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贤纲：书非病不能读

作者自我介绍

       刘贤纲，文学爱好者，打工之余坚持写作20年，至今虽无一字发表，但痴心不改笔耕不辍。

书非病不能读

        二百多年前，有位叫德魏斯特的法国青年军官因违犯军纪，被罚禁闭在家中，42天足不出户。他在这42天里潜心读书、思考，并写了一本叫《在自己的房间里旅行》的书，藉此一举成名。

        十年前，我遇上了类似于被罚禁闭的好事——我生病了，被主治医师收到病房里，住院32天。在这漫长的32天里，很遗憾，我才学疏浅，没能写出点什么来，好在读了不少好书，收益颇丰，藉此生发出“书非病不能读”的感叹。

        对于许多笃信“人生可由读书得”（芥川龙之介语）的人来说，抽不出足够宽裕的时间来读书实在是一大不幸。学校里纯粹的读书时光毕竟是好景不长，更何况那时阅历浅薄，对“书到用时方恨少”还缺乏痛彻的感悟。及至走向社会，诸多琐事纷至沓来，大肆挤占你的时间与空间，你忙忙碌碌无暇他顾，不觉老之将至，直到有一天你会清醒一下，蓦然发觉这些年来你读的书太少了。你家中的藏书倒是不少，越来越多的样子，但徒有其表，大部分时间束之高阁、任由尘封。难道真的是“书非借不能读”吗？好吧，那就去图书馆里借书，给自己一个紧头。可是——唉，怎么回事？一本书读不到三分之一，一个月的借阅期就到了，于是赶紧去缴点罚款，还书或是续借，然后……总之，“书非借不能读”的古训失灵了。鲁迅训导说：“时间像海绵里的水，只要愿意挤，总还是有的。”但挤出的毕竟都是一块块零星的时间，如果是在工作期间，那就算是开小差了，只能用来浏览电脑、手机和报刊之类，一边忙里偷闲，一边还要向老板和顶头上司可能出现的地方不时瞟上一眼，以避不务正业之嫌；如果是在家中，那么你挤出的读书时间十有八九是建立在老婆或丈夫替你承担大部分家务的基础之上的，通常情况下，这个基础并不牢固，总有一天会因受害方忍无可忍、突然雷霆大发而土崩瓦解。也许，蹲在便池上手不释卷是个可以放心作主的选择，但，好景不长。

        再者，要读一本你心仪已久的“厚重”的书，你真的需要一大段连续性的而非片段性的时间——最好一连5小时，甚至一连一天、一连两天。要做好一件重要的事务，你必须集中一大段时间用来研究和安排，这是管理大师德鲁克最重要的管理原则。这和毛泽东“集中优势兵力，各个歼灭敌人”的战略原则异曲同工。读书，是人生中的第一要务，读一本好书就像打一场歼灭战，需要足够的精力与时间。我时常羡慕那些有大段闲暇时光的人。我提着塞满账单的皮包来去匆匆，他们却仰着鼻子悠闲地抽烟、打牌、遛狗、玩手机、东游西逛，一副闲得不知要怎么才好的样子。有时你不得不承认，我们多数人受禀赋与环境所限，注定属于没有个人杰作的泛泛之辈，像司马迁、李白、鲁迅、尼采、马克思、托尔斯泰等等具有独创性的著书者凤毛麟角，各自有其卓越之处，读读他们的书，任由头脑做做他们的“思想的跑马场”（叔本华语）并非坏事，总比沉溺于胡思乱想、一味声色犬马要好。“有闲阶级”们空有大量闲暇时光却不知珍惜，“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令人不胜唏嘘。在我看来，缺乏一个喜欢读书的脑筋乃是命运实施的最可怕的惩罚。我从来没听说过一个不喜欢读书的人会做出什么意义非凡的好事来——除了那些有可能带我们实现共同富裕的暴发户们。也许，他们中许多人具有读书的潜能，只是没有类似于上述那位法国军官被关禁闭的遭遇，不曾被激发。据说，有位作曲家入狱后开始捧读马尔克斯原著《苦妓回忆录》，读得如痴如醉，读罢还欣然译成了汉语，文笔之精彩不亚于翻译家，一时间声名大噪。

        世上还有太多的一部分人想读书而不得。他们是社会的人质。休假、周末和他们基本无缘。无休止的劳作劫持了他们。无人帮他们砸碎锁链，也无人替他们交付“赎金”。所幸，他们中依然有人相信“读书改变命运”——至少，读书可以帮他们暂时淡忘甚至摆脱人质困境。假设你是其中一员，既然你挤不出足够多的读书时间，也无缘享受到禁闭和入狱的美好待遇，那么，有时候你突然大病一场，只要不至于致命和致残，我就要满怀好意地恭喜你——你读书的好日子终于来了。

        我时常怀念十年前生病住院的那段美好时光。多谢一位主治医师，及时查出我身上结了一块顽石——“要是你不想被尿活活憋死的话就抓紧来住院。”我喜出望外，感觉就像一个蓄谋已久的计划突然到了可以实施的阶段。拿着他开出的诊断报告（真像一份赦免书），我向公司理直气壮地请了假，然后，带上一大堆心爱之书，住进病房，关掉手机，闭门谢客。检查、手术、打针、吃药、查房，还有令人心惊胆战的医疗费，没完没了的病痛，再加上病房里人满为患，护士与病人出出进进，抱怨、呻吟、铃声、家属及亲朋好友们的安慰声，难闻的气味，有位病人突然死去……这一些，是你获取大段读书时光的同时所必须坦然面对的，何足挂齿！没有免费的午餐。就像恐惧、疲惫和疼痛是人质获救的必经阶段一样，至关重要的是你突然从多年来绑架你的种种琐事里脱身而出，你脑洞大开，为书腾出一大片场地，任其纵横驰骋。下午，还有晚上，病房里清净了许多，病痛也缓解了许多，此时不读书，更待何时？整整32天，我读了平时三年之久也难能读完的书。直到有一天，医生突然宣布“你可以出院了”，我像挨了当头一棒，一本尚未读完的书从手中掉落。唉，美妙的时光总是难以持久！我无力向生存交付足够的“赎金”，不配继续享受这种“自由”的待遇，我必须硬起头皮，重回正常的人质生活。

        博尔赫斯说，天堂就应该是图书馆的样子。我以为，只要有书可读、有书能读，则世间无处不是天堂。

本期设计制作：河汉女

主编：木子（相思枫叶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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