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西坡
最近,由于不可抗力,动漫圈的网友在哀嚎。比二次元爱好者境遇更惨的,是相关从业者。
一位从业者凌晨发文,言辞恳切。因为我与二次元一向隔着十万八千里,他文章里的很多黑话我都看不懂,但下面这些话我是看懂了的:
将所有的二次元爱好者扣上帽子,一刀切下,遍体鳞伤的只会是我们自己,只会是中国的文化行业。文化交流不等于文化入侵,更别说那么多中国原创还在其中。
今日很多朋友圈中正规漫展主办的朋友,纷纷停办活动,疫情之下的艰苦维持,其失望与难过之情纷纷流露。这么多土生土长的中国企业,团队,商贩,爱好者何辜啊?
说实话,我迄今没有搞明白“夏日祭”是个什么东西,也不了解它怎么来到中国的。是这个活动本来就有原罪,还是把它引进到中国的人别有用心?“夏日祭”与其他漫展的关系又是什么?为什么短时间内那么多漫展纷纷取消?
所有这些问题,能不能有权威部门给出权威答案?
中国云南动漫节的官微发公告,第15届中国云南动漫节,因不可抗力的原因延期举行。不可抗力是什么?没人能说清楚,但通常的理解就是众怒难犯。
作为一个中国人,作为一个从事文字工作的中国人,我当然希望中国文化强大起来,我当然反对文化入侵,我当然希望中国人都能大方自信起来。相信我,没有比从事文化工作的人更渴望中国文化强大起来。不光是荣誉感和自豪感的问题,还有真金白银的问题。一个产业的振兴,会带来多少机遇与财富啊。
最近看到戴锦华老师的一段采访,谈“韩国电影的崛起和变化”。她说,韩国电影早在被国际电影节授奖,在被好莱坞关注之前,已经形成了全面起飞的态势。十多年前,戴锦华就注意到韩国电影人的“极大野心”,他们不光是为了韩国电影自身的崛起,不光是为了在国际上得奖,而是看到了好莱坞的颓势,想要取而代之。
谁不希望中国文化产业也能有这样的野心与气魄?虽然现在一点苗头都看不到,但光是想一想有一天我们也会发达风光,心就忍不住要跳跃起来。可是光靠做梦是实现不了梦想的。
那么靠抵制文化入侵行不行?
在经济学领域,一个国家的幼稚产业要不要保护,是永远争议不休的话题。有的经济学家认为,要发挥比较优势,幼稚产业随它去。有的经济学家则认为,一个国家如果不保护幼稚产业,就永远发展不出高附加值的产业,本国就会沦为发达国家的倾销地。而从实践来看,有的国家保护成功了,支柱产业越来越强大;有的国家没有保护成功,反而浪费大把资金,把自己搞的越来越弱。
我们可以说一句中庸的话:幼稚产业不是要不要保护的问题,而是要如何保护的问题,关键是要平衡保护与开放的关系。
就拿韩国电影来说,戴锦华提到韩国电影史上的光头运动。1999年,为了抗议韩国加入WTO世贸组织,开放外国电影配额,韩国影人发起大规模抗议活动,几乎所有的电影人都动员起来,不少男性影人甚至剃光头在汉城国厅、光华门等地抗议。世界舆论高度关注,韩国政府感到极大压力,遂决定继续韩国每家电影院的每个放映厅一年必须放映满146天的本国电影的政策。光头运动成功之后,韩国导演士气大振,成为韩国电影发展的一个契机。
但是我们不能只看到韩国人抵制外国电影的一面,还要看到他们积极进取的一面。他们不是关起门来瓜分地盘,而是对内勇敢探索民族精神,对外主动拥抱先进技术与国际市场。今天的保护,是为了明天的开放。
抵制文化入侵,建立自己的文化高地,不是简单的喊口号的问题,而是艰苦卓绝的实践问题。
还是说回动漫圈和二次元。如果说我们为了保护国产动漫,需要战略性地抵制日本动漫,不是不可以,而是需要建立规则。不管是展会的布置,还是资金的扶植,都需要规则。订立规则之后,大家都遵守。
像现在这样一拥而上,乱拳打死老师傅,能起到抵制日漫、振兴国漫的作用吗?恐怕结果是适得其反。在市场经济的游戏规则下,一个产业要发展,最重要的是什么?不是一群人临时起意喊加油,而是宽容的环境和稳定的预期。假如环境极端不稳定,就没人愿意做长期的投入与规划。这本是常识。
当然,一个人受到屈辱,又不愿意强身健体打回去,还有一种做法,就是阿Q的做法。
鲁迅写,阿Q有一次在未庄赛神的晚上,在赌摊上赢了钱,结果有人突然打起架来。最后赌摊不见了,阿Q赢的那堆钱也不见了。我们作为读者,当然知道那是庄家使诈。但阿Q百思不解,“很白很亮的一堆洋钱!而且是他的——现在不见了!”失望之下,阿Q开始使用惯用的精神胜利法,可都不好用,“说是算被儿子拿去了罢,总还是忽忽不乐;说自己是虫豸罢,也还是忽忽不乐:他这回才有些感到失败的苦痛了。”
不过我们聪明的阿Q最后还是想到了转败为胜的办法。“他擎起右手,用力的在自己脸上连打了两个嘴巴,热剌剌的有些痛;打完之后,便心平气和起来,似乎打的是自己,被打的是别一个自己,不久也就仿佛是自己打了别个一般,——虽然还有些热剌剌,——心满意足的得胜的躺下了。”
那些为了一些大义凛然的理由,而甘愿让自己的无辜的同胞失业的人,与阿Q又有什么区别呢?或许还不如阿Q,因为阿Q只是打自己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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