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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人场特辑·小说 | 伍德摩:凼凼转(选读)

伍德摩 上海文学 2020-01-04

Photo by Andre Iv on Unsplash

原文刊于《上海文学》2019年第12期



凼凼转

伍德摩



只有我母亲的话语和我在一起,

就像一块包在沙沙作响的蜡纸里的三明治;

我不知道我父亲何时归来,

空地那边还有一片森林。

 

——耶胡达·阿米亥《当我是个孩子时》



那日天阴阴,黑仔身水身汗跑来我家,拉开铁闸上的遮布,说:这条街要拆了!
这条街就是螺涌邨。三百年前,螺涌邨原是沙洲、坦田、水草,环绕着一条弯曲如螺纹的河涌。如今,1990年代初的广州,邨里人家已排出城市的外围。未去过那里的邨外人,常常会问:那地方还存在?或者说,怎么还未拆!屋邨以草河为界,一边起新楼,一边铺开低矮平房。平房区这面,不远处便是旧机场。周边不高得,便多是五层的屋楼,第六层即是铁皮搭成的天台。楼迫得近,天台与天台间就相互嵌着。屋里伸手出去,就能够着对面人家的晾衣杆子,上面支起各色内衣衫裤、草蕨菜干、生晒腊味,铁腥往下滴水。天台之间,高矮隔篱,以砖块、石棉瓦、铁和塑料扩建,紧密咬着一齐。有时,搭块长木板,便能从一家跳去另一家,一栋楼跳去另一栋楼,各处天台连成一片,身手灵活的猫可以翘高尾巴,穿过天台,绕着成条邨转。
那是属于我们,隐秘的、一点点扩大着的乐园。
很多个午后,我攀上天台,坐在一处长方形的蓄水池边上,往头顶望。天空被密匝匝的电线杆切割,旮旯里,飞机一架架,从低空掠过。古怪的是,它们竟不会勾到晾晒的衣衫;布在网上,就像许多蜘蛛。这些蜘蛛爬过,到草河上湿了身,就会将翅膀露出,变成蝙蝠。之所以叫草河,皆因立春一到,河上便长满青藻,像一片流动的条状草地。草河由东向西,恰能过一只乌篷艇。很多个挨晚,日头灰黯,我自己站在其中一座铁网桥上,低头由河水流去,觉得自己是那一片黄叶子。几十只蝙蝠在太阳边上一闪一闪,布满河面。它们是邨上的幽灵。阿庵对我说,那些做衰事的人,会在深夜被蝙蝠担走,一世在河上盘旋。
我从小就同阿庵一齐过活。她教会我的第一个音,不是阿妈、妈妈,而是阿庵。小时候,阿庵来接我放学,身边同学听到我叫她阿庵,都觉得出奇,以为我们家时髦到请佣人保姆。后来,我才知得,是阿庵一人带大我,去睇了先生,说认不得仔,认了就遭天谴,大不去。我不知如何同同学讲,她不是我们家保姆,她的确是我阿妈。虽连我都不知得,为什么一定要叫她阿庵,也明明使我出丑过很多次。
我和阿庵,就住在朝南街五巷二号,这众多破落房子中的一栋。每日傍晚,街上的窗口有人大喊仔女归屋开饭,卖凉粉三轮车夫的吆喝、踏在明渠上抓螃蜞的溅水声、在沙地上放纸鹞的窸窣声……声起声落,一户挨另一户,传过去成条街尾——地层口卖钵仔糕的,刚从塑料管工厂、面食工场下班的工人,五金铺的铁匠师,织补摊、美发摊的阿妹,看仓库的阿姐,酱铺和冷鲜档口的姨婶,纷纷探出头来,弄一把铁耙子,勾落横柄铁闸。大门一闩,呼地一天便又往去。临了夜晚,灯火填满河道,两边木蒲桃树上垂着街灯,一里里着过去。两岸人家,屋里厨房传出哧哧的烟火声气,汇合,飘在河面的薄雾上。明明暗暗,像细细发光的飞虫。黄的、白的光就从里头漏出来。此时,邨子就像一卷烧得正热闹的蚊香。蚊香烧尽,便只剩下薄薄一层迷雾。
这条邨子,就好似同城市绑着的一串风铃,很脆弱,随时事的风向转动。但邨里的每个人,似乎只需水、食物、小小空间,便能钻出活着的法子。人搭人的生活,就这样按模成形,虽则粗拙,但行得通。用阿庵的话说,是地方浅窄,只得行一步,睇一步,由不得回头。
邨子上,有我唯一的朋友,叫黑仔。倒不是一块脸真有几黑,而是他爸妈在邨上的垃圾站做工人。大家都笑他,就常常隔着马路河面,大喊他:黑仔、死黑仔!黑仔憎极了这些人,于是乎,听见有人叫他,就从裤袋里掏出挖来的碎石子,要往他们扔去。可他总会砸错一次,石头便砸向我面。虽则只轻轻擦过,但我的鼻子从小血管就很细,像只假鼻,水豆腐做的。这么轻轻一碰,鼻血就哗哗流落我嘴上,将他吓得急急脚逃了。第二日,黑仔蹲在昨天的路口,似在等我。手上拎着一个黑纹麻包袋,递给我就撇了。我打开一睇,里面有好几样杂物:一条装在水袋里的扁头娃娃鱼、两副缺角扑克、线长橡皮糖,还有几颗像植物种子胚的黄色物什。隔天,我撞见他,就拿出那几粒种子,问他什么物什。大树菠萝核,他说。食得,洗过煮过,不污糟。他一对眼只到我胸前,头发很短,像铁线,一根根岔起。他向我行近一步,又将一枚硬币递过我。是一枚铜币,外圆内方,反面是一个穿军服的肥佬。边上写着的字,我就只识得“光”、“币”俩,于是就叫它“光币”。
黑仔说,我拣来的,嫌的可以还我。他向我行近,跨一大步,身上忽然传出“嘶”的一声。低头一望,才发觉,身上那条松松垮的灰尘色灯芯绒裤上,拉出一个老鼠洞大的破口。这个洞一直扩到腿罅,光雪雪露出前后屁股。我忍不住笑他:你这么大都不着底裤?他望望我,又望望自己,脸上突然红卜卜,发恼似的掉头撇走了。
自此以后,黑仔裤子里都着了底裤。有时还剥下裤头,说:睇,我日日着底裤!我和他就这样成了朋友。他比我小两岁,但他不用去学校上课返学,每日就只帮家里人手。大多数时间,他都在街上闲荡,有时坐在那架废品三轮车的后斗,捡垃圾、倒卖烂铜烂铁,有时去河边的小路上捉七星瓢虫、蛇和草蜢,或是擒上一列木蒲桃树,摘满一箩筐芯核可以摇来摇去的果子。我羡慕他,觉得学校几无意思,便时时得闲去找他。
这个周末,我同往常一样,去垃圾站找黑仔。垃圾站不远,正正菜场对面。踩上楼梯间,朝入面嗌了两声,无人应,便转到屋背一处小侧柏树林。车库外,两棵细叶榕底下,堆满了发着气味的垃圾。这气味湿黏黏,却那么丰盛,实在叫人兴奋。但黑仔都不让我爬,每次都说:你定在这,我上去。然后自己一个大步上到垃圾山顶。垃圾车每日晨早和晚黑运来一座山,又运走一座山。他就趁着空隙,爬上去,找各色物什——桌球棍、假发套、漏气的水蒲、一只断了对翼的珠颈斑鸠……有一次,听闻有人丢了枚白银戒指,他花了一个礼拜找,最后只找到一顶魔术帽。那个把礼拜,魔术帽我们轮流着戴,一人作观众,一人变魔术,都是三脚猫功夫。但凡他找到得意的物什,就会骑上楼来话我知。他站在我们家的铁闸门外,都不会入屋,每次都让我出来。或从铁闸里摸出一对手,叫我看看,又一下收回,说:你不来就“走宝”!而后就撇走了。
就在那天,黑仔从一堆菜场垃圾里露出头,面上粘着米,好像点了一粒白痣。痣上还冒着蒸汽,眼耳嘴鼻一层灰,口急急同我讲:光头佬收到风,说这条街要拆了!
光头佬是黑仔阿爸。黑仔一家三口,原本住在我家对屋,后来,邨上的垃圾站辟出了一间空房,便成家搬了过去。不像我,黑仔有自己阿爸,但他不叫阿爸,叫他作光头佬。街上的人不叫他光头佬,而叫他半公乸。皆因笑他在垃圾站做工,成日穿一条紧身靛蓝牛仔裤,面红红,身子袅高,颈和腿脚细又长,十足一只不公不乸的火烈鸟。光头佬成日对垃圾笑,对人笑,对楼下那条染变成黑色的白斑点狗笑,好像一不笑就觉得难受一样。黑仔阿妈,平日腰上绑着一对铁铃铛,准时七点就到各家各户门口收垃圾。后来,我从那块半透明的灰棕色玻璃窗,瞥见他们家里堆放的樽樽罐罐、瓜果纸皮,好几台旧收音机、旧吊扇、旧电视机。但大概几架旧电器情实是烂铁废物,因此每到周日,黑仔都来我家天台耍。一次,黑仔阿妈从乡下返来后,那块玻璃窗上,就常常映出一对模糊影子。我爬上窗台,垫高脚,日头同夜晚一样黑。在一个四方格子,床帘往后,一个人背脊并在一张吊椅上,对脚踢来踢去,大冬天冻冰冰都不着鞋。这对灰色影子,净是日头出现。到了晚黑,就溶了似,再找不到。
我觉得人惊,又觉得出于私密,都不往那窗口望去。
我也有过阿爸,但阿庵不大记起他。我也是。大概是识得,我俩生活满满和和,少一个半个人都不算少。之不过,有时碰到什么发愁事体,譬如新换灯泡拧不入去,或是那架金羚牌吊扇叶子嗡嗡叫要烂,阿庵就从隔篱借把梯子,一脚擒上去。边爬边说:你什么身尸萝卜皮!我望着阿庵,被梯子岔开两脚,像一把交关灵活的钳子。觉得她威猛得交关,有无阿爸简直不是什么紧要事。虽然我不知她说“你什么身尸萝卜皮”究竟是说灯泡吊扇煤气瓶,抑或我,还是阿庵自己,抑或那个阿庵说去了“打游击”的阿爸。总之,我预感阿爸,就像几年前,那只家里养过的猫崽。我将它的脸画成鬼五马六,它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再无回来。我们都记不起那只猫崽很久了,亦不知它还在不在这个星球上。
平日里,阿庵要过木桥,到草河对岸,那间工人泳场旁的冰工场做散工。切很多冰块冰条,将它们搬入车厢,沿那条专属货运铁路运去,将冰块分发到附近几个街市、菜场、铺头。原本,冰工场留下规矩,只招男工,但见她虽是个女人仔,一上膀即是两大麻包,腿骨力不比佬差。反倒人家男工跑一轮的工夫,她跑得两三轮。工头见她做事有魄力,不是那种黑口黑脸的货,冰介在手上一道道痕都不出声,便索性收了她做工。
晏昼四点半,阿庵从冰工场下班回来后,摆摊卖拖鞋。屋地底翻过一个三角小坡,往上行,沿一段烂铁路,长不过百米。不特止阿庵一家地摊档,还有卖发夹的、卖毛毡地毯的、卖玩具的、卖黏墙公仔的、卖扫把拖把的、卖假花的、卖糖水的、卖牛杂肥仔米的、卖粥粉面云吞的、卖钵仔糕的、卖伦教糕油糍的,还有修雨骨伞和钟表的、补梯煲的、拉龙须糖的、织鸡笼子鸭笼子的、睇风水问仙姑的、阉鸡子的、磨铰剪菜刀的、修眉绞面毛的……有时行运,还会遇上艺术表演耍猴、心口碎大石,穿连体服的魔术师来几下硬币魔术、倒挂金钩、千里眼,街上的人说:走得快,好世界!到了这里,意思即是,这里做的都是平价生意,是升斗市民的小乐场、大世界。我没见过火车,每到挨晚,铁路两旁轰轰声响,让我成日以为有真火车来,其实只是一家家推来的铁皮摊车。每户摊档拿出一盏煤气灯点亮,也有点起雀笼式的油灯,整条铁路千百盏小灯,星星点点,迎来各处来寻宝的人。阿庵每次都第一个到,占足头等位,定实街头的坑。这条街上的档主知她一把口犀利,都不敢争,默默将位置留她不止,又阿姐前阿姐后的称呼她。
六月初,南方的热头很迟都不落下,阿庵就铺一张方方正正的红白蓝胶纸,四只角各压一件烂枕木,中间摆一堆胶拖鞋,像一座彩虹的丘陵小山,远远耸起身。这过往的人,大多是往来菜场的叔婶,手上吊满各色果菜,眼睛碌碌。阿庵和我,便成日就卷一张烂纸皮,拱在嘴上,踩上一堆拖鞋上,像唱山歌,叫道:买鞋咯,买鞋咯!一边叫,一边暗想至快的卷铺跑路方法,一是怕地头蛇赶人,二是我始终相信,终会有那么一架火车,迷了魂,或是荡失了路,在某日,天将全黑前向我们开来。谁又能说,这是不可能的呢?

 



夜市上的马灯捻暗,一盏盏灭过去。到晚黑八九点,人客摊主便都散去,各人返归,生猛的街口又变回一段芒草丛生的废铁路,从未存在过似的。但夜未全尽,然之后即有天光墟。天光墟从周五摆到周日,三更半夜,凌晨四点半到天光,前后只得两个钟。铁路往河西走一段,便是螺涌第三条铁架桥。那头结束,这头另一波续上,便是天光墟。阿庵不准我往天光墟去,时间太晚之余,她又看不上,因那都是卖些“新加坡”的物什,不是正当人家生意。什么“新加坡”?新货、假货、破烂货。总之,天光墟总不比铁路夜市热闹,之不过,我常常发一个同样的梦:梦里我半夜离家,同几个人,去天光墟睇了一场很响的烟花;有时,梦里醒来,还觉得一阵嗡嗡的耳鸣,蛇一样箍住我。
我和阿庵最早摆摊,又最晚撤摊。倒不是勤力,皆因收摊返归迟些,避开大耳窿④隔三差五上门。我阿爸老吴去打游击之前,欠下一大笔数,要我和阿庵来填。那三五个来讨债的后生,清一色着丑样花衬衫。行头那个光膀头的肥佬,一条铁棍架在门上边,填住门口,要阿庵拿钱。有一次,还将家里的高脚木凳、吊扇都拆走。我同阿庵就站着食了几日饭,晚上焗热交关,起身冲了几次凉,才睡入去。无了家具,曱甴⑤老鼠无家可归,大半夜从我们脚边搂过,慢慢也不觉得出奇。再后来,一班人将财神龛下的利是都不放过,一封封拆开,红纸符纸撕烂在地下。阿庵扮不识得老吴,说他们找错门;刀子架在她颈上,都半只字不声。又说:一还一,二还二,你们去找那只野,找我造什!那几个后生见她嘴硬成铁喙,都有点无计。于是乎,每个月头来搬走些物什,当还数。阿庵当然不认,就说:钱我们拿去食了也不给!我问,下次他们又来怎算。她说:大不了走!
阿庵说走,不是走多远,就是避避时势浪头。这班大耳窿也无几多本事,追到后面都说:我叫大佬来,你就知味道!阿庵嘴啧啧,知他们都是听人号令,半斤八两,就假嚼着下巴,说:够胆就叫!我听她说,手心冷冷湿过好几次。过后同她讲,他们手上有刀,你不怕一张快刀将我俩镗了?阿庵笑笑,闹我:生人不生胆!我才想起黑仔带我跑过天台的很多暗路,便说:我知有个地方,他们拿刀拿剑追都走得。往水池一角,从我们屋能通到后街暗巷。同条巷,就是那串粉红发廊,两面是站街女,生果一样鲜艳,远远看,像一排樱桃水母;倘若不向两面走,就是烧腊档、车衣铺;榕树脚下,偏向河边,快跨过街市场,对面即是黑仔垃圾站的屋棚。有心的话,其实四处都走得。之不过,阿庵都觉得我在发梦乱噏,便对自己说:大不了搬!
但其实都没搬,直到一日收档返归,没及我们入屋,就知家里又有贼佬光顾。因这栋楼底层辟出半面,开作士多,楼梯驳起,就像行山路。行山到转角位处,正正摆着我一只玻璃珠钱罐。里面的玻璃珠,散落一地,嘀嘀、嘀嘀,五颜六色地往楼底跳落去。虽说见怪不怪,但望着玻璃珠一粒粒往下跌,响声卜卜脆,忍不住心火一滚,就拿胆往屋里行去。
发生这样的事,虽多了经验,却都使人惊。阿庵押后,当即空气里大嗌一声:你老乸!声音就从楼梯间传返来,一点不松散。壮过了胆,便往屋里行去。见铁闸上的锁头空了,但几无被撬开的刮痕。往门罅处看,却也整齐、干爽。连那张木饭枱下的柜筒,都一如既往安静,几无翻过的手印。不同前两次,回来见里头的床板都被生拗成两半,满是脚印。如此来睇,这贼头看似斯文得交关,什么都无不见,却又可能万事留一手。
阿庵行入厨房,一手揸起张菜刀,架在胸前,另一手拎我往房里行去。只见她翻出床底几件旧棉衫,缝在里头的几沓钱,一只装手镯的红布袋纹丝不动,无少一件物什。真古怪,那只贼头究竟在打什么如意算盘?阿庵推开宽窗,铁网也圆圆整整,说明贼佬也不是从这扇窗跳入屋。而屋里只两扇窗,除了房间,还有一扇镶在灶头顶上。入厨房,一切如常,只觉得耳鼻上,忽然凉阵阵,比往前莫名大风不少。行近一睇,才觉出那扇窗外的罩布不见了,铁栏网上空出一个人头般大小的窿。窿口边缘像被切割过,支出很多铁线头,尖凸起来,恶狠狠的样。
这个窿一把嘴这么小,钻进去的,难不成是一个人?厨房的窗口,挨着对屋的厕所间,不到我半只手臂远。一个人又怎从两面墙,擒上那面密匝匝的防盗铁网,剪出一个洞来?要细,又要将自己变成纸一样薄,小心翼翼,才不至于划破自己的面。从外头钻入,手脚稳当,不碰落菜刀碗碟、挂墙上的锅盖,甚至台面上都无留下一对脚痕。简直一阵穿堂风。这个窿好似有股魔力,要将我倒吸入去,让我也禁不住想将身子拱过去。于是揿低,头伸入去,未到脖颈位,便翻转不得,像一条反肚鱼。只转动对眼,往上睇睇,往下睇睇。净见晚黑的天上,一点云都无。月光吊着半空,好似一群太阳将我全身照白。我觉得自己将近要抬升,飘浮起来。心口莫名觉得生猛,兴奋地热剌起来。
阿庵望那个洞口一阵,说:这贼头难不成识武功?
那天晚黑,同阿庵从夜市回来,粒米未进,肚子开始咕咕叫。阿庵将筲箕上的番瓜拿进来,想做番瓜粥,顶顶肚。问我,把另外两个番瓜整去哪了。才知家里无端端少了两只番瓜。出门倒垃圾,又才见剩瓜壳一块静静躺在入面,经已被挖了空。后来,事实证明,家里一些无关紧要的物什,真的会一点点消失。尽管一开始,我也曾以为,它们特意藏在了某些阴暗的角落里,躲起身来。但渐渐,像那两只番瓜的物什变得越来越多:阿庵的一把牛骨瓢子,塑料鱼缸里的一只寄居蟹、墙上的一版悟空大圣邮票。我相信它们不都是凭空消失,也不都是可以躲起身来。难不成我们屋里,就有一只隐形人?这样的想法,就像很细的飞虫在我心上飞着挠着,却怎也捉不住,使不稳。
于是乎,那几个晚黑,我怎也困不着觉。耳边些许热,窸窸窣窣地,似乎还听见门外有人撬门,锁匙打在铁闸上,叮叮作响。窗口吹进风,就结住了时间,随后是一阵嗡嗡的低沉。再过了一阵,就似有什么穿过老街区、草河、大榕树、阁楼、客厅而来,一团黑色的、毛茸茸的阴影,就眠在我身后。呼吸的微弱气息,将我后尾枕的头发拂起。我甚至还听见他在挪动身体,脚轻踮起,往厨房、厕所、楼梯间处行去,对于屋里外的一切,他都好似了如指掌。霎时间,一阵兴奋而危险的、深蓝色的气味,从我浑身流过。
后来,一日,听街角报纸摊的肥姨同阿庵说,这阵邨上来了一只犀利的贼佬。不知公乸,专入人家屋,有阵时拿点小钱,十块几十块,有阵时什么都不偷,古怪得交关。又说这小偷有眼界,似个知识人,巷头巷尾一间间偷过来,好似要将成条街都偷个遍!于是乎,有人故意淤她,说:你老公不是大队长?瞬间哄堂大笑。事实上,肥姨丈夫的确是邨里的治安队长,但却周时被人瞅见,在桥边的倔头巷叉麻将,都睁只眼闭只眼。因他阿爹是村长,小偷小摸无搭上人命,隔篱邻舍都知报警无用,索性也都不报,当时运低,忍忍气吞了。
肥姨却是挑通眼眉,转身掰着指头,一把尖声说:单数!一五七尾号,见买码玄机!平日里,这街上各家各户,除却奔劳于一日三餐,都暗地同肥姨买一两文钱六合彩。中当然好,不中也不肉痛。重要是街坊平日搭上话,买份晚报,睇《每日闲情》一版的公仔图案——几人是个暗号,几只鹤立了几只腿,破什么尾数;什么生肖,是鸡抑或狗又是天机;配图的底面又是什么风光颜色,破什么红绿波色搭配。总之,换双眼看,图面上处处是玄机谜面。但也有些时候,譬如这几个礼拜,报纸上忽然无了配图,就要自己另开新路。像肥姨,睇贼佬偷野,又不止偷野,而是有很多常人睇不出的玄机。事实上,肥姨因为这捞了不少油水,所以见人都讲得精神。周末日头,报纸摊的人越堆越多,都埋头听肥姨讲贼佬同买码的关系,听讲古一般,风头火势。很多双眼觉得神奇之余,其实也信她。
我站在他们腰腿底下,面前是一堆大人屁股。报纸摊热火朝天,有几个佬拿出纸笔,写这期要买的码数,又说,赌这个贼佬在几号落手!这阵时,我脑里也好似有什么慢慢靠拢、凸起,伸出成一只手,正拉开他们裤袋上的拉链,准备伸入去。但就在这时,阿庵将我从梦里一下拉出来,说:落雨快撇呀!我晃晃神,往外跑出去。掌心滑滑的,不知是汗抑或雨水。
往后几日,当我正满心谋划着,要在屋里某处角落恭候那个隐形人的时候,阿庵却同我说,我们要搬了。我觉得扫兴,但又无从反抗,不得不搬。在螺涌邨,各家搬家就同食饭冲凉,几乎住过街头巷尾的楼。我觉得无什么出奇,搬屋其实是搬人。同阿庵一人驮个背囊,手上挽着水桶、脸盆和热水壶,酱油碗碟,顶上托着几张红胶凳子,一块砧板、一袋粘米,就从这屋挪去那屋。然而,每到搬屋时,我都发觉,在我和阿庵之间,除了对方,都无其他什么物什。想到这,我就感到心口有点点闷,后来我才知,原来这也叫悲伤。我和阿庵,就似是一个作行人,一个作件行李,在这块豆腐干一样大的邨子里,被什么拎来拎去。阿庵成日说,我们横竖要搬的,不要成日买些不等使的。又常常用很重的鼻音闹我:人一世,物一世,不就为了争啖气,拿个彩!
新租的屋子,是一爿层半的板间房。比以前住过的迫狭,墙灰往下跌,地上成日铺满白粉尘。临着地面,湿黏黏;有一扇窗,但同对屋的厕所顶着,打不开,日头好似入夜。不过有个更高大的天台,比周处高出三四个我。我倒挂在天台的竹竿上,天上摇摇晃晃,垂下头来的棚屋像个烂旧笔筒,上面插满电线杆天线杆捆成的“鱼骨头”,真是畸形又趣致。但想到一早听见报纸摊,四处在讨论那只贼佬,又不能将窗台稍稍开旯让他入屋,就觉得心灰。于是心里想,他不来,难不成我不能去碰他?
于是,到周末见黑仔,我用一种酝酿已久的语气,同他说:我们一齐去捉那只死贼佬吧!黑仔四下曳曳头。他的表情有些犹疑,但却好似不是为这件事。他历来是那个穿街走巷、撩事斗飞的人,这件事对他来说,简直不算什么大手笔。
只是一阵沉默过后,他望望我,又望望地,低着头说:可不可以掺上我家姐?他抬头,眼里透着一束很温驯的、些许委屈的绿光。就像那只街市排档门口,颈上绑着麻绳子的绵山羊。

 



这使我认为,当日瞥见的那对黑影确实存在,一对其实是一只,就是黑仔口中的花家姐。黑仔说,花家姐同他一起长大,但后来生了场大病,烧坏了脑。本打算扔进牛栏,自生自灭,没想到,隔个礼拜去睇她,一个人眠在那头灰水牛怀里,病却好了。过后虽然脑子使不得,凸起一棚哨牙,一把嘴又不伶俐,但为人似光头佬阿爸,成日笑笑口,不会打闹人。又说,围村上兴起修建高速路,破了风水格局,一户户见白事,各家各户能搬则搬,乡下的阿太都过了身,最后成条村便只得花家姐一个。她不识得割禾沏田,又不识得做手工,怕饿死她,就将她接到邨上来。
我心想,花家姐什么事都不识做,阻手阻脚不止,还要费精神看她,于是同黑仔讲:你阿姐怕帮不上手!黑仔见我不愿意,头低低,半天不声。而后又用大人一样的庄严眼望我,像宣布什么一样,叫道:花家姐好大力!花家姐好大力的!虽然,我不知她大不大力,大不大力又同捉贼这码事有什么关系,但看着黑仔这张脸,心里便升起一种迷惘的念头。既不是出于同情,也不是出于对他的不理解。只想到那个玻璃窗上透出的黑色影子,心里一惊,升起一种好奇又刺激的念头,便同黑仔曳了曳头。
黑仔约定带花家姐去铁路夜市那天,碰上片区停电。四处黑麻麻,零星飘着几点萤火虫;挨晚的空气薄薄一层,吸入去,我们胃里就裹了层膜,再入去成条邨、成座城市就似一个更大的、半透明的胃。我就是远远望着花家姐从这片空气里,一点点显现出来的。她将近有两个黑仔加起来那么高,远远看去,巨大得像只怪物。黑仔行在她身后,就全被挡住消失了。她那两支扎起的马尾,像两朵谢了很久的向日葵,种在一颗很肿、很大的头顶上,身子似一条很粗的茎。阿庵眼望望摊前这个巨大女人,又眼望望我,都觉出奇。正往前行,准备打招呼,忽然间,身后各处响起一阵喧哗,海啸一样从远处涌过来。阿庵往我头上猛力一掌,大喊声:走鬼啊!
我才醒觉,是城管队要来“扫荡”了!阿庵顾着卷起铺盖,往后一抛,忽然咔蹋一声,才觉出把脚拗了。花家姐望我们笑笑,一手将阿庵挂在臂上的铺盖拉过来,往身上一担,一大步,调头,冲出人群,撞出一条大路。摊贩们跟在她尾后,轰轰隆隆,像一架人肉蒸汽火车。往前,往前,最终消失在无边的黑暗中。
等我们追到垃圾站的廊口,才见她两手揽着那一大袋拖鞋,就似很耐心地揽着自己孩子。再望一眼,我才发觉花家姐已显出些许女人的形态,像一只梨,青中透亮。甚至觉得,灯下的花家姐,好似一个古怪又好心的母亲。她从远处睇见到我们,同我们笑。见我们笑,她又笑笑,半张着嘴,身子一喘一喘。
虽然花家姐做不了什么,只是力气大、腿脚好,只会没完没了地笑,但我一直觉得,她的身体里就好似住着一股巨大的能量,若是禁得住还好,否则说不定在某个时候,会令她做出一件惊天动地的事情来。从这往后,黑仔每次来找我,都会带上花家姐。就是这样,集齐了我、黑仔、花家姐之后,捉寻贼佬的漫漫征途,要正式开始了。
为了方便行动,战役开始前,按着从电视机学来的,我给自己起名叫将军,黑仔和花家姐统一叫做军师,黑军师和花军师。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自己有了名,少不得同这只贼佬也起个名,叫什么好呢。突然想起,肥姨那天说,这只贼佬都拣择四五层的屋楼去爬,屋外虽是面贴面,有毛有翼都怕难飞!于是,报纸摊的人都不叫他贼佬了,给他改了个名,叫做“教授”。我们便也不再叫那只贼佬,而学着大人叫“教授”。每次说起这个名,我们仨都觉得自己要去做一件威风大事,心火愈加旺了。
一开始,我们四处打听关于“教授”的消息。但治安队长是不得指靠了,便转去找铁路夜市上的六叔。六叔是夜市的王,夜市的家当都归他管。想当年,他一支公⑨打江山,将黑白两派摆正,才在烂铁路上辟出一条灯光夜市。现在,十九年过去,秋冬春夏、日头晚黑都好,他都单着一件白背褂,踢着一双木屐,手上戚着支木拐杖。行路又不是行路,是一路咚咚咚杀过去。那天晚上,我端端正正问六叔,有无那只“教授”的消息。他笑了半日,闹我这么小只人仔,不好好读书,反去学人擒贼,霎时间被他笑得耳骨朵都红。还说要去同阿庵告状,我便只得打退堂鼓,不敢多问。此事无了下文,开场便败下阵仗来。
本以为毫无头绪,黑仔却说:我们去天光墟睇睇吧!此前胆不够大,却一直心思思,想去天光墟的我,现在有黑仔和花家姐作伴,信心一下涨了不少。转头便将阿庵讲过的都忘得清光,答说:好,我们去天光墟!
阿庵是个烂睡之人,正因这样,之前两次屋里半夜入贼,都到了隔朝才觉察。那天,凌晨四点半,我伏着阿庵倒在一片呼噜声里,静静蹿出房,去垃圾站同他们汇合。眼前淌着墨色河水,一排蝙蝠挂在河边交叉的电线杆上,四处还在半梦当中,整个城市像啪的合上了门。等我们翻上一处石坎,行到桥面上,才见出一摊摊,大小虽不似,却都在脚前放两盏煤油灯。灯稔调小,河面上的雾气飘过来,真像在外婆家行夜路时,过坟圈子看见的“鬼火”。那年我九岁,此前并不知,在我们生活的世界之外,还有这样一个世界。
桥上多是黑衣佬、破烂佬摆档口,一张塑料布、破凉席就地一铺,摊主们或坐或躺,也有干脆在摊旁站着睡着的。摊主身上的衣服很旧,布满了补丁,但又都几整洁,手上纳着个上锁木箱,有做生意的派头。几个叔伯带着支放大镜,坐在矮板凳上,招呼路过的人客。人客们就在其中蹿来蹿去,有戴头灯的,也有手上揸着盏马灯或支手电筒的。大字蹲在摊档前,趁幽幽的光,将手上的物什在面前兜兜转转,翻来覆去,仔细咂摸,生怕盯少一眼就会“走宝”一样。黑仔爸妈不管他,任凭他白天黑天倒转,所以他来过好多次,算是知根知底,便直往那档收购钱币的摊子行去。
一路行过,木椅家具、什架、油盐酱醋,旧古董、大幅我看不明的字画、刻着海鸥的相机、美国飞行员皮衣、空心手榴弹、猪笼草之类的盆栽,又有段斤卖的杯子盘碟、旧衣衫、鞋袜,一块一袋的光酥饼,两块一桶的杯面,三块一盒的盒饭,木杆子上写着“抹面盆”、“抹家居”的毛巾……黑仔掏出一支电筒,递过我,说:天光墟惯例,拿灯只照物什,不照人脸。让我愈加觉得,这墟市里头,确实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物什。天光墟就是一个小型江湖,人们从来不知下一秒会碰见什么样的物什、什么样的人。
成条街上的人,眼睛都好似钉在我们身上,歪头侧脑,透着好奇又警惕的目光。我摸了摸口袋,钱都还在,便开始计数着晚上要买的宝贝物什。又心想,在这样一个看似丰富,充满诡计、机关,危险却暗含着快乐的墟市里,就算买不上什么,只是行行睇睇,就足以让人兴奋上几日几夜。
因为风的缘故,河面上的空气一块块移过来,罩起了一整座桥。时不时飘来一种腐烂的、模模糊糊的气味。好似各处物什都远远同我招手,我开始漫无目的地乱行。眼见那几个站在角落,鬼鬼鼠鼠,来回踱步的人,才回过神,想起:讲不定那只“教授”就匿在这墟里!然之后便下定决心,一档档开始翻找。之不过,每次黑仔见到什么新奇物什,都同我们大叫:你们快来睇!我们便一家家睇去。很多时,我和花家姐听见他的叫声,扭头望过去,找不着,一阵风散后,才见黑仔的脸从雾里溶出来。我们来了!街上的人像望猴子一样望我们。花家姐仍是笑笑口,跟在尾后,一路跳跳扎扎,极其快乐。那晚,我用了全身的五个一元硬币,买了一部崩角的宠物机,又买了三粒刚过期的白脱糖,一人一粒,觉得很满足。黑仔还带我去睇那个“捡垃圾大王”,他身上穿一件绣双龙虎的大衫,头上一顶巴黎帽,浑身发光一样。黑仔说:他着的那件衫是从我们那里收来的,死人穿过!那时我才知,原来死人的东西可以这么美,死也可以这么热热闹闹。
那天晚上,我们净顾着饱眼福,便将要找“教授”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等我们记起,天边经已开始微微透出些许白光,屋顶处点点,推开过去。为了躲避城管队,天光墟要赶在太阳出来前收市。雾气散尽,这个世界便确实不存在了一样。五点半吹过的天光墟,墟上的我们,似假的一样。真是一场华丽的冒险!过后我们原路跑回家,钻进被窝,赖床、打哈欠,起身返学,装作什么事都无发生。只是隔天,一个白昼的课,我都在桌上“钓鱼仔”,还差点将鼻子磕去半边。老师拎着我的衫领到办公室,说:一朝到黑打瞌睡,你昨晚去做贼来?我是去捉贼!我心想,但我什么都没说,心早已神游到昨夜的墟市上,飘出窗外,恨不得一块天空现在就全暗下来,听见黑仔小声说:去趁墟了!老师看我还在分神,恼了,抽出我的左手来,一把戒尺很响亮地打在手心上。我几乎觉得那声音出奇地好听、清爽,嘴上咿咿呀呀,心里的快乐愈加飘荡开去。
但我事必没想到,大概是前晚受了风寒,晚黑便觉得全身剌热起来。阿庵找来一张冰药贴,黏在我额头上,要我眠在床上。但我依旧悄悄调好了四点半钟的闹铃,包紧在手上,匿在被窝里,心想,一响就把它揿下。于是,第二晚,我便顶着一件药贴去趁墟。那天一碰面,黑仔好像不知从哪道跑回来,气喘喘同我讲:我知那只“教授”是谁了!
他二话不说就拉着我往铁网桥上跑去。
到那摊档,黑仔见我,对我使眼色,说,就是这。摊主坐在一张藤椅上,背对着我们。地摊上摆卖的物什也都是些玩具杂物,发夹头箍,各色钱币邮票,乍看同其他摊档相比,并无什么不同。仔细看,又好像比其他摊档都要有心机,似拣选过,精品店卖的那种。摊主听见我们行来的声响,当即转过身来。只见那是一个极不匀称的、古怪的人,就像一个毛绒玩偶,并在凳上;但一张脸丁点不后生,一对豆豉眼,几乎长出一丛很长的黑胡须,像葡萄藤缠着人的面。他的头脸属于五六十岁,身形却同九岁的我相差无几。一颗年迈的头,配上一副幼稚的身体,像是一个头驳着一个身体,让人觉得十分惊悚。我望了望他,甚至惊讶于长成这样的人,怎么还能活着。随后打了个很长的寒颤。
但黑仔似乎都不觉得出奇,他只用手膀攮了攮我,然后手指指地上那个拇指大的滑翔飞机模型。我伏低,将它拿起来,又兜转过来,一睇,这不是黑仔送我的那架飞机?自从几次贼佬入屋后,就再找不到了。它的外形一模一样,飞机都是红白蓝三色,机舱门上刻着“德国制造”,连底下那条八字形划痕的漏口都一样。我心想,一定就是这只怪物偷我物什!又想起,那天屋里厨房窗台上的洞口,愈加觉得黑仔说得对,眼前这只难看的小矮人,就是我们说的那只“教授”。呸!于是忍不住,质问他:你这只盒子从哪道得来?他见我是个小孩,就眼瞟瞟我,像一只老蟾蜍,脸上无一点颜色。
他抖抖身子,身子就传出一句话来:“勿问出处,净问价钱。”声音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肚子。凑近一睇,才觉出他腿上竟趴着一只鹩哥,合起对眼,同他那件暗灰色的童装恤衫融在了一起。那只鹩哥又用很高的声调,重复一遍:“勿问出处,净问价钱。”这时,摊上的气氛突然变得热烈起来。好几个人客蹲在地上,相互之间,挤着推着,翻找问价。这时,不知哪道,伸出一只手,猛一下将我往黑仔身边撞去,俩人砰地一下倒在地。他只朝我们扬扬手,要我们行开。眼尾也不睄我们一下,不搭口,又不答价,靠那只鹩哥来传话。我们站在一群人的膝盖底,怎么也撞不入去。黑仔见我恼得眼泪都要落来,就拉着我,说:走走走,明天再来过!我看着花家姐跟在身后,还一路笑笑,愈加恼了。
我的眼泪一直在眶眶里打转,心想,回去的路怎变得这么漫长。周围夜更深了,能听见风在耳边的声响,泪痕好像要从两边裂开去。我恨黑仔,他本不应该拉我走,而让我跟他当面交锋。我也恨我自己,不应该做一个无胆匪类,被人瘀一下,耳骨朵就硬不起来。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落得难堪,好似有一万把嘴来笑我;又觉得心口被什么压着,难过得交关。但黑仔和花家姐,竟在半路上突然笑起声,火上浇油,这使我更加恼,要开口闹骂他们。但黑仔突然大嗌:有飞机!我便止住眼泪,往头顶望去,黑麻麻一片,什么都无。呸!我气得火遮眼,再站不住,想拔腿就跑。怎知黑仔却将手搭在我面先,同我说:我送你一架!我揉揉眼,发现他手上摆着的,正是在蟾蜍摊上见得的那架飞机模型。
黑仔细细声说,我偷返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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