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当下社会，“快”是被信奉的节奏之一，我们本能地希望“年轻有为”，而对“年轻有为”的解释，无非一遍遍套用既定的价值模板，“内卷”随即成为了时代的症候。
身心俱疲，却不敢真的停下来，每个人都是“时间的囚徒”。
幸好，散步，这种最低成本的方式，提供一种缓慢的自在，让我们在“不敢停下”的劳作中稍微透透气——
无所事事地闲晃，漫无目的，只专注在从身边穿流而过的云彩、风、景致和人海。这并非浪费生命，慢慢走，我们收获的，或许比在“快”中更多。
在豆瓣小组“我们就是好喜欢散步”中，网友们分享了散步时随手拍下的风景，很多片刻都能令都市人微微惊叹。
本以为无人光顾的转角处，有人正给野猫喂食；街边灌木丛旁，粉色的落花铺了满路；一条灰蒙蒙的巷子里，开着一家地道的风味小馆；城边街道的墙檐上，竟有一只猴子蹲在上面……
平日里，我们乘坐便捷的交通工具，从“这里”被输送到“那里”，身边的景致大多一闪而过。可一旦慢下来，浮光掠影徐徐展开，本以为熟悉甚至同质化的景致里，其实藏着城市丰富的表情。
散步的快活之一，就在于“捡起生活里随机掉落的小惊喜”。（看理想编辑部@汁儿 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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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们的身体，也因为这份“快活”，变得敏感起来。在《论行走》一书中，法国哲学家弗雷德里克·格鲁（Frederic Gros）认为，当我们感到愉悦时，身上所有的感官都被唤醒、填充，它们抱成一团，处在一片混沌之中。
简而言之，在这样的时刻，我们自然地以身体为媒介，调动五感，整体性地感知世界。而这种感知通往的，恰恰是我们在“快”中拼命追逐却难以获得的体验——生命的富足感。
在“理想国imaginist”公众号一篇关于“散步所思”的征集中，网友@林柯 对这种感觉的描述恰如其分：
“像猫一样，错开拥挤人头，等四周睡了，大摇大摆扭动。整条步道，整片星空，整晚的风。小虫出草巡逻，耳朵专心工作，飞机越闪越多，蝉声还没变弱。夜晚独占时刻，容易误以为自己是个富婆。”
这不由得令人想起海子的那片天空，海子说：“天空一无所有，为何给我安慰。”慢慢走，我们没有努力拿走或占有任何，却感到富足。
而获得安慰的，不仅是“身体”，还有“思想”。散步时，你可以什么都不想，只是放空，将散步当作疲惫生活的能量充电站，掏出一些来，才能再装满。
当然，你也可以放任奇思妙想信马由缰，复活冬眠已久的想象力，把自己搭救出贫瘠的成人世界。如果你愿意，你甚至可以专注地思索烦恼本身，把生活的褶皱抹得平顺一点。
无论哪一种，我们都是自己思想的主人，如弗雷德里克·格鲁所说：“面对这个充满表象的世界，灵魂却始终处于一种自由的状态。它无须向任何人汇报工作成果，也无须总保持着严密的逻辑性。”
至此，在“慢”中，我们闲庭信步，悠然自得。每一小时、每一分、每一秒都更富有内涵，不去一味地填充每个时刻，很自然地感到愉悦、富足、自由。
而这些美好的感受，在“快”中，要多久才能获得呢？
02.
和“附近”的约会
除了抵抗疲于应对的“快”，在散步中，我们还可能通过重建“附近”，疗愈都市人的坏情绪。在《十三邀》的一期对谈中，牛津大学人类学教授项飙提出了“附近的消失”这个概念。简单来说，如今我们习惯于在网上各种群组、公共事件、议题，以及被算法计算过的文字和画面里流连，由于互联网技术的发达，即便足不出户，也能满足绝大多数生活必需，由此缺少了与周遭线下环境真实的摩擦，“附近”在我们的视野中消失了。长此以往，消极的结果之一，可能是《群体性孤独》一书中所指出的，某个时刻我们感受到完全拥有一份“真实”的社会生活，但一旦放下手机，在与陌生人牵强而脆弱的联系里，依旧莫名地感到孤独无援。如果你再次陷入这种情绪无法自拔，不如散步去，来一场和“附近”的约会。在居所附近散步，你会看到各式各样的人和事，与路人交谈的保安、楼下超市正在卸货的年轻老板、拎着一兜子蔬菜缓缓走来的阿姨……久而久之，有些人可能经常从你面前经过，但从未打过招呼，只是知道ta的存在。对你而言，他们渐渐变成了“熟悉的陌生人”——城市居民反复识别和观察但从未与之互动过的人（Maxime Felder）。与“熟悉的陌生人”之间的联系虽然微弱，但不可忽视。从心理学上来讲，我们容易对完全不认识的人怀有敌意，而与“熟悉的陌生人”相遇，可以让我们在相对陌生的环境里，更自如、更有安全感。还有些时候，漫步在一些老街区，你可能看到人们三三两两或站或坐，下棋、闲谈，打发时光，彼此间算不上朋友，大概率是熟识的街坊邻居。社会学家马克·格兰诺维特（Mark Granovetter）将这种邻里关系称为“弱联系”（weak ties）的一种。所谓“弱联系”，简单来说，就是不如密友、家人那么亲密，但可以互换信息和想法的“熟人”。一项社交实验发现（Gillian M. Sandstrom and Elizabeth W. Dunn），与真实的人建立线下的“弱联系”，可以有效地提升人们的幸福感和归属感。在过往的城市文化中，北京“胡同”是相对典型的代表之一，“邻里间来往串门，互相帮忙，也起冲突、打架，但总有那权威的出来给你调解调解。”（b站up主 @老蒋巨靠谱）这种相处模式热气腾腾，包裹着老居民，也包裹住来京谋生的外来租户。美国记者迈克尔·麦尔（Michael Meyer）曾经在北京大栅栏里的一条胡同住过两年，他在那找到了归属感，“从一个陌生人变成了那里的一员”，而不再是别人口中的“老外”。他把胡同比作一个“大熔炉”，认为这样的一处存在，能够让外地人在北京生存下来，并且很快融入本地的生活。只是如今，这种邻里关系大概只能活在时髦都市的缝隙里。不过，如果你愿意放下手机多出来走走，有些交流的发生，或许是自然而然的。与邻居相遇时不经意的点头，和熟悉的店家一两句闲聊，都在构建一种简单、真实的交流。它们尽管短暂，但依然有用。在前面提到的那场社交实验中，60位参与者被要求在一条繁忙街道上的星巴克购买咖啡，其中部分人需要与收银员尽可能多些互动，交流眼神或简单交谈。其他人则只需准备好钱，避免不必要的交谈，尽量高效。实验结果表明，只是多一些小小的动作和言语，也能让参与其中的人感觉到更温暖的城市温度。所以你看，我们与陌生人之间“牵强而脆弱的联系”，并非没有留下修复的余地。在孤独与漂泊感早已成为现代人通病的当下，仍然可以把握住一种微小但具体的努力，让连结再紧密一点，让爱与信任再多一点。出去走走，打声招呼，都是提升平凡生活幸福感的小小可能。读到这里你可能也会发现，聊了那么多散步之于生活的意义，好像还是无法避免一点小沮丧，难免有着治标不治本的意味。我们所身处的各种可见或不可见的“系统”，根植于现代社会强大的思维惯性，极难改变，“现代病”几乎成了某种痼疾。但是，恰恰在这个意义上，相比于疗愈，散步更像是一个颇具行为艺术感的隐喻，指向“屈服”与“斗争”之间的第三种生活状态。在看理想App节目《诗意：关于新诗的三十种注脚》中，主讲人廖伟棠以香港诗人梁秉钧的一首诗《中午在鲗鱼涌》为例，细致阐明了这种状态。有时工作使我疲倦
中午便到外面的路上走走
我看见生果档上鲜红色的樱桃
嗅到烟草公司的烟草味
门前工人们穿着蓝色上衣
一群人围在食档旁
一个孩子用咸水草绑着一只蟹
带它上街
我看见人们在赶路
在殡仪馆对面
花档的人在剪花
在篮球场
有人跃起投一个球
一辆汽车响着喇叭驶过去
有时我走到码头看海
学习坚硬如一个铁锚
有时那里有船
有时那是风暴
海上只剩下白头的浪
人们在卸货
推一辆重车沿着轨道走
把木箱和纸盒
缓缓推到目的地
有时我在拱门停下来
以为听见有人唤我
有时抬头看一憧灰黄的建筑物
有时那是天空
有时工作使我疲倦
有时那只是情绪
有时走过路上
细看一个磨剪刀的老人
有时只是双脚摆动
像一把生锈的剪刀
下雨的日子淋一段路
有时希望遇见一把伞
有时只是
继续淋下去
烟突冒烟
婴儿啼哭
路边的纸屑随雨水冲下沟渠
总有修了太久的路
荒置的地盆
有时生锈的铁枝间有昆虫爬行
有时水潭里有云
走过杂货店买一枝画图笔
颜料铺里永远有一千罐不同的颜色
密封或者等待打开
有时我走到山边看石
学习像石一般坚硬
生活是连绵的敲凿
太多阻挡
太多粉碎
而我总是一块不称职的石
有时想软化
有时奢想飞翔
这首诗的节奏、步伐、前进的方式，都非常像我们漫游在城市，上班或下班时的脚步，诗人的“思”也随着脚步起起伏伏。他触碰到很多对立的东西，比如特别“生活”的鲜红色樱桃和“讨生活”的烟草工人，象征死亡的殡仪馆和对面花开正盛的花档，码头边平静的船只和风暴……但是诗人的表达似乎有意克制，没有倾向于任何一边。其实，如果你有耐心慢慢咀嚼诗意，诗行已经揭示出诗人的选择，他就是选择走在“中间”，不屈服——做一把“生锈的剪刀”，避免不了双脚机械开合，便主动淋雨，让步伐迟钝一点；以及不斗争——做一块“不称职的石头”，以坚硬抵抗生活的敲凿，但也不介意被生活雕琢出别的形状。这种选择，是在自由与束缚、现实与期待之间，摇摇摆摆地寻找一种平衡，也是“第三种状态”的深意所在。随之而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这近乎中庸的“第三种状态”将把我们引向何处？在诗人这里，我们暂时还找不到答案，因为他只是且行且思，“不求甚解”。对此，《迷路员》里的故事，或许是一个遥远的回应。
在《迷路员》里，沈大成书写了种种意义上在“散步”的人。一边屈服，一边斗争，徘徊、逡巡、左摇右摆、走来走去，想要寻找一条通路。那么，究竟该去往哪里呢？《花园单位》一篇，最直接地问出了这个问题。跳槽到花园单位的小职员“他”，仍然做着一份“阀门”一样的工作，“任由信息流进来，把它们分流，再输送出去”，乏味、重复、无聊。午休散步，在花园里行走，他思考着难题：对于人生方向，最佳答案、高级的答案该是什么样的？如何把一份比较好的生活弄到手，一种具有更多热情和希望的，物质与感情全都充实的生活？显然，这是“他”的问题，也是故事外每一个“我”的问题。只是，直到故事最后，“他”也不知如何作答。不过，走着走着，他找到了一个“导航信号”，没有技术化的智能和精确，只是一个声音，像是“一个人在念念有词”，“说的不是流畅的话，是将字母和破碎的字词强行拼贴起来的话，似乎蕴含了深意”。这声音想说些什么？带他去哪？故事里的“他”不知道，故事的作者也不知道，故事外的我们也不知道，以沈大成的话来说，我们只能“在各自的时空中仿佛能更接近答案般地走来走去”。不妨换个思路，相比于找到一个准确的方向，可能更重要的，恰恰是我们肯一直“走来走去”，走在路上。其实生活的底色，正如木心先生散步时所思，就是“时时刻刻不知如何是好”。但只要走在路上，一直追问，就能模糊地摸到一条通路，听到那个“声音”——尽管支离破碎，却始终不绝于耳、喃喃自语，提供某种很远又很近的答案。“生活是什么呢，生活是这样的，有些事情还没有做，一定要做的……”1.《论行走》，（法）弗雷德里克•格鲁著，杨亦雨译，南海出版公司，2019.8
2.《迷路员》，沈大成著，台海出版社，2021.7
3.《群体性孤独》，（美）雪莉·特克尔著，周逵、刘菁荆译，浙江人民出版社，2014.3
4.《明天不散步了》，木心，选自《木心谈木心》，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15
5.《诗意：关于新诗的三十种注脚》，廖伟棠 主讲，看理想App
6.《“想拆”与“怕拆”之间》，瞭望东方周刊，杨天，2013
7. Felder,M.(2020).Strong,weak and invisible ties: A relational perspective on urban coexistence. Sociology, 54(4), 675-692.
8. Sandstrom, G. M., & Dunn, E. W. (2014). Social interactions and well-being: The surprising power of weak ties.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 Bulletin, 40(7), 910-922.
题图&配图：《爱乐之城》《在京都小住》《午夜巴黎》商业合作或投稿：xingyj@vistopia.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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