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之高山《记一位双手成姜的母亲》
文/米之高山
1.
有一位母亲
92虚岁
佝偻的腰背躺下也是弯的
一双勤劳而又辛苦的手总也伸不直
手掌一并是个合不拢的篮
腊肠般的指头没有指纹
手背一并是两只长满生姜的小箩筐
十只指甲全部离缝半截空
2.
我们相识已快30年
那年她已经60多岁
依然觉得自己年轻
过年前是她最快乐也是最繁忙的日子
不是因为农闲可以休息
而是她能化农产品为神奇
她种的黄豆变成豆腐和豆渣
变成腐乳豆干千张和豆渣粑粑
我喝过豆浆吃过这些和下述的美食
她种的糯米变成元宵年糕粽子米酒炒米
她种的大麦变成糖稀变成麦芽灌芯糖（芯子是她用炒米和自己种的黑芝麻磨的）炒米糖
小麦变成酱板白面馍馍
更年轻的时候种棉纺纱织布织花腰带做衣服做布鞋
不算年轻的时候，她家没有多少自留地
为了增加家庭收入干起了副业
上山采中草药(雷公藤紫苏青梦子毛栗子橡栗子槠栗子)卖给药店换钱
她风里来雨里去
全部农活都会干
80岁之前每年养两头大肥猪
85岁之前还喂一头过年猪
3.
她喜欢拉家常
她8岁至17岁放牛
下河摸鱼逮虾手艺精湛
被誉为“鱼鹰子”，家里来客的餐桌总有鱼虾下酒
随后她用两年时间跟着大嫂学会了针线女红
出嫁后，十里八村谁家有红白喜事
都要请她去做筵席菜
一碗酱板红烧肉总是首先被吃完
每年年前全村的麦芽糖都要到她家做
最难的是熬糖稀，嫩了老了都不行
一双眼睛熬夜熬得红红的，心里却甜丝丝的
谁家有点不和，都愿意跟她讲讲
她也调解了不少家长里短的纠纷
4.
已经好多年没有人请她熬糖做厨子了，她做不动了
3年前做饭做不动了，但可以拾一抱柴，可以灶下添柴撮火
一年前喂的20几只土鸡也被处理了
今年洗澡需要人辅助帮忙了
去年住进城里3个月不习惯，两次从30楼下到23和19楼，再也下不动了
随后又将她安置到镇上住
住镇里也嚷嚷要回村上的家
每次回到村上她那住了几十年的大屋一会儿，就要返回到车上
现在嚷还是嚷着要回家，可临了问她，她却坐着摇头再也不愿回看那座老屋了
5.
她要回的家，是院里除了开满桃花李花杏花枣花，出满竹笋
还要有鸡鸣鸭叫猪哼
还要有满菜园绿色和菜花香
如今，这样的家已不复存在，家已不像个家了
养大的儿孙走了
堆满仓的稻囤空了
养大的牲畜处理了
田地交由别人耕种了
她感到她的家成了一座需要请人照看的空屋
这不是她心目中的家
这不是她要看的家
她的那个家早已长在心里
那个家，一片田园庄稼丰收在望、谷物满仓
那个家，院落整洁，鸡鸭满圈猪在笼
那个家，儿孙和亲朋邻里都需要她
那个家，是她的青春智慧辛勤大爱的栖息地
那个家，是她艰难人生的课堂、辉煌人生的天堂
她年纪大了，回看了几次再也不想回看了
以后怕再也回不动了
她嚷嚷要回是记忆里的家
嚷嚷心里觉得有种安慰
她时而颠三倒四，时而清晰地回忆年轻往事
她耳聪目半明，口语交流尚好
她还想喂鸡像养育幼小儿女一样喂鸡（已经箍了几个平米空地，只待几只鸡宝入迁）
她尚能饭食，要把辉煌一生演绎到谢幕时刻
我等待吃她喂的新鸡生的蛋
6.
她92岁了
吃了两辈子苦的人
算是天道酬勤让她一辈子长寿没有什么身体毛病
她曾经会的技能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知道的忘写漏写的肯定不少
她的理想还有多少我不知道
现在只知道她已经做好养鸡的准备
7.
这位母亲
与我没有血缘
我和妻子都喊她“姆妈”（东吴土话：妈妈）
附：
1.
她80多岁的时候
喂的大肥猪生病了
猪不吃食
她不吃饭
硬是想出了一个“治病救人”的办法
(用木梳背沾上菜油给猪刮痧)
治好了猪病
也治好了她的心病
这个办法到村里一推广
好几家的猪病
都被治好了
2.
我吃过她做的南瓜粑粑（我人生第一次吃）、玉米粑粑、糯米粑粑、豆渣粑粑（正文已写）、蒿子粑粑（第一次看到把猪油搋到粑粑粉中），吃过她制作的山芋粉圆子（菜）、山芋粉丝、山芋粉，吃过她从山头地角采摘的山珍野菜，吃过她腌制的各种小菜。
作者简介：米之高山，原名程建华，在部队工作多年，著有散文集《西藏四季天》，有多篇诗文发表在军内外报刊和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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