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的快乐你永远不懂
（图片来源于网络）
01.
钓的不是鱼，是无常的快乐
今年，一系列钓鱼的视频火出了圈，最广为人知的可能要数这个《三八水库盘老板》。
视频主角@天元-邓刚 戴上口罩，匿名进入一个鱼塘钓鱼，鱼塘老板最开始以为又来了一个不怎么会钓鱼的“冤大头”。结果这人技术了得，频频钓上大鱼，鱼塘老板逐渐失去笑容，最后才发现他是著名的钓鱼大师邓刚。
这是一个爽文中经典的“高手在民间，扮猪吃老虎”的套路，我们看邓刚看得很开心，多半是为了看这种打脸的快乐。
但真正热爱钓鱼的人看邓刚的视频，看到的却是钓鱼的技术和手法。这不是为了找速成的武功秘籍，而是在这些剪辑后高度戏剧化的反转情节中，就隐藏着邓刚的丰富经验和高超技巧。
比如有一次，邓刚钓了很久都没有钓上鱼来，后来询问鱼塘老板得知是常喂的饲料里含有虾壳，普通的料腥味不够不足以吸引鱼儿，于是邓刚就调整了饲料配方，很快就把鱼钓上来了。
kink（25+）就是一名忠实的钓鱼爱好者，他很多周末都会跟女朋友 baa（25+）跑到北京郊区去钓“黑坑”（北京可以钓鱼的水域不多，“黑坑”就类似于邓刚经常会去钓的一种承包的鱼塘）。
kink 认为，钓鱼的技巧无非就是抛竿、放饵、拉钩。但最重要的是，“需要掌握这个范围内你能控制的一切因素”。
“钓鱼的准备工作很重要，提前探听这片水域的‘鱼情’，比如你的目标鱼是什么，鱼觅食和出没的大概时间，饵料选什么，哪里的钓位更好？钓鱼是千变万化的，而不是一成不变的，这点非常有意思。”
kink 经常看邓刚钓鱼的视频，“他很厉害，一眼就能看出来问题所在，提供的建议也非常有帮助，这才是经验丰富的老手。”
有意思的是， kink 和 baa 的目标，只是“钓”而不是“鱼”：“我们都不太喜欢吃鱼，也不会处理，纯粹享受‘钓’的过程。或许是因为，人的基因中总有着狩猎的本能吧。钓鱼，就是跟鱼不断博弈的过程，总可以体会到不同的东西。”
同样沉迷于钓鱼的年轻人有很多，有人在网上跟着邓刚“云钓鱼”，钓鱼的名词能说得头头是道，还有很多人像 kink 这样，真的身体力行爱上了钓鱼，并且一发不可收拾——这在当下几乎是个肉眼的趋势，在岸边钓鱼的年轻人越来越多了。
许多人年轻人的目标也并不是鱼，钓完鱼后又放生它们是常有的事，邓刚在钓上那些动辄100斤以上的“鱼王”时，也只在拍了视频后，又放它们回到湖里。
在当下的生活节奏如此飞快时，消耗大量的时间去钓鱼，无疑是一件有些奢侈的事情。在知乎问答 《为什么现在喜欢钓鱼的年轻人越来越多？》里，答主@陈君下 写道，“因为鱼获能得到满足感……而中鱼时刻那种肾上腺素飙升的真实快感，是刷手机永远都体验不到的。”
事实上，由于有太多不确定的因素，比如流速不够、水闸开关或是时间不对，钓鱼“空军”（指空手而归）是常有的事情。不过网络上有一句很常见的调侃是“钓鱼佬永不空军”，即使一条鱼都没有钓上来，“喝两口水也算是鱼汤了”。
但钓龄20余年的何恒巍（35+）认为，“其实（空军）不会影响钓鱼的心情。即使不得鱼，去江边坐一下都很舒服，比如说就算是夏天时，又热又晒，也还乐此不疲。
当然还是会有所期待，坐在那里就总可能会有一条鱼咬钩，如果钓上的是一条大鱼或者没见过的品种，那就更是意外的惊喜了。”最让人快乐的可能就是这种不确定感——在水面之下，一切未知都在期待着被发现。
这或许是这么多年轻人沉迷于钓鱼的原因，越是困在程式化的现实生活和趋同于千篇一律的网络中，就越想要一段长久的、不被打扰的独处时间，渴望真实所带来的随机波动，以及意外收获给人的惊喜和正向反馈。
钓上大鱼的成就感是最高的，这倒不一定是有所求，“钓大鱼的难度是最高的，只有见过大风大浪的鱼，才能长得这么大”，何恒巍说。
就如《老人与海》中，对老渔夫与那条巨型旗鱼搏斗了三天三夜的描写一样，到最后让老人最在意的并不是是否有收成，而是与鱼之间的互动与战斗——那是一种对于强大的对手的惺惺相惜和敬意。
有空偶尔就去钓钓鱼的小魔女（30+），也分享了一段她印象最深刻的经历，有一次去水边钓鱼，看到一条黄鳝，她就问旁边的人要了一只虾作诱饵，黄鳝身体滑溜又十分机灵，咬了饵后一有动静就跑了。后来她就耐心地等着黄鳝一点点吃虾，最后整只再扯到水里的洞里，等到时机差不多了，再一点点牵出来。
费了不少劲才钓上来的黄鳝，小魔女最后直接就送给了给她虾的人。“他想要，就给他了。我可能是属于那种喜欢收获的人，玩游戏就特别喜欢捡垃圾，所以钓鱼对于我来说，就是一种很无常的收获，有没有成果，对我来说是都很快乐的事情。”
02.
钓鱼，中年男人的“中场休息”
说起钓鱼，如动画《钓球》开头男主角的内心想法一样，不少人的第一反应“不就是中老年男子的活动嘛？”似乎钓鱼已经被默认成了无所事事的中年人的解压爱好了。
在许多东亚的影视剧中，比如夫妇吵架后，许多一事无成的、失业的中年白领，似乎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去钓鱼，在那里坐上一整天，不管有没有钓上鱼，哪怕只是让自己放空一阵。
而在游戏里，不管是《集合吧！动物森友会》这样的休闲养成游戏，还是《勇者斗恶龙》《最终幻想》《如龙》等动作游戏，都会包含钓鱼系统——带入思考的话，在需要打BOSS拯救世界的紧张行程中，主角竟然还有闲心去一天天地钓鱼。
著名的日本游戏制作人，《尼尔：机械纪元》制作人横尾太郎甚至直接在社交网络上发表言论称，“日本RPG游戏（都）需要钓鱼系统”。至于钓上来后在游戏里能做些什么，甚至暂且不需讨论，就已经与现实产生了微妙的对应。
钓鱼，尤其对于夹在社会中间层的中年男人来说，似乎成为了他们逃避现实压力和逃离世界的一种方式。但事实真是如此吗？
2019年底，Aha Videos 曾拍摄了一支名为《北京深夜的漆黑角落，是中年男人仅剩的一点乐趣》的短视频，在北京夜晚万家灯火亮起时，许多男人在漆黑的湖边钓鱼，甚至一坐到天亮。
这些夜钓的男人中，有人扛着中年压力、孤立无援；有人3年间失去11个亲朋好友；还有人照顾瘫痪在床的父亲超过10年……视频评论说，“能钓上多少鱼并不重要，在他们眼里，夜钓其实和坐禅是一个道理，享受的是孤独、平静的过程。”
这次在我们的聊天中，确实也观察到了类似的现象，但在他们身上，却没有如同很多网络媒体和文章中所渲染的那般，全是悲情的气息。
郭伯（50+）原来是一名物业的安保，前不久，由于工作多年的所在小区的物业公司更换，他失业了。在对话中，他透露出了某些暗含的残酷社会现实：不管是保安、门卫甚至司机，许多职位的招聘方直接就明说不会招50岁以上的人。
屡次找工作无果，现在闲下来的他，经常到河边来钓鱼。在钓鱼过程中，郭伯伯轮空了许多竿，但他并不着急，只一边耐心地继续放料、抛竿，一边解释分析各种钓鱼细节，“今天水流不够急，水不动的话不会有鱼，在深水里才能钓到大鱼”。
在对话过程中，很难见到他身上流露出脆弱或难过的神情，只是在最后，郭伯淡然地说了一句“钓鱼怎么能养人，只有工作才能生活啊。最后还是要去工作的，还得再找找。”
陈伯（50+）也有着类似的境遇，他晚上几乎都会到江边钓鱼，当谈及这有点沉重的议题，他反而很坦然“心情不好来钓鱼？心情没有不好，心情天天好。就是想来钓鱼，到点就回家。”
如 kink 对这个议题的看法，“钓鱼就是一件纯粹的事情而已，去钓鱼时，真没想那么多。我很喜欢《游钓中国》开头的一句话，每个钓鱼人心中都有一片江湖。”
与其说逃避，不如说钓鱼是这些人的暂时“放空”而已。钓鱼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中年男人回家前在车库里的独自抽烟，在短暂的放空之后，依然要去面对现实。
但其实，谁又不是呢？钓鱼人所求得的，是面前一汪小小的江湖，即使不钓鱼的我们也同样渴望拥有一个小江湖，可以安放和消解所有在现实世界中的疲惫与无所适从。
所以，钓鱼就像我们所喜欢的所有爱好一样，是一种放松和重新积蓄力量的方式，它更像是一次中场休息，短暂进入另一个平行世界畅游之后，依然回过头来面对现实，而不是举白旗投降。
03.
只要静静坐着，
享受当下那一刻就足够
当然，喜欢钓鱼的人多种多样，并不能完全跟“失意的中年男人”完全划等号，况且他们会选择钓鱼，也正是因为钓鱼所能够提供的放松和快乐，“去钓鱼，总比打牌赌博、抽烟喝酒这种省钱又良好吧”，陈伯笑笑说。
而钓鱼的方式、钓鱼的风格，甚至钓鱼的收获和快乐，也都是多种多样的。
陈伯定义自己是“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型的钓鱼者，一小时过去了，旁边的垂钓者不停收竿，钓到了一条又一条的小鱼。陈伯的鱼竿也摆动了数次，但他只安静地坐着，并不经常提起鱼竿，没有收获的他不急不躁，“我想钓的是大鱼，这些竿的震动幅度太小，都是小鱼，就让它们吃（饵料）吧。”
如此钓法，不难想象，陈伯的平日收成并不算多，但他很享受这种节奏，“钓鱼讲运气，急不来。不管有没有耐心，都得有耐心。得到是意外，没得是正常。”
与之相比，何恒巍的钓鱼方式就要“进击”得多了。“钓鱼是我一生最大的爱好”，作为重度爱好者的他，经常会研究哪里有什么鱼，调整饵料配方，“有些鱼喜欢吃腥的、有些吃香的，有些鱼需要饵料的状态很好才会吃；还有些攻击性比较强的、喜欢吃活物的鱼，就需要用路亚（Lure，一种舶来的钓鱼方式，原意指诱惑）的方法去对付它。”
然后需要注意调漂和提竿的力量，找准姿势和提起鱼竿的时机，不然就算钓中了，鱼也可能会跑掉。一切种种，都是想法设法能够针对性地钓上某种鱼。
当然，何恒巍的收获就多得多了，除了“四大家鱼”（青鱼、草鱼、鲢鱼、鳙鱼），罗非鱼、鲤鱼、赤眼鳟、孟加拉鲮鱼、蓝刀鱼（半餐）、鳊鱼、土鲮、翘嘴、芝麻剑……都是他的日常战利品，而后的烹饪环节更加让人眼馋，“钓上来的鱼比起养殖的鱼肉质鲜嫩又紧实，那口感真是太美妙了”。
阿cha（30+），也同样是既喜欢钓鱼又喜欢吃鱼的人。作为一名相对少见的女性钓鱼者，她热爱的钓鱼方式，是更为动感和剧烈的路亚。
与传统钓鱼不同，路亚钓法的特点是强调主动找鱼，它并不放饵料等着鱼上钩，而是放入模拟成小鱼的路亚道具到水里，控制它在水中运动，从而吸引大鱼捕食上钩。因而，路亚钓上来的鱼，一般都是食肉的、性情凶猛的大鱼。
阿cha 说，她“最喜欢去人少或无人的海岛，随心所欲钓鱼。简单如泥猛，运气好就能钓到石斑仔。”
有一次，阿cha 在离岛码头上，随手用铅头钩挂了一只小鱼鱼头，接上手丝后抛到海里。结果火速钓到了一条巨大的油锥，这是一种被许多钓鱼者称为“邪门”的鱼，它性格凶猛且牙齿十分锋利。
通过一番缠绕和搏斗，阿cha 终于钓上了这条油锥，“最后，当然是拿它煮粥啦”。她每次钓鱼，都会带上一个小气炉，钓上的鱼、鱿鱼或螃蟹，简单处理后，加上酱油水煮或是放到米中炖成一锅海鲜粥，味道十分鲜美。
“钓到非常正的（鱼），就会非常开心，本来很累很饿很晒的感觉马上就烟消云散。运气好的话，我会先钓够要吃的鱼，吃饱之后再用路亚慢慢玩”。
钓到的大鲣鱼（供图：阿cha）
记忆最深的一次，是她在印尼钓到的一条大烟仔（鲣鱼），这条鱼的力气很大，她甚至无法搏斗，只得紧紧握住钓竿，“都要崩溃了，僵持了好几分钟，我、竿、轮子（鱼线轮）都不动，时间好像凝固了一样”。最后咬咬牙，她终于把鱼拉了上来，这可是一条体长近1米的大鲣鱼！此外，她还在海边钓过墨鱼，在南印度洋的岛国钓过一群一群的金枪鱼，在塞舍尔钓过鲨鱼……
有人钓鱼比较佛系，有人则喜欢磨练和精进技巧；有人乘小排划到湖中心钓大鱼，有人沉迷于海钓的快乐……如此种种，不一而足，但终究每个人都会找到让自己舒服的钓鱼方式与节奏。
在谈话最后，baa 说道，“第一次掌握技巧，在没有别人帮助就钓到鱼的时候，那一瞬间感觉还是蛮深刻的。
但现在想想，最深刻的好像还是坐在那个地方的感觉。那一天的下午阳光特别的好，又不是特别热，还有点微微的一点小风，波光粼粼，这种感觉才是最棒的，就像是姜太公在钓鱼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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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图：《钓鱼迷日记》
撰文：苏小七
摄影：苏小七
监制：猫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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