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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道周之死

2018-03-09 方舟子 方舟子 方舟子

(最近发现我的这篇文章被海峡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唐郡漳浦》盗用,还把作者署名改成“车前子”。我的文章被盗用出版的不少见,连作者署名也改的则是头一回见到,乃是家乡出版社的创举。福建的出版业落后不是没有原因的。)


    对于凡夫俗子来说,死是生命自然的终结;而对于圣贤豪杰,死则是人格最后的完成。这样的完成,可以静美如秋叶,更可以绚烂如春花,而在山河破碎之时,则只能壮丽如夕阳了。


    当年轻的黄道周把自己锁在福建铜山(今属东山县)孤岛上一座小小的石室刻苦攻读,立志当圣贤的时候,也曾经推演周易预卜自己的结局,据说准确地推算出自己将死于62岁这一年。而这将是怎样的一个完成啊!


               一、出关


    圣贤的传统道路,是治国平天下。但如果我们翻开黄道周的履历表,就会发现他这条路走得极为艰难,以闽人的固执,身处大厦将倾的末世,毫无成功的可能。自从天启二年(1622年)中了进士以后,因为几次上疏奏事为倒霉的大臣求情,自己也跟着倒霉,屡调屡降,其中有几年还被斥为民。崇祯十一年(1638年),因为弹劾大学士杨嗣昌,当面顶撞皇帝,被连贬六级赶出京城,到江西按察司当小小的照磨。过了两年,江西巡抚解学龙在评价所部官员时,偏偏对黄道周推崇备至。崇祯皇帝闻言大怒,说他们两个以党邪乱政,削了解学龙的学籍,把黄道周逮进刑部要求处死。如果黄道周就这么死了,不过是崇祯皇帝所随意屠戮的无数大臣中毫不起眼的一个,至多留下个忠谏的声名。幸好刑部尚书敢于抗旨,争辩说只有封疆或贪酷大臣才能以党邪乱政论死,以言论得罪,最多只能判处充军。审了两年,最后是判处黄道周永戍广西。还没走到广西,圣旨又下来了,皇恩浩荡,赦免复官。但是黄道周已不再做治国平天下的梦了,一获赦免,便告老还乡,在龙海邺侯山背山临江盖了一座邺山讲堂开坛讲学。这时候,他已是公认的儒林领袖、一代宗师,被时人推崇为“字画为馆阁第一,文章为国朝第一,人品为海内第一,其学问直接周、孔,为古今第一”(徐霞客语),全国各地来听讲的人络绎不绝,门前的九龙江,号称因此有千帆相竞。重返家乡这一年,他已58岁了,他的打算,就是以传道授业了此残生了。


    然而大明的气数已经玩完。崇祯十七年(1644年),崇祯帝吊死在煤山,吴三桂打开山海关放进清兵,大明的国土很快只剩下了半壁江山,国难当头,黄道周的官运却忽然好了起来。福王在南京即位后(即弘光帝),马上下了诏书,命他赴南京担任吏部左侍郎。


    弘光帝的任命下来,黄道周本来不打算去赴任,但当政的马士英派人逼迫:“先生德高望重,不出来作官,是打算跟随史可法拥立潞王吗?”在此之前,大臣们对该拥立福王还是潞王分成两派。以与崇祯血缘的亲疏而论,应该立福王,但此人臭名昭著,不可为人君,以史可法为首的朝中大臣都宁愿立亲缘较远名声却较好的潞王,还在犹豫不决,手握重兵的马士英抢先立了福王,乘机把朝柄捏在手中,而把史可法赶到了扬州前线。黄道周之所以不愿出山,正是不愿去给这些人当花瓶。但福王这一派的人,也不会把他留给其他藩王,软硬兼施之下,他也就只好上南京去了。到了南京,就被升为礼部尚书,地位不可谓不崇高,却仍然是摆设。弘光小朝廷,只在醉生梦死中残存了一年,当多铎的铁骑杀到南京来的时候,如果黄道周人在朝廷,绝无可能跟从钱谦益冒着大雨跪在城门口恭迎清兵,自然只有一死殉国,那样也不过是南京陷落时自杀的大臣中的一个。但上苍却不愿这么快就把他赶下悲壮的历史舞台,南京陷落的时候他恰好被派到浙江祭奠禹陵,无意中又躲过了一劫。


    弘光小朝廷一倒,黄道周平天下之心却更炽了。先是准备去跟随潞王,不料潞王才监国三日,就向清兵投降。然后是唐王监国,被郑芝龙、郑鸿逵兄弟拥戴着往福建跑。黄道周深知福建的地势易防守难出击,一进了福建,最多是关起门来当小朝廷,万难恢复故土。而且当时的福建乃是郑家的天下,去了那里,就是去当傀儡了。他写了一封信劝阻唐王入闽,信还没寄到,唐王已过了仙霞岭进了福建了。黄道周只好也回了福建,打算走小路回漳浦老家去,在半道上被唐王派人截了下来,迎到福州。唐王也在福州正式登基,即隆武帝。


    隆武帝是读书人,读书人大都敬重黄道周,他也的确要重用黄道周,封官武英殿大学士兼吏、兵二部的尚书,成了宰相了。但战时的宰相并不值钱,兵食大权都掌握在郑芝龙手里,不仅黄道周动用不了,连隆武帝也动用不了,君臣相见,对此只有相对而泣。


    这时候清廷已下了剃发令,为此在江南制造了一系列惨绝人寰的屠城惨案。江南人民一面奋起反抗,一面向隆武朝廷求援。但郑芝龙却不准备发一兵一卒。他的人生哲学很简单,当年他当海盗大王,明廷招降了他,给他高官厚禄,以后清兵来了,再投降就是了,还会有高官厚禄的。而黄道周名为兵部尚书,却调动不了一兵一卒,只能到家乡发动子弟兵了。隆武帝无法给黄道周一件武器,一分军饷,一担军粮,他给黄道周的,只有几百张空白文书。黄道周就带着这几百张空白文书上了路,每到一地,就用它来写奖状,谁参了军,就送一张亲笔书写的奖状,最后竟然也给他拉起了一支几千人的队伍,筹到了一个月的兵粮。


    隆武元年(1645年)九月十九日,这支以锄头扁担为武器的“扁担兵”,这支只有不到十匹马、只带了一月兵粮的乌合之众,这支完全靠忠义之气纠结起来的家乡子弟兵,在一位毫无作战经验的文人率领下,浩浩荡荡开出了分水关,永别了家乡,去跟凶残的征服者做最后的决战。


    当蔡夫人在家中听到丈夫出关的消息,长叹一声:“哪有将在内相在外而能成大事的?道周死得其所了!”


                二、决战


    黄道周出关后,又一路招募新兵,江西的义师也都赶来汇合,加起来有上万人。十月初抵达广信(今上饶),一进了广信就开坛讲学,借机募捐,又筹到了三个月的兵粮。几天之后,分兵三路,向清兵发起了进攻,一路向西攻抚州(今临川),另外两路北上分别攻婺源和休宁。


    这是一场在军事史上没有留下任何影响的决战。《明史》的编撰者甚至不承认这是一场决战,对整场战役的叙述只有十九个字:“由广信出衢州,十二月进至婺源,遇大清兵,战败……”仿佛是稀里糊涂在路上碰上了清兵而被收拾了的。


    这是一场任何军事分析家都会嗤之以鼻的决战。黄道周所面对的,并不是八旗子弟,而是洪承畴的队伍。这支以前大明最精锐的部队,掉转刀口杀向自己的族人时,一点也不比八旗子弟逊色。一方是没有受过任何军事训练的乌合之众,一方是身经百战、横扫大半个中国的劲旅,其结果如何,还没开战就已决定了。


    但是我们还能指望有更精彩的对垒吗?几个月前几十万南京守军不战而降,现在又有几十万正规军龟缩在关内准备几个月后不战而降,保家卫国的责任被推卸到了平民百姓肩上,这与其说是患得患失的两军交战,不如说是义无反顾的垂死反抗。


    婺源离得最近,这一路首先战败,随后休宁、抚州之师也被击溃,这么一来,连广信也守不住了。向朝廷求援吧,请兵不至,请饷不给,黄道周召集诸将计议:与其坐而待毙,不如倾巢而出做一决战,不能让清兵笑中国无人!婺源县令本是黄道周的门人,这时捎来一信说愿意弃暗投明当内应,不管是真是假,就再打一次婺源吧。


    十二月六日,黄道周亲率部队向婺源进发,走到了童家坊,闻报说前面的乐平已陷落了,下一个就该轮到广信了。广信的士民要求回去保卫家乡,黄道周就让他们回去,自己带着门人们和乐平、德兴两县的乡勇千余人,继续前进。二十四日,抵达明堂里,深入谷中,遭遇到了埋伏在那里的清兵。参将高万容不受节度,率兵往山上逃去,全军崩溃。黄道周把招征印交给中书陈骏,命他突围逃回,自己留下继续督战,直到兵尽矢穷,被俘。被俘之前他曾想自刎,被门人、兵部主事赵士超所制止:“这里离南京不远,不如等一下死在太祖高皇帝身旁!”


    这一等,就意味着要到狱中去遭受更重大的痛苦和更严酷的考验。


               三、成仁


    黄道周落到了徽州守将张天禄的手里。张天禄如获至宝,他知道,擒获一名以忠义闻名的人,要比攻下数十州郡更能博得洪承畴的欢心。大概,在洪承畴看来,如果能够劝得忠义之人投降,就可以减轻自己叛国投敌的耻辱吧。


    黄道周被客客气气送到了南京。狱中的生活似乎和平时也没有什么两样,继续著书立说,跟门人讲习吟咏如常。每天来探望他的人非常多,有的是来求教的,他就在狱中开了讲堂;有的是来求字的,他也是有求必应。黄道周是明末首屈一指的大书法家,与倪云璐、王铎并称晚明三大家,三个人的结局却完全不同:倪在李自成攻陷京师时自缢而死,王投靠清廷,官至礼部尚书。黄道周的书法是其人格的完美体现,“他的真书,如断崖峭壁,土花斑驳;他的草书,如急湍下流,被咽危石”(沙孟海《近三百年的书学》),其行草大字,更以“险怪”而为世所重。此时南京士人都知道他来日无多,争相向他索书,得到了就当成宝贝收藏起来。以后的两百多年,清代的书法界极少有人敢于提到他,却也并不妨碍其书画在民间的辗转流传,至今仍有许多作品存世。


    清廷对黄道周如此客气,固然是敬重其儒林一代宗师的身份,更重要的,是抱着感化、劝降的用心。洪承畴亲自出马劝降,黄道周先是装聋作哑,根本不认这位同乡的老朋友:“洪承畴?早就在松山战死了,先帝赐祭九坛,带领百官亲自哭临,怎么还会活着?一定是无赖小人冒充的。”继而送给他一幅藏了史可法、洪(皇)承畴名字的对联:


    史笔传芳,未能平虏忠可法。

    皇恩浩荡,不思报国反成仇。


    洪承畴又羞又愧,给清帝上疏,请求免黄道周一死:“道周清节夙学,负有重望,今罪在不赦,而臣察江南人情,无不怜悯痛惜道周者。伏望皇上赦其重罪,待以不死。”但摄政王多尔衮忌惮的正是这“负有重望”,“江南人情”,下令尽快处决。


    处决令下来的时候,黄道周已经绝食十二日了。他刚被俘的时候,蔡夫人即派人送来书信:“忠臣有国无家,勿内顾。”这时候也用不着寄家书去告知死期了,只在门人赖继谨的家书后面,添了十六个字:“蹈仁不死,履险如夷;有陨自天,舍命不渝。”


    隆武二年(1646年)三月五日即是刑期。黄道周盥洗更衣完毕,对仆人说:“以前某人曾向我索字画,我答应了的,不能食言。”命铺纸和墨,先作小楷,然后改用行书,纸太长,写不完,以大字完成。又命铺纸,做水墨大画两幅,画一幅残山剩水,再画一幅长松怪石。画完,从从容容写上题识,加盖印章,然后出门就刑。


    黄道周被押到了东华门,想起孝陵就在附近,又见到一块福建门牌,就走到牌下,指着“福建”两字说:“我君在焉,我亲在焉,死于此可也。”向着南方——家乡的方向——再拜,不愿再往前走。监刑官只好命令在门牌下施刑。门人蔡春落、赖继谨、赵士超和毛玉洁从后面赶上来告别:“老师先走一步了,我们马上就来跟老师的魂魄汇合。”四人在同一天被杀,合称黄门四君子。


    随从请黄道周给家眷留几句遗言,黄道周撕裂衣衿,咬破手指,以鲜血写下了最后一幅大字:


    “纲常万古,节义千秋;天地知我,家人无忧。”


    一百年后,他所抗拒的征服者的皇帝乾隆推崇他为古今完人。


1998年3月


(收入《方舟子自选集》。点击“原文链接”或识别下面二维码购买方舟子、伊雁声著作签名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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