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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加分政策早就该废止了

2018-04-01 方舟子 方舟子 方舟子

  几乎年年都出高考状元的辽宁本溪市高级中学一夜成名,却不是由于其高考成绩。该校2014年高考应届生有87人是国家二级运动员,高考可加10分。该校没有游泳池,却有25名游泳项目的国家二级运动员,包括2014年辽宁理科状元王艺妮,是蝶泳国家二级运动员。辽宁两届文科状元刘丁宁也是该校学生,因为是复读生,不在这个名单中,但她去年是象棋国家二级运动员,当时也加了10分。


  据说当地花几万元就能办国家二级运动员证,而且一般都是给高分学生办的,目的是为了能保证上名校。据该校学生反应,足球国家二级运动员证最便宜,花费大约4万元。所以考生中足球国家二级运动员最多,辽宁今年高考应届考生中有293名是足球国家二级运动员(去年是226名),简直成了“足球大省”了。而且这些足球健将大都是高分生。这么多好学生能文能武,一边拿高分一边踢高水平足球。谁说中国足球没有希望?


  虽然目前还没有直接证据证明这些高分体育特长生是靠作假办的证,但有证据表明这里面有普遍造假的嫌疑。本溪高中没有游泳池,却能培养出25名游泳项目的国家二级运动员,难道这些运动员都是去本溪市公共游泳池训练的?据该校学生说,这是所应试高考的学校,体育课通常不上,每天晚上11点多才放学,没时间从事体育训练,难道他们的体育健将都是天生的?是不是该改叫本溪天才体校?


  体育健将当然不是天生的,而是长期培养出来的,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在获得高级别比赛获得好名次之前,通常都先得过较差的名次或参加过较低级别的比赛。但是本溪考生的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都是集中参加某次全国或省级少年体育比赛有了成绩获得的,例如游泳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都是参加2013年全国少儿游泳冠军赛,乒乓球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都是参加2012年辽宁乒乓球锦标赛(16-18岁组),有了名次或佳绩而获得的。这些运动健将此前此后没有参加过同类比赛,来无影去无踪,只参加一次就一鸣惊人,难道他们个个都是体育天才?


  辽宁今年理科状元王艺妮裸分只有700分,其状元是靠加了10分体育特长生分当上的。她成为国家二级运动员是因为参加2013年全国少儿游泳冠军赛100米蝶泳比赛得到了1分12秒的好成绩,比二级运动员标准还快了8 42 32901 42 13893 0 0 1496 0 0:00:21 0:00:09 0:00:12 2769,省级比赛可得好名次了,算得上省级运动健将。奇怪的是她接受记者采访时只说自己擅长弹钢琴、跆拳道,不说自己擅长蝶泳。据说北大、清华都争着要她。入学时应该让她表演一下蝶泳,如果过不了关,就退学。北大、清华难道想成为作弊学生的摇篮?


  辽宁两届文科状元刘丁宁去年接受采访时说因为她是全国象棋十佳,所以高考加了10分。但她是因为参加2012年辽宁省少年象棋锦标赛获得第5名成为国家二级运动员的,难道全国象棋十佳至少有5个在辽宁,辽宁是象棋大省?她离开港大,是不是因为港大要她参加象棋队啊?是不是经常有学生要找她切磋棋艺啊?


  这些人本来就可以考个好分数,却为了保证能上名校,仍然要设法把自己搞成体育特长生加分,就为了能加10分。高考一分就要压死人,何况是加10分?天天讲德智体全面发展,这些学生智是有的,体就很可疑,德就更可疑。用造假手段给自己加十分,是变相作弊,与考试作弊并无实质不同,有何德可言?


  退一步说,即使这些高分考生没有造假,的确体育有专长,但是他们并不上体育专业,在大学期间通常也不参加校队代表学校比赛,给他们加10分也起不到照顾特殊人才的目的,有何意义?体育特长生只有在这两种情况下才有意义:上体育院校、体育专业;进入校队参加校际比赛。对这种真正的体育特长生,可以采取少量破格特招的方式入学,加十分对他们来说也没有多大的用处。同样,对参加国际、全国性科学竞赛获得好名次的学生,或对边远地区的学生,也可以采用少量破格特招的方式,不应该加分。对破格特招生的学习专业和就业也应该有严格的限制,避免被钻空子。


  在普遍腐败的中国社会,高考相对来说是最为公平的一种制度。然而却总有人想方设法以各种借口想要破坏高考的公平性,为自己谋私利,以各种名义加分就是其中一种。在中国当前的大环境下,有“特殊”就必然有后门,有造假,更有腐败。高考加分早就被揭露出有各种弊端,这是该政策在推出的时候就注定了的,不是靠“改革”、“完善”能解决的。这种刺激造假、滋生腐败的政策早就该废止了。


  2014.7.1.


足球二级运动员证书是这么搞的


  今年辽宁省共有1072名高考考生获得“体优和高水平运动员”,可加10分。其中光是足球这一项,就有293人,除了个别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其他都是国家二级运动员。这些足球运动员考生的分布如下:


  大连:89

  本溪:62

  盘锦:43

  鞍山:29

  抚顺:28

  沈阳:21

  营口:7

  丹东:5

  辽阳:5

  朝阳:2

  锦州:1

  阜新:1


  大连号称足球之乡,足球运动员人数排名第一也许还不令人意外。但本溪、盘锦、鞍山、抚顺这些地方的足球运动员人数竟都超过沈阳,尤其是本溪,直追大连,就不可思议了。我查了本溪、盘锦、鞍山、抚顺、沈阳这些考生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的情况,发现他们基本上都是通过参加一个叫“全国足球学校杯”的比赛获得的。一部分参加的是第16届,一部分参加的是第17届,分男子U17(指17岁以下)组、男子U19组、女子U17组、女子U19组四种(其实还有男子U15组、女子U15组,但显然不适合高考考生)。我们只来看U19的情况:


  第十七届“全国足球学校杯”男子U19比赛共有12支球队参加,其中有7支来自辽宁,又其中本溪、抚顺都派了两支球队参加。他们获得的名次如下:本溪第二、第八,鞍山第六,盘锦第七,抚顺第九、第十,沈阳第十一名。参加者不管其名次,其队员全成为二级运动员。


  第十七届“全国足球学校杯”女子U19比赛共有8支球队参加,其中有5支来自辽宁,又其中本溪派了两支球队参加。她们的名次如下:沈阳第四,本溪第五、第六,鞍山第七,盘锦第八名。参加者不管其名次,其队员全成为二级运动员。第一~第三名球队是从外省请来陪绑的?


  那么这是什么样高大上的赛事,只要参加了,即使得了最后一名,也都能因此成为国家二级运动员?该赛事由中国足协主办,国家体育总局秦皇岛训练基地(中国足球学校)承办,听上去似乎的确很高大上。但是查中国足协公布的全国足球学校杯竞赛总规程,该赛事是一项青少年普及系列传统足球赛事,对参赛运动员的资格要求为:


  1.持有中华人民共和国第二代居民身份证;

  2.经二级以上综合医院检查证明身体健康;

  3.已上有人身意外伤害保险。


  也就是说,这是任何健康人都能参加的普及性比赛,没有任何技术要求,不经过挑选。辽宁参赛的球队的水平也普遍很低,例如本溪队在与杭州绿城队的比赛中,被灌进了11个球,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手球比赛。然而不管水平如何,却只要参加了就能成为国家二级运动员,就能获得高考加10分的资格,这参赛的8~12支球队又是怎么选上的?为什么一个“全国”性比赛参赛的球队大部分来自辽宁?


  从往届赛事看,参赛的球队基本上都有沈阳、本溪、抚顺、盘锦、鞍山,很显然,这是一个为了让辽宁高考生能够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而特地组织的赛事,“全国足球学校杯”应该改名叫“辽宁考生加分杯”。为什么辽宁这些地方的考生能有这样的好事?本溪高中的学生透露,要去参加该赛事而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每个人需要交大约四万元。是否属实不得而知。但是要完成让这些高分考生获得足球运动员证书,是需要市体育局、学校、赛事组织者一起配合的,如果没有钱——大笔的钱——去打通环节,凭什么给你加十分的好处?


  更离奇的是,2011年“全国足球学校杯”U19比赛是在2011年10月结束的,然而本溪市体育局在2011年7月10日已给所有参赛的几十名男生、女生都根据这次比赛的名次办好了二级运动员证,名次都对。看来本溪市体育局还有未卜先知、神机妙算的特异功能,国家应该派他们去买世界杯彩票。


2014.7.2.



从公示名单看辽宁体优生造假问题


  在东窗事发之前,辽宁省公布过一份《2014年体优和高水平运动员测试合格人员名单》http://news.lnzsks.com/2014/2014tys0422.htm ,即这些人都是经过公示和测试合格、获得高考10分加分资格的。东窗事发之后,教育部曾声称:“要严厉打击高考加分资格造假。对发现有弄虚作假、骗取相关加分资格的考生,坚决取消其当年参加高考报名、考试或录取资格,已入学的取消学籍,考生的违规事实记入其电子档案。”不过辽宁省大概是高考“特区”,另有对策,允许考生自愿放弃体优生加分资格,就不再追究了。今天(7月5日)辽宁省重新发布了《辽宁省2014年体优生和高水平运动员资格名单(公示)》

http://news.lnzsks.com/2014/20140705tys.htm 。与前面的《合格人员名单》相比,从1072人减少到802人,也就是说,有270人“自愿”放弃了体优生加分资格,放弃率25.2%。把两份名单相比,辽宁各个市的人数变化如下:


  沈阳:190-162=28 14.7% (放弃率)

  大连:220-214=6 2.7%

  鞍山:132-91=41 31.1%

  抚顺:94-63=31 33.0%

  本溪:167-63=104 62.5%

  丹东:42-40=2 4.8%

  锦州:14-14=0 0

  营口:41-24=17 41.5%

  阜新:20-20=0 0

  辽阳:30-30=0 0

  盘锦:69-33=36 52.2%

  铁岭:8-8=0 0

  朝阳:27-23=4 14.8%

  葫芦岛市:7-6=1 14.3%


  合计:1072-802=270 25.2%


  从这些数据大概可以看出各个市的体育局的腐败程度。不过葫芦岛市放弃的那个考生是在辽阳体育局办的证,该算谁的?


  我们再来看看各个体育项目的人数变化:


  足球:293-171=122 41.6%

  排球:184-127=57 31.0%

  篮球:159-138=21 13.2%

  乒乓球:96-87=9 9.4%

  游泳:82-26=56 68.3%

  健美操:47-45=2 4.3%

  100米:41-40-1 2.5%

  羽毛球:32-28=4 12.5%

  400米:24-24=0 0

  200米:11-10=1 9.0%

  网球:10-9=1 10%

  散打:10-7=3 30%

  武术套路:10-10=0 0

  跆拳道:8-8=0 0

  跳远:7-5=2 28.6%

  1500米:7-6=1 14.3%

  射击:6-5=1 16.7%

  800米:6-6=0 0

  跳高:5-5=0 0

  击剑:6-6=0 0

  竞走:4-4=0 0

  手球:3-3=0 0

  竞技体操:3-3=0 0

  皮划艇:2-2=0 0

  10000米:2-2=0 0

  标枪:2-2=0 0

  艺术体操:1-1=0 0

  国际象棋:1-1=0 0

  中国象棋:1-0=1 100%

  棒球:1-1=0 0


  从这些数据看,造假集中在三大球和游泳这几块,足球放弃的绝对人数第一,游泳放弃的比例第一(不算只有一个人的中国象棋),尤其是足球,居然有122人放弃,几乎占了放弃人数的一半。中国足球不仅擅长踢假球,还擅长办假证。中国足球别的不行,办假证是世界第一。去办一个世界杯的证怎么样?国际象棋那个是一级运动员,应该是有实力的,中国象棋那个放弃了,大概怕入学后大家排队找她切磋棋艺。


  再来看看备受关注的本溪高中。本溪高中原来有87个体优生获加分资格,“瘦身”后只剩19个,放弃68个,放弃率高达78%。本溪高中原来有25个游泳项目体优生,现在一个都没有了,包括今年辽宁理科状元在内,放弃率100%。这些体优生中,有两个是国家一级运动员,国家一级运动员的证书是辽宁省体育局给的。辽宁省体育局和本溪市体育局一样也办假证吗?剩下的国家二级运动员中,有一个在全国游泳比赛获得第一名,有一个获得第二名。也就是说,全国游泳比赛的第一、第二名都能够是假的。造假者的本事真大,国家级了吧。


  本溪高中原来有35个足球项目体优生,现在剩下6个,29个放弃,放弃率82.9%。我们就来研究剩下的这6个。有一个是来自沈阳的国家一级运动员,大概是真有实力的。剩下的5个是因为参加这些比赛而获得国家二级运动员证书的:


  1个第十七届“全国足球学校杯”男子组U19比赛第二名

  2个第十七届“全国足球学校杯”男子组U19比赛第八名

  2个第十七届“全国足球学校杯”女子组U19比赛第五名


  这就怪了,本溪高中原来还有二十几个人参加同一比赛,获得同一名次,他们都放弃了,为什么这5个人就觉得自己够资格?更搞笑的是,十几个第二名的都放弃了,那两个获得第八名的却坚持下来了。他们觉得自己比第二名的还够资格?


  放弃的那些,大概是因为高考考分够了,觉得没有必要再加10分,不想冒被查出造假的危险。没有放弃的,要么没有造假,要么造假了但裸分不高需要这10分冒险一搏,或者觉得自己家庭背景强大、关系过硬,不怕查。所以没有“自愿”放弃,不等于就没有造假,里面仍然水分多多。但看辽宁教育厅的意思,没有打算一一复核剩下的这些考生的资格,走过场再公示一下,没人具体举报就过关了。最后的结果仍然和中国的许多事情一样,撑死胆大的,吓死胆小的。


  自动放弃加分资格的那些,不能就自动不予追究,应该要求他们当污点证人,供出卖证的中介,抓出背后的腐败官员。否则的话,到明年风头一过,想办假证的还会继续办,大不了引起舆论关注了就不要加分资格,什么事都没有。不仅要严惩造假、腐败,而且只有彻底取消不合理的加分政策,才是解决这个问题的根本办法。


2014.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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