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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与:拐弯的春天(上)

2018-01-06 聂与 文学沙龙

       作者简介:聂与,原名:聂芳,1975年出生,供职于辽宁省本溪市监狱。二级警督。辽宁省第九届签约作家。在《上海文学》《钟山》《天津文学》等省以上国家级文学刊物上发表、出版小说、诗歌、报告文学九十多万字。小说《雨衣》入选《2008中国短篇小说经典》年度选本。获《鸭绿江》小说奖。荣获省委组织部,省作协小说诗歌征文奖。小说《从今天起》获中国共产党成立九十周年全国征文一等奖。出席2013年全国第七次青年作家代表大会。鲁迅文学院第22期高研班学员。

拐弯的春天(上)

聂  与


       我现在一个人走在大街上,不知要干什么。下午那个老女人向我发出了最后通牒,再给我十天时间,如果不交房租就搬出去。十天,跟一天是一样的。三千块钱,对于一个十五岁的女孩来说,不用想,也知道做什么可以得到。

       在这个世界上,此刻,我唯一可以求救的就是姑姑了,但她,怎么说她好呢,她即不会武功也不冰清玉洁,成天给饭店刷盘子洗碗,脸干巴巴的,皮肤像胶带不黏了似的起伏地附着在上面,让看着的人有一种想要上去把那些带着灰尘的深褐色褶皱抻平的冲动。

       至于爷爷奶奶姥姥姥爷早被我爸我妈气死了。我几乎没有什么印象。在我很小的时候,只有几个零星的片断,也是模模糊糊,一块糖还是一个抚摸,都浅淡的像书上的回忆录,需要读者自己做更深层次的想像。

       现在,我走在大街上,夜色像一个妖女,浓妆艳抹,肆意挑衅。我路过一家又一家的KTV,墙体流泄的灯管闪着招魂的光影,我像一个小偷往里张望,人影,烟雾,酒气,音响,昏暗又明晃晃。

       回到出租屋,我感觉自己走得异常艰难,像背着一个千钧的包裹。我背着自己。现在终于可以缷下来了,但一想到十天,那种沉重又从脚底开始往上爬,一直爬到我的脖子不动了,蛰伏在那里,如一只巨大的蜥蜴,让我感到空前的窒息。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我沿着一个黑洞往深里走,灯光越来越明亮,两侧站满了人,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个棒子,我每往前走一步,两侧的人就拿棒子击打我,我被无数次地打倒在地上,又无数次地爬起来,我晃动着自己满身是血的身体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到了尽头,亮如白昼,我看到一个合唱团,一群人穿着白色的晚礼服正在高歌,我张着惊讶的嘴听着他们的歌声,我羡慕着被什么力量推动着往台上走,我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我站到他们的队伍旁边,只是旁边,我小声地跟着哼唱,越来越高亢,越来越幸福。

       这个梦让我沉溺了很久。我一直不愿醒来,其实我已经醒了,我把这个情景定格下来反复地温习,我的身上脸上全是血,但我不知道疼痛,我就是跟着他们投入地演唱,头上暖暖的射灯照着我,世界是那么温柔,我站在他们旁边,像是找到了依靠,安全而笃定,那是我从来没有拥有的感觉。直到,我的肚子不干了。

       我起来给自己下了一袋方便面,然后去监狱看我爸。每个接见日我都会去看他,只不过我是两手空空。站在接见的长长队伍里,看着别 人都是大包小裹的,只有我两手插在衣兜里。还好,天气寒凉。

       我爸在里面精神多了。光头、囚服、大头鞋,干干净净的。在外面的时候他会好长时间不洗澡,也会一天洗好几个澡,全凭大哥的心情而定,全凭兜里有没有钱。

       现在我和我爸在透明玻璃的两面,一人拿着一个话筒,轻轻地说着不想让别人听到的话。

       出租屋快到期了吧。

       恩。

       找你姑去。

       不能去。

       为什么。

       你说为什么。

       对,还是我女儿聪明。

       那你去哪里啊,他用没有拿话筒的手挠着光头。我那些朋友你一个不能找,听到没。

       我才不会去找他们呢。

       没人找你麻烦吧。

       没有。

       要不你去找二宝女人。说完又停顿了一下,算了,那个傻逼,她会把你带坏的。

       我爸看我不出声,再一次问我,那你怎么办啊,家美。他下意识地想揪自己的头发,但没抓起来,就啪啪地打自己的头。

       我喊,爸,你怎么样。

       再怎么的我有地方住,比你强。

       我们相视苦笑。我让他们给你送点钱去。

       你千万别让他们去我那里。下面的话不言而喻。

       我看到我爸的眼里第一次有了泪光,他把头缩进衣领里,我从他身后的玻璃里看到,他的囚服是19号,一个看似吉祥的数字。

       然后,我爸说,我们只能实施那个计划了。

       我说,好。



       出租屋的墙角一直弓着一个黑色帆布旅行包,里面装着洗漱用品和简单的换洗衣物,时刻准备着起跑。而我和我爸的心情,如摆放齐整没有水泥的空心砖,看着颇具规模,实质上一碰就塌。曾经无数个夜晚,我和我爸像两个科研工作者,在出租屋的日光灯下研究,如果有那么一天,我们要怎么办。仔细斟酌每一个字,想着怎样才能写得深切而感人。我在打草稿的时候,泪水含在眼圈里,我爸用一根手指抬起了我尖细的下巴,看了我有五秒钟,然后说,没有人不会被打动。

       就在计划完工的第四天,我一个人躺在出租屋里睡大觉,一睁眼已是半夜两点多,我爸还没回家,我给他打手机。关机。这不正常。我和我爸的暗号是,无论什么事,可以不接电话,但一定要通。如果不通,要借电话告诉对方一声没电了或者丢失了。如果没告诉就不通,就是出了事情。

       果然,他们正在二宝的房子里吸麻古,不知因为什么打了起来,二宝给他的女人打电话,让她回来帮着摇头嗨出去,那个女人听他又吸,在电话里大喊大叫了一通,然后,谁也没有想到,她报了警。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个可以为二宝去死的女人,却亲手把他送进了监狱。二宝瞪着要杀人的眼睛恨不得一口吞下她,那个女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我爸说,他们两个那个样子,就像虎逼对二逼。要不是警察在场,恨不得笑死过去。

       二宝的女人去看二宝时,像个奶妈似的拎着一个大口袋,里面装着包子、咸菜、鞋垫、裤衩、大酱、鸭蛋、水果,当然顺带去看了看我爸。我爸从玻璃窗里看着眼前这个不知说什么好的女人,真想破窗而出,拎起她的头发扔出去。

       如果这招可以让二宝们不再复吸,我早就用了。现在他们是趴在地上,没有四肢的人。即使给他们安上假肢,他们也不会走路。他们的肌肉因为长时间的不运动已经忘记了还有那个功能。而二宝的女人错就错在她幻想奇迹,以为“万一”会发生在二宝身上,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当然,我和我爸在后来的接见中探讨了这个问题,对她这种近乎愚蠢和幼稚的行为,深表无语,同时也多多少少给予了一点同情。我爸说,除非把我们这群人渣放逐到一个荒岛上种地,让大自然的田园风光洗涤我们罪恶的灵魂。

       你太高看自己了,我害怕你们会把田园风光变成荒岛。

       女儿,你对我这么没信心。

       不是对你没信心,是对你们这群人没信心,你们就像毒气公司,一个人爆炸,其他都会引燃。交叉感染。

       什么乱七八糟的,你小小的年纪上哪整这些烂词。

       我爸进去了,我只能去找二宝的女人要饭吃。她到是并没有骂我无赖,但对我的态度冰冷,好像怨妇似的成天唉声叹气,告诉我,晚上八点以后回来。我知道,她想干什么。我知趣地拿走几个馒头和一点海波菜,我说我不回来了,我回出租屋。她说,我告诉你小美,我不欠你的,你爸就应该进去,我在拯救他,你应该感谢我。我让你吃饭不是因为害怕你爸和欠你们的,是因为我可怜你。

       我知道她是可怜我,否则不会让我回避,她可以直接把人招进来,当我不存在,反正我也见惯不怪。可以一个人画漫画,我把我的漫画全都贴到了出租屋的墙上,我的理想是贴满屋子的所有地方,包括天花板。想一想都让人心颤,那可是满眼的美少年啊,美得令人眩晕,与我一同入眠。在我画漫画的时候,他们就在隔壁锻炼身体,所谓隔壁,只有一布之隔,那层单薄的被单像蝴蝶的翅膀,有几个小洞,但不影响飞翔。他们毫不遮掩的叫声像凭空扬起的沙子打在洁白的纸上,再弹到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坑里是一群脏兮兮的因为不会游水被呛得失去弹性的叶片,充满随波逐流的血腥。我的美少年就多多少少会因此而有些歪扭和飘忽,但也好,正合了他的本意,坚定而虚无。

       在学校大家都管我叫美妹,因为我画的漫画参展总是能获得金奖。他们说,我比漫画还好看,这要归功于我那个和人私奔的妈。我爸说,她长得特像范冰冰,当年他为了追到我妈,差一点把命丢掉,但最终范冰冰还是跟人跑了。我爸总是一边喝酒一边对我说,我不赔,她给我生了你,小范冰冰,我赚了。我看着他,继续画我的漫画,里面有一个戴着面具的魔兽,面具下面有一颗紫色的心,会释放出奇异的光芒,被光芒照到的人,只能活三天,那是可以抵达任何愿望的三天。我看着我爸,反复地确定那个人物的最终图像。我爸说,美,过来。我走过去。让他看我的漫画。他说,你的愿望是什么。       我想说,我想考大学,我想有妈,我想你不会出事。但我知道说了也没用。

       我两岁的时候,我妈跟人跑的,我爸一个人带着我,虽然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们从原来的大房子换成了小房子,又从小房子到现在的出租屋,我们的居住是越来越差,但我爸没让我受什么委屈。我小的时候雇阿姨照看我,后来上学,他不可能像别的家长那样接送我上下学,但总是会不知从哪里借来不同的轿车来接我,让同学们羡慕不已。别的同学吃的穿的用的我一定要有,而且还要比他们更好。这么多年我不知道他做什么弄钱,反正总是一会儿有钱一会儿没钱,我都习惯了,什么样的日子都能过,有钱了吃肯德基,没钱就啃干硬馒头,无论吃什么,我和我爸同甘共苦,他几乎没有打骂过我,我如果犯了什么错误,他总会说,没事,下次就好了。小学五年级我第一次来月经,我爸紧张得不行,把我弄到医院去让医生给我讲生理卫生。他对医生说,医生,她妈死了,我一个大老爷们哪懂得这些,你给她讲讲,我爸搓着手,比我还紧张。

       医生看着我爸和我像看着一对怪物,然后笑呵呵地对我说,你有这样的老爸真幸福啊,我当医生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遇到为这事挂个号到医院来上课的。

       我出来对他说,太小题大做了吧。

       他说,美,爸告诉你,你要了解自己的身体,女人的身体比什么都重要,你一定要好好保护好它,否则的话遭罪的日子在后头呢。

       那天,我爸领我去照相馆拍了两张照片,一张是我跟他的合影,一张是我自己的。       他说,从此,美,你就是个大人了,爸爸以后得把你当大人看,我们应该庆祝一下。我说,怎么庆祝。他说你回家等我一会,我出去有点事,回来我们再庆祝。

       那天,我爸半夜回来的,他的身上沾了血迹,胳膊也受了伤,我吓得上下找他身上的伤口,我要带他去医院,他说,没事,上点碘酒消消毒就行了。

       他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条项链,很细的一条,但是纯金的。他说,美,这个最配你,过来,爸给你戴上。

       我吓得哭起来,我把项链扔到地上还踹了两脚,我说我不要,我不要,我疯了一样的摇头。

       我爸拿出一张发票,女儿,爸给你买的,不是偷的抢的。

       那我也不要。

       我爸又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些钱,看,这是我靠给别人要账得来的,是干净的,你别怕。

       那你身上怎么那么多血啊。

       要账不给当然要打了。

       为什么不给。

       是啊,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给,所以,我打了他,他就把钱还给人家了。就这么简单。

       那天,我爸就是用那双带着血迹的双手亲自给我戴上了项链,那是我今生拥有的第一条项链。纯金的。那年我十二岁。



       那个小区很破败,花坛的石子粗砺而腐朽,已经斑驳的残损。快到中午的时候,我把画板支上开始画花坛里的鸡冠花和喇叭花,我特意用色彩很艳烈的颜色,以引起她们的注意。确切地说,是引起那个女孩的注意。

       几天前我已经踩好点,知道那个女孩和她家的阿姨会在快到中午的时候出来晒一会太阳。我就把画板支在她们固定坐着的花坛边沿旁边,果不其然,那个阿姨先看到我的,她从一个帆布口袋里把毛活拿出来,一边织着一边对我说,画得还真不错呢,你怎么不上课到这里画画来了。

       这叫采风。

       阿姨侧头对女孩说,小凡,你看画得多好看。

       小凡静静地看着远处,眼神定定地落在上面,对阿姨的话置若罔闻。

       我说,阿姨,我给小凡画一张画吧。

       真的啊,那太好了。你还会画人呢,看你小小的年纪,到挺厉害的。说着一边收起毛活,一边让小凡好好地做正,让她看向我这里。

       小凡茫然地侧过身子,看着我,或者看着我的身后,谁知道呢。

       自闭症的人,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们不会受外界的困扰,就像现在,我那么用功地在画她,她却没事人一样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好像云淡风轻,又好像无限感伤。

       而我恰恰可以准确地把这个神态画出来。画完我给阿姨看,她一下子脱口而出,不像啊,但又一下子叫起来,像,太像了。

       哪里像呢。

       说不上来。一下子看不像,再一仔细看,又像了。

       那叫神似。

       对,对,就是那个意思。你真厉害啊,她欣赏地看着我,试探性的问我,给我画一张行吗。

       我要去学校了,明天吧,阿姨,明天同一时间我还会来的,到时给你画啊。

       太好了,就这么定了。

       这幅画送给小凡。我递给小凡的时候,我的手在画纸后面使劲地捏了一下她的,她抬起头看了看我,再低下头看画中的自己。笑了。

       我感觉自己已经初战告捷。

       我对阿姨说,我可以把画板寄存到你们家吗,反正明天我还是要来的,这么拿来拿去的太不方便了。

       阿姨犹豫了一下,看看小凡的画,说,好吧。那你自己送上楼吧。

       女孩的家过于普通了,当然再普通也比我那个出租屋强。可以看出主人还是很整洁的,东西并不凌乱,虽然有些冷清,还算有生活气息。这样说的意思是,一个独自带着患有自闭症孩子的男人,能把屋子弄出生活气息是很不容易的。而我下此结论的主要依据是屋子的窗台上地面上全都是花盆锦簇。这让我对米洋另眼相看。

       我爸说,他在单位年年是先进,怪不得,热爱工作的人一定是热爱生活的人。虽然生活并不怎么愿意搭理他。

       米洋是看管我爸的管教。我们研究他已经很久了,我和我爸合计从他下手。

       我爸在一次晚上他值班的时候,悄悄地潜进他的办公室。他问我爸,有事吗。

       我爸说,米队长,我有件事想请您帮忙。

       什么事。米洋看着我爸陪着一脸小心。他从囚服里拿出我们曾经在出租屋里起草的信件。米洋看完,果然不出所料地问,你女儿现在一个人在出租屋里,而且才只有十五岁。

       是。米队长,我这进来了,她就一个人住在那里,而且没有钱生活,我担心她学坏,你想一个那么小的女孩没有钱,她能干什么。

       她可以投奔其他亲属啊。

       爷爷奶奶都死了,只有一个姑,一家三口挤在一个人家不要的仓库阁楼里,哪有她住的地方,而且她姑父成天喝大酒耍酒风打人。

       昨天接见日你女儿来了吗。

       就是因为她来了,我今天才鼓起勇气来找您,她瘦了很多,而且已经辍学了,我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才来找您的。

       我可以把这封信帮你交给领导,你先回去,不要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

       我爸给米队长深深地鞠了一躬,当然这也是我们事先排练好的,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而生动。

       第三天,我接到米洋的电话,他说,你是石成的女儿石家美吗。

       我说是。

       他说你爸把你现在的情况跟我们说了,明天你来一趟监狱吧。

       那天,我把最破的一件衣服套在身上,还在脸上下了些功夫,我当然不会傻到化妆。我让它变得苍白。头一天晚上我一宿没睡,在出租屋里画我的漫画。二宝女人这回没让我回避,而是自己出去了,她后半夜回来的时候,满面红光,披头散发,好像动了真情似的。我说我还没有吃饭。

       她很开心地甩给了我十块钱,说买点包子回来。

       我说要什么馅的。

       她扬扬手说,磨叽什么,然后叉开两条大腿放到凳子上,我隐约看到她里面好像什么都没有穿,赶紧闭上眼睛逃了出去。

       等我把包子从外面买回来,我简直不敢相信,二宝女人竟然把我的速写本垫在了自己的屁股底下,而且她的超短裙简直覆盖不了全部的臀部,我的美少年正用一双愤怒的眼睛无辜地受着凌辱,我疯了一样扑上去把她推开,她坐立不稳掉到地上。她骂我,你要死啊。

       我们撕打起来,那天晚上出奇地闷热,最后她索性把衣服都脱光了,浑身赤裸地扑向我,我感到一阵恶心,吓得飞也似地逃掉了。

       我往出租屋走,这么黑的晚上,一个人在大街上流浪我知道很危险,以前我曾经遇到一个钢厂下夜班的工人推着一辆破自行车假装若无其事地对我靠过来,小声说,三十块钱,我有地方。我啊的一声,把他吓了一跳,自行车上的饭盒哗啦啦的响,我在他惊恐的目光中,像一个精神病患者一样嘴里喊着爸,爸,爸,给自己撞胆,我一边喊一边跑,到了屋前三十米的地方我噤了声,我害怕我爸听到冲出来杀了那个小耗子。

       现在我一个人往监狱走,当初我们排练好的情景历历在目,不知为什么我的心紧张得突突跳的厉害,我害怕什么呢,一切都按计划在有序的实施,小凡已经开始跟我学画画了,这是最令人鼓舞的了。

       那天,我帮阿姨把小凡的画像贴到了墙壁上,我说,你爸爸会不会生气啊。

       怎么会呢,他高兴还不来及呢,他最爱他女儿了。阿姨没心没肺的嘟囔着。

       那天,我故意把阿姨画得很丑,画了撕,撕了画,终于磨蹭到阿姨说,累死我了,累死我了,不画了,今天不画了。

       我说可能是因为昨天晚上一宿没睡,找不到感觉吧。

       阿姨说,要不中午在这吃完饭再走吧,歇歇,下午再画。

       我说那好吧。有点勉强的样子。

       那天我一直在教小凡画画,她一开始一点都没有兴趣,当我把画笔交到她手里,把着她的手画出第一幅时,她惊讶地扔掉画笔,吓得跑掉了。

       我哈哈大笑,把她抓回来,重新按到画板前,我说,你画。

       她一动不动。

       我就又把着她的手不停地画啊画,那天我真是要累死了,不过也开心死了。

       我一直磨蹭到米洋下班从外面开门进来,我们对视几秒钟,他先开了口,他说,我早就听说了,是你给小凡画的画。

       我说是。叔叔好。

       你是哪个学校的。

       26中。

       可是你现在哪有时间在这里画画啊,你应该全力以赴地补课。

       我退学了。

       为什么,米洋吃惊地看着我。

       因为我没有钱上学。靠给别人画像赚点生活费。

       你父母呢。

       他们都跑了。

       跑了。上哪去了。

        不知道。

       米洋说,你画一幅画赚多少钱。

       二十块。

       你一天能画几幅。

       一到两幅。

       那你住哪。

       出租屋。

       你一个人。他不敢相信地看着我。

       是。一个人。

       阿姨从后面窜出来,还要钱啊,我也不知道还要钱,我还以为你是画着玩着,我也没给你钱啊。

       没关系的,我就是喜欢小凡安静的样子,我愿意画她。再说你不也留我吃了一顿饭吗,就算顶了。

       阿姨连忙吓得看米洋,想要解释。

       米洋笑,那晚上再吃一顿,就再顶一幅。



       米洋万万没有想到,我是石成的女儿。他看着我张着嘴说不出一句话。按事先安排好的,我的嘴要张得比他还要大,我尽力大张着,但我感觉还是没有他那么夸张。

       我说,叔叔怎么是你。

       我爸也把嘴张得尽量的大:你们认识。

       我们三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全都不知说什么好。

       还是我先打破了尴尬的局面,我说爸,我给叔叔的孩子画像了。

       真的啊,我爸装做吃惊得不行,搂过我的肩膀,米队长,这,这真是太巧了,你看我女儿多可怜,她才只有十五岁,就自己一个人背着画板到处给别人画像养活自己。她才那么小,这成天的自己在外面太危险了,我在这里怎么能安心呢,有时候,我想她会不会遇上坏人,就恨不得立刻跑出去看她一眼,哪怕看一眼我就放心了。

       我的眼泪就是在那一刻倾泄而下的。米洋从办公桌里把抽纸拿出来递给我,别哭了,你这样哭你爸爸在里面不会安心的。

       当米洋领着我们去找监狱长的时候,我和我爸对视了一眼,我们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只有我们彼此才能懂得的东西。

       方案有很多,先由女干警把我领到家里去,一人管一天,但女干警家里有家属也不方便。后来经过大家的一致商讨,唯一的办法就是给我找一个寄宿学校上学去,即解决了辍学问题又解决了住宿问题,但这个又不是一时半会可以办妥的。

       问题是,今晚,我到哪里去。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我可以去二宝女人那里。

       他们只知道我的出租屋马上要到期了,但不是钱的问题,他们害怕我一个十五岁的女孩一个人住在那里就像一块鲜肉挂在狼的门前。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一起在监狱餐厅吃的饭,还有好几个女干警陪着我。时间一点点过去,我在心里盘算着,时间拖得越久天越黑才好呢。他们问我有没有我姑姑的联系方式。我说早就不联系了。他们一会出来一会进去的忙得不亦乐乎。我一直哭,一直哭,这是事先安排好的,只有我不停地哭,哭得大家鼻子发酸,哭得他们肝肠寸断才能达到效果,我要让他们感觉到,我爸在里面多呆一天,我就多一天生命危险。果不其然,我把在场的几个女干警都弄得眼睛红红的,强忍着鼻子还是一抽一抽,纷纷表示下班安排我回家或者陪我去出租屋。但我坚决说,我不。我只要我爸。那天我仿佛把这辈子的眼泪都流下来了,我一遍又一遍地冲刷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善良,我把他们哭得越来越焦虑。

       我很佩服他们可以在我没有提供任何线索的情况下,把我四处打零工的姑姑淘出来,这下所有的计划就全砸在了她的手里。

       米洋开车把她接到了监狱,还好,她的演技也不错。我的姑姑在我的带动下也哭得异常真切,也许她是真哭吧,为她这个唯一的不争气的让人操碎了心的弟弟哭,她的两眼像两颗红纽扣儿一样贴在干巴巴的脸上,很是醒目。她说,我不能把家美领到家里去住,因为她姑父喝大酒完事就打人,还不知道能不能干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我及时跟上,我就是死也不去他家里住。

       我们大队人马开着警车浩浩荡荡地来到我姑姑家,我和姑姑紧紧地靠在一起,我们都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跳得很快,因为一切将大白于天下。

       我姑父戴着一幅金丝边眼镜,文质彬彬地站在路边等着呢。

       我想那一刻所有人都知道了答案,但所有人都没有说破。他们把米油面从车上拿下来,走进姑姑家的阁楼里,那是顶楼的仓库,他们以低得不能再低的价钱盘了下来,屋顶是斜着的,不但一个酒瓶子都没有看到,除了用木板支的书架,几乎什么都没有。

       米洋跟姑父说,我们监狱跟一家中专是联合帮教单位,可以让家美免费就读,那是一家寄宿学校,还解决了住的地方。但这需要时间办理,在没去学校之前,家美一个人在出租屋太危险,她得住到你们家里来。

       我怎么说我姑父呢,他是整个事件里唯一不是同谋的人。所以,他的真实让我们痛恨。他先表示感谢,然后说,家美以前也住过这里啊,这很正常啊,没什么大不了的,做为姑父他是应该的。

       我嚎的一声开始大哭,我说我不住,我是不会住到你们家的。

       大家全都看着我,包括我的姑姑,她没有想到都到这个份上了,我还能继续往下演,我指着我无辜的本份的厚道的可怜的姑父闭着眼睛说,你不是人,我不会住在你家。

       姑父一开始都没有听清,当我又大声地重复了一句,他才回过头去惊讶地看我姑姑,意思是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姑姑看着我和他,恨不得有一个大仙向她一指,使她立马消失。

       那天晚上,我闹得不可开交,就是说什么也不住到姑姑家,而且一口咬定姑父会强暴我。

       姑父戴着那幅金丝边眼镜气得在地上直转圈,他浑身发抖地冲我们喊,滚出去,给我滚出去。

       这正合我意,我连哭带喊地往外走,米洋一把抓住了我的胳膊。

       他说,还没闹够吗。

       他一定是早就看出了我的伎俩,他像看着一个小丑似地看着我的精心演出,看得津津有味,然后,他说,好了,休息一会吧。

       那天晚上,米洋他们还是把我扔到了姑姑家。走了之后,我向姑父请罪,我说,姑父,你怎么打我骂我都行。姑父顺手拿起一本书没有扔到我的身上,而是狠狠地摔到了地上,说出四个字,岂有此理。我姑姑吓得赶紧把姑父的宝贝捡起来,用自己的袖口一顿猛擦来缓解姑父的愤怒和屈辱。姑父说,你们,他用手指一划拉,今天晚上都给我滚一边去。

       其实我辍学已经三个月了。从我爸进去之后,我就没心思上学了,虽然我的成绩一直还算可以,我想考美院,但我知道那根本就是天方夜谭,我这个家庭怎么可能出个画家,那我的画一定属于野兽派。

       现在我从姑姑家出来,一个人想在大街上透透气,当初我和我爸想好的计划现在看来,实现的可能几乎为零,他们只要把我安排妥当,我爸那边就一点戏都没有。但我不想就这么轻易放弃。

       我不知不觉地走到了米洋家的楼下,我抬头看他家的窗户,开着灯,但什么也看不见。我想假装上去看看小凡跟米洋拉近一些感情,但不知为什么,我的心里充满了忐忑。白天,米洋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现在还能感觉到那里的力量和温热,我的脑中反复回放他眼里的心疼和恼怒,我承认在那一刻,他击到我了,他是跟我爸的鲁莽完全不一样的深沉,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呢,我说不清楚。

       我走上楼又下去,下去又上楼,我站在米洋家的门前,我们之间隔着一道门,我知道那道门,把我们分隔成两个世界。

       我又往二宝女人那里走,那个傻女人,她会把自己新买的棉袄送给我,还一脸不在乎的样子说,难看死了,快拿走,看着我都恶心。

       我穿上给她看。她的眼里闪过一丝光,但转瞬即逝。

       快走,快走,别在我面前晃悠,我迷糊。

       我知道她害怕自己后悔。她就是那样一个没主意的人。

       但说实在的,几天看不到她我还会想她,想她有没有被人欺负得爬不起来,我特别害怕她有一天会突然地消失不见,不是离开。是被迫离开。

       我站在二宝女人的门外,门是虚掩的。对于这一带随时都可能动迁的平房来说,猫狗自由来去,我听到里面有我不想听到的声音,我的心里不但没有反感反而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难过,我把门给他们关严。然后仰头看了看天,那天晚上星星很多很亮,我看着它们,它们也看着我,我们默默无言,不知说什么好。然后,我又继续往前走。我不知道还要到哪里去,还有哪里可以让我去。但我就是不想回姑姑家,那个走路要随时准备撞破头的屋子,时刻提醒人活着是一件多么辛苦和无聊的事。

       我和我爸没有想到这么快监狱就给我办好了一切入学的手续,只用了三天,简直就是加急件。公家和公家办事就像开着战斗机直冲云霄,一句话够我们自己跑一年的,关键还跑不来。我没想到我现在俨然成为一个公家人了。这要感谢我爸。不,应该感谢二宝女人。

       米洋和争着要陪我的女干警一起开着警车给我送来了书包,校服。他们说,以后每个月都会以帮教的名义给我三百元生活费。一路上,女干警拉着我的手,给我讲人生大道理。我感觉她就像一个挥旗呐喊的人,让别人往上冲,她只管喊。米洋一句话不说,只是开车。我特别想问小凡画得怎么样了,有没有进步,她说想我了吗。但我不敢问。

       米洋代表监狱把我交到那个抓教学的副校长手里,副校长问我有没有什么特长,我说我会画画。还会唱歌。

       副校长说,你长得这么漂亮,还多才多艺,好好表现,以后可以上学生会当宣传部长啊。

       我没有想到成为公家人之后,运气会越来越好,我激动得脸热热的,但一想到我爸是个犯人,我又低下了头。副校长好像猜到了我的心思,走过来,拍拍我的肩膀说,家美,放心好了,我们是不会让同学们知道你的身份的。

       我放下心来。冲他展开一个感激的笑。我爸曾对我说,家美,没有一个男人会在你的笑容面前不被感动。

       米洋临走的时候把我叫到一边,递给我一本画册说,家美,送给你,要坚持自己的特长,相信自己。我想问小凡,但说出来的话却是,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他说可以,你有困难了或者有什么想不开的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这是我最想听到的话。但是我没有冲他笑,而是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觉得这比笑更加具有杀伤力。

       那个学校比我想像的要好很多。原来是一个外资开的生态园。亭台楼榭,到处是绿地草坪,还有一个大大的人工湖。宿舍更是原来的宾馆客房,有独立的卫生间,大衣柜,木质床,简直就是现代化的大学城,我没有想到,在我们这个小城的城郊竟然还有这样一个像世外桃源的地方,我一下子就喜欢上了这个地方。而且现在因为我爸成为了一名犯人使我有机会在这里读书,一切费用还是全免的,这太不可思议了。我一个人走在操场上,摸摸柳树,碰碰石头,感觉像在做梦一样,我问自己,我怎么就到这里来了,我怎么可以到这里来,我凭什么到这里来,出租屋,二宝女人,我爸,他们交替出现在我的脑海里,再看天空,它是那么蔚蓝,我第一次感觉,我是可以重生的。


       名誉顾问:杨 炼

       总       编:木 子(相思枫叶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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