一起编辑《荒原》,度过了一个极愉快的下午。在今夜我在舞会上的时候,我就会在轻快的舞曲中想起他们,想起一个下午的故事。


  我不知道在面对着他们的时候,该怎样表达我心中的留恋。也许我将不久于科大文坛。当我消失在芸芸众生之中时,他们会在人群中寻找我,呼唤我吗?在荒原,我度过了许多快乐的时光,他们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响着,当我写这篇东西的时候,他们正在忙着从一大堆稿件中精选出佳作。此刻我的心里流动着淡淡的感伤,我终将不能与他们共同走完大学的时光了,我只想在我离开荒原时,他们能在这间小屋的阳台上望着我渐渐走远……


  (《荒原》第11期,1988年4月20日)



  话说荒原(之四)

  --种种真实的言论及其注


  ·山风·


  许多人以为荒原聚集的是一群喜欢为自己树碑立传的人物,自我标榜远走在诗歌创作水平前面,增刊附小传,月刊一遍遍话说荒原,“把你们一个个写得够漂亮的。”在一个我们五人都出席的晚会上,一个男孩恍然大喊:“荒原五人不怎么样嘛。”只在昏黄的灯光下小坐,便被人看出端倪,可见其实平淡得很,好在还有许多灯光下看不见的东西。


  舟子撰文说山风平静得很,其实他自己更胜一筹,甚至有一位他的崇拜者因无法忍受他诗的压抑而来信指责他不该将性格的孤独感流露于诗中。如果她知道舟子无论在书案、实验台前,或者舞会一角,都是一副古希腊悲剧形象,她又会作何感想呢?他的孤独的思索,使他的诗无法被许多人接受,能够在思想或技巧方面走得象他那么远的人毕竟太少。一位悟性很高的合肥街头画家似乎和他思想相通,读了《我的生活流之一》后即刻和诗《塔希提女孩》(分别见《荒原》第十、十一期),让人刮目相看,因为许多人喜欢舟子的诗仅仅因为他作品中十分浓郁的诗的韵味。


  阿力和怀柔是一对对仗工整的人物,除了闲聊的一捧一逗,在许多场合也扮演哼哈二将的角色。在我生日舞会上,两人跳起霹雳舞。阿力潇洒自如,旁人批语:“一号种子。”怀柔洒脱不羁,旁人评曰:“嬉皮笑脸。”这种风格同样表现在他们各种诗作中,阿力的潇洒让一位合肥高校诗人佩服得五体投地:“读他的诗就知道,他是一个很有魅力的人。”而怀柔外谐内庄的诗句如:“当我发现真谛的时候,真谛硬得象下巴”“她和我戴着度数相同的眼镜,我们所有的缘分全在于此”等更让科大男孩玩味再三,如食青橄榄一般。


  在我的感觉中,阿力的角色意识极强。女友面前,温文尔雅,缠绵多情;朋友面前,嘻笑怒骂,纵横成趣。若将他剥皮猴的形象对他女友一说,她削葱玉指怕要点住他鼻尖一顿娇骂,好在诗社几人都与人为善。


  由于孟梦的沉稳,对于他的非难不多。有一次酒酣,一位熟人告诉我:“孟先是我们班的一位才子。”话语中不无得色。确实,五人中他年纪最小,可涉猎最广:哲学、美学、评论、散文、随笔,诗歌似乎是他的副业。哪天他从师阿力习作小说,就更浑然足赤了。


  至于我自己,因过于平淡,不是议论的靶子,有时不甘寂寞,便宽慰自己:中国人多精于中庸之道,人前说人的毕竟不多。不过最近传闻我开始写长篇小说,着实吓我一跳。短篇的念头倒萌发了两次,但写过《昨夜雨疏风骤》和《那一份缠绵》两个标题后便封笔了。所谓长篇,大概三人言而成虎吧。


  众人对荒原诗社的议论聚焦于《荒原》实力如何。对此有褒有贬,众说纷纭,其中有看热闹的,也不乏看门道的,不一而足。《诗歌报》编辑部主任蒋维扬老师读过《荒原》,批了十二个字:“文字功底较深,思想深度不足。”校内最精彩的评语是:“出卖灵魂!”大概是指我们将自己的作品打印成册,又售给读者吧。细而一想又非坏事。出卖灵魂并非荒原几人,何况有灵魂出卖,总比没有灵魂强出许多,他无疑在辱骂许多诗作者,可惜基于他的观点推出的结论只适用于他个人。


  出卖灵魂不曾有过,有的只是在深夜的灯光下无情地剖析灵魂又在正午的阳光下血淋淋地裸露给人看。


  (《荒原》第12期,1988年5月22日)



  荒原的告别



是民:


  在英语进入一定境界后,每次见到你的背影就冒出一个英语单词haggard,想来算得上音形兼备,具有象征意味的一个词,当然你的气质、形象把它具体化了。是否古今诗人都有点haggard,值得研究。但我断定,因为haggard,你才在这么一个气候下,这么一个平凡(有时近乎平庸)的时代成就着你的诗作与独具一格的诗人气质。


  你一直是一棵独立而高挺的树,不枝繁叶茂多华丽装饰,而是峻峭向上不媚世俗,因此你很孤独,因此荒原这么一个以诗为主题的团体能够荒而不羁,有时一想haggard也是荒原的一个特征了。


  在五人中,你离尼采最近,离植物细胞最近,离GRE最近,离黑白世界最近,但离人群最远。


  唯一共同点,离“湘皖”维持着共同的距离。


  我们踩着不变的步伐,等着你的到来。


  孟梦 1990.6.22.


是民:


  希望离别在冬季,因为想借着火锅的热度忘却离别的哀愁。不见你的时候很少想你,而一旦见你,却总在担心离别之后会失去消息。现在,我最怀念远方的怀柔兄,望你不以为忤。我们五人开创的诗天空,科大在二十年内不会再有如此的盛况,因为,不会再出现如你一样深沉而敏感的真的汉子。


  听说今晚你去吃酒,我们三人围着你的毕业纪念册,想到你的种种好处,想起你的诗,尤其看到你这册的末尾粘贴的一叠菜票,真想拿下来去“生活”一下。可能这是你我最大的差异!


  是民,我爱你,如同我爱荒原!


  阿力 1990.6.22.


  舟子:


  科大五年中,有幸走进荒原,结识你和其他诗友。你的性格和诗作沉静如一,是我最深印象之一。“六十而知天命”,而你自诩现在已进入其境,实在不是枉言。在我的想象中,你应更多精力从事诗创作,花少许时间搞学术,这样你可以两方面成功,尤其是前者,诗坛不需要喧嚣,需要冷静的血液。


  与你共同开始一段路程,并将继续同行。


  山风  1990.6.22.



是民:


  在荒原我已经写够了离别故事,没想到要和你分别,忽然间有了一种你我将走入不同世界的感觉。在我为此而惊异的时候,发现你属于那种怪异得不能再怪异的人行列。与你共行的一段已将过去,接下来是一个憔悴的时代,我在其中。


  阿力  1990.6.22.


是民:


  荒原曾在方君手下辉煌一时,诗之外,你的美术大作也屡有面世。终于你召集到五人共同登上诗之舟。这是超乎科学的最精密的组合了。


  时代在憔悴,你的诗在憔悴,你在憔悴,最后你归隐英语世界,逍遥复逍遥,而荒原却败落于我手中,惭愧,惭愧!


  末代诗人孟梦  1990.6.22.


舟子:


  此时此地很冷,风很大,有一点点苍白的阳光。坐在我的小黑房子里给你写信,心里空落落的。想起以往的日子,你瘦削而坚定的身形,沙哑而极富磁力的声音,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复杂情感,总之,心里是空落落的。多想再和你坐一会,偶而谈几句。又想起那些旅美华人的作品。你去了以后会是什么样呢?我总觉得,这一代知识分子一辈子都是没有归属感的,永远都会觉得自己在流浪,不管他在哪块土地上生存。


  当你吃厌了炸鸡而想起我们一起吃的火锅时,不要忘记寄来三言两语,那将是我的一大慰藉。


  怀柔  1990.12.1.



  荒原忆旧


  ·方舟子·


  赋格说:


  【舟子曾经是荒原诗社的社长?我听过一次朗诵会,记得是在八六年秋,一晃十多年咧。俺还是从那儿才知道了艾略特的名字。前些日到裤子大的网页瞎逛,读了近几期校刊,发现荒原诗社竟然还活跃着……】


  荒原诗社是八六年九月成立的,我当时才进去。你听的这次朗诵会可能是它的第一次,也说不定是行者讲“从华兹华斯到庞德”的那一次。最盛大的一次朗诵会是十二月中旬学潮还在闹着的时候举行的,整个水上报告厅挤得满满的,我朗诵长诗《祭神舞》献给学潮,因为长,所以一句也记不得了。不过我的“成名”在此之前。第一期的《荒原》登了我讽刺毛的诗《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水晶棺里的世界一定很温暖,琥珀里的苍蝇也这么说”,后面忘了),印完了送到党宣审查,没通过,命令剪下开天窗。剪是剪下了,却忘了督促我们销毁,有胆大的便把它也拿出去跟《荒原》搭配销售,称之为卖禁诗,引起哄抢,随使竖子成名。校团委书记来作我的思想工作,反而跟我混熟了,为荒原诗社后来的发展提供了很多支持,此是后话。


  学潮之后,荒原自然也跟其它学生刊物一样给禁了。到八七年四月,我说动了“对话书记”刘吉,拉了一批人重新搞起。在出以前要把稿件送到党宣审查。记得复刊后第一期的最开头是山风的一组诗《情绪》,里面有一句“黑色瀑布在我的眼前泄下来”,党宣副部长问什么意思,我说大概指的是前面女同学的长发,她一听不得了:上课不专心听讲,对着前面女同学想入非非,怎么能登这种东西?我一看碰上了中学班主任,也懒得多说,跑去找团委书记。他去交涉了一下,说是以后就改由校团委审查,出了问题也由校团委负责。从此倒也平安无事。


  八八年组织了一次合肥十六所高校文学大奖赛,忙了几个月,赛完了之后,心想何不趁组织还在,成立一个合肥高校诗歌联合会出一份正式点的诗刊呢?与各校代表一说,都很赞成。开了几个晚上的会,章程定下了,要开展的工作也拟好了(比如设想在稻香楼公园设一个诗歌角),资金也找到了,原来请来当大奖赛评委的诗人作家各报刊编辑也都同意当顾问了,万事具备,该开始分派官职了,麻烦也就来了。科大是合肥高校的老大,又是发起人,当会长没人有意见,但是谁当诗刊的主编呢?搞过文学社团的人都知道,主编实际上比社长、会长更有实权,在荒原诗社我自兼主编,在联合诗社却不好意思这么爱权。安大诗社的人都是中文系的,算是科班,自然认为主编一职非他们莫属。合工大则认为自己是合肥高校中的老二,科大当了会长,主编自然该轮到他们了。安农文学社的社长小有名气,计划毕业后进报社,对这可以在个人介绍中写一笔的职位更是志在必得。于是选完了会长之后,三所学校就为主编一职吵翻了天,连续吵了三个晚上,越吵越厉害,什么难听的话都出来了。最后一次会议各校都带了一帮人马助阵,说是听会长的决定。我看看这边,看看那边,知道即使他们真听我的分派,这联合诗社也没办法搞下去了,还不如散了各自成一统去吧。于是干脆宣布联合诗社解散,总共当了两天会长。我当时有写日记的习惯,可惜全留在了国内,否则现在再翻翻重温一下这一段三国演义,一定很有趣。以后的新语丝不设主编,也可说是后遗症。不管搞什么样的组织,小到何等程度,除非是由朋友组成的,有哥们义气在维持着,否则就难免有争权夺利、勾心斗角和政治游戏。


  从那以后我对社团活动开始觉得厌倦,到八九年年初,就把担子交给了低我一届的朋友,一心准备托福、GRE去了。现在荒原还在,我也是几个月前到科大的BBS看了一下才知道的,还写了篇还乡告示,可惜贴不出去。不过现在的荒原已改为文学社,出的也是文学刊物了,盛况不再矣。《荒原》当初一份卖五分,后来涨到一毛,每期总能卖出两三百份,足够几位编委去撮一顿。现在的《荒原》据说一份卖两块钱,如果销路也那么好,倒也是一笔小财。


  这次圣诞节在DC碰到一对科大校友,问起当年科大五才子的下落。我楞了一楞,从不知道科大还评过五才子。再一问,才明白说的原来就是荒原的五编委,我之所谓荒原五君是也。其中两个在广东发财,一个在上海发财,一个在纽约市发财(《新大陆》诗刊来找我即他给牵的线),只有一位还在这里发狂。


  1997.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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