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亚迪“排毒门”调查丨棱镜
比亚迪长沙工厂鸟瞰，图片为当地居民拍摄
作者 | 陈弗也 编辑 | 杨布丁
出品 | 棱镜·腾讯小满工作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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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9日晚上的两场会议，并没有让生活在长沙比亚迪工厂附近的居民换来一个安稳觉。
据当地参会居民介绍，当晚6点半和7点半，比亚迪、雨花区政府、居民代表、专家分别在比亚迪工厂和雨花区洞井街道办事处召开了两场沟通会，这也是自调查组进驻比亚迪工厂之后，最新的一轮沟通。会议内容主要讨论关于工厂停产、减产和在工厂周边安装空气质量检测设备的事宜。
据《中国慈善家》杂志报道，今年4月以来，位于长沙市雨花区洞井街道的比亚迪工厂陷入了“环保风波”，不少居民反映，家里有小孩出现了流鼻血的症状。而凤凰科技报道则称，周边小区上百个孩子出现不明原因鼻出血，大人也出现恶心呕吐等症状。
5月8日，长沙发布称，针对群众反映比亚迪雨花区工厂气体排放相关情况，长沙市委、市政府已成立调查组，组织政府职能部门、第三方检测机构以及相关专家，进驻比亚迪雨花区工厂展开调查。
据5月9日晚参会的居民介绍，当天的两场会议的沟通结果并未让他们满意。
根据一位参会居民在业主群里的留言，6点半那场会议时间很短，仅半个小时，比亚迪的高管首先道歉，并承诺会进行减产，还称会对有异味的厂房进行停产；但对于长期整改的方案，则表示需要一定的时间。
同日，界面等媒体报道，在调查组进驻之后，比亚迪长沙工厂的部分生产车间已经停产整顿。
对于比亚迪来说，今年是其造车19年来至关重要的一年。3月底，在一次与投资者交流会上，比亚迪高管称，保守估计，今年的订单会达到150万辆，如果供应链做得好，订单可能会冲击200万辆。
如果这个目标实现，比亚迪将会上一个新台阶——其在2021年的销量仅73万辆。
今年4月，比亚迪共销售105475辆新能源乘用车，同比增长了136.5%；而中汽协在5月6日公布的预测数据显示，今年4月全国汽车销量为117.1万辆，同比下降48.1%。
比亚迪共有9大生产基地，这场发生在长沙基地的环保风波，将会对比亚迪今年的战略产生什么样的影响？比亚迪工厂与周边居民反映的空气污染究竟有无关系？污染源头到底来自哪里？我们试图还原这场风波的来龙去脉。
涂装厂房曾被多次投诉整改
“那种味道很重，尤其是到了晚上，根本不敢开窗户，像是喷漆的味道，也像是牛屎的味道。”一位生活在长沙比亚迪工厂附近的居民回忆道。
公开信息显示，长沙市比亚迪汽车有限公司成立于2009年8月，该公司设计的年产量短期为20万辆轿车，中期为40万辆轿车，远期为80万辆轿车。2017年时，为了确保中期规划，该公司曾对零部件项目进行扩建。
在2021年9月发布的《长沙市比亚迪汽车有限公司大型钢结构件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共识》中，比亚迪用了几个“最”字来形容这个生产基地。
这份报告写道，长沙比亚迪是其“最具战略意义”的新能源汽车基地，是集团公司唯一同时拥有乘用车和商用车两大类全系列产品的生产基地，是产品类别最全、种类最多的新能源汽车战略基地，是一家含整车和零部件研发、制造、销售于一体的新能源汽车企业。
长沙比亚迪正门
然而，多位居民们都将废气的源头指向了这家比亚迪工厂内部的涂装厂房。他们认为，那种刺激的味道可能就是来自于这个厂房。
2021年9月发布的《长沙市比亚迪汽车有限公司大型钢结构件项目环境影响评价共识》显示，在乘用车整车喷涂、烘干时，主要产生的污染物有挥发性有机物、二甲苯、二甲化硫、甲苯、氮氧化物和颗粒物。对于这些污染物，比亚迪称会通过水旋湿式雾净化后，通过一根80米高的排气筒进行高空排放。
事实上，涂装厂房一直都是附近居民投诉的重点，湖南省、长沙市相关部门也多次对比亚迪提出整改要求。
根据比亚迪工厂平面图，此前在工厂的一期和二期，涂装厂房均位于工厂的中部，厂房面积不大。
去年5月，湖南省生态环境厅官网公示的《群众信访举报转办和边督边改公开情况一览表（第二十四批）》，就列出了长沙比亚迪涂装车间油漆味严重、影响居民生活的问题。
根据湖南省生态环境厅公示的整改情况，长沙比亚迪将会新增废气处理设施，并对现有涂装车间进行技改，在现有厂房东面新建涂装生产线，综合处理后的废气通过50米烟囱高空排放，预计今年8月建成。
今年2月7日，长沙市生态环境局批复了长沙比亚迪“冲压、焊装、涂装技改项目的环境影响报告书”。报告显示，长沙比亚迪拟投资31亿元，在工厂内的预留地新建冲压、焊装、涂装的二期车间，并对现有工程涂装车间生产工艺和废气处理进行“以新带旧”。
比如，在喷涂废气的处理上，会经过“纸盒式干式漆雾分离系统+过滤棉吸附+转轮吸附+RTO燃烧炉”装置处理后，经过50米的排气筒进行高空排放。其余废气则通过19米、25米等不同高度的排气筒进行排放。
附近居民用无人机拍摄的烟囱照片
此外，长沙比亚迪也是长沙市生态环境局公布的28家2021年重点企业挥发性有机物综合整治企业之一。
据一份整治方案显示，长沙比亚迪需要做多项整改。比如，在源头控制上，要在今年10月份之前，乘用车涂装面漆改用水性漆；今年5月之前，客车厂涂装车间底漆、中涂、面漆改用水性漆；去年12月前，关闭新能源客车零部件涂装生产线。
有居民表示，水性漆一直以来都以环保健康为特性，但比亚迪此前一直使用是油性漆。
5月9日晚上7点半的那场会议，主要内容是讨论要在比亚迪工厂附近安装8个24小时空气质量检测设备，其中让居民不满的一个问题就是设备的安装高度。
一位前去参会的居民回忆，有代表就提出要在小区的高层安装设备，他们认为，高层的味道更重一些。
4月南风带来刺鼻气味？
据凤凰科技报道，此前的5月5日，比亚迪长沙的一位负责人曾与居民代表进行过一轮沟通，一份录音文件显示，该负责人说将长沙比亚迪给停掉“并不现实”，他们“前前后后投了100亿”。
“我们尽量把这个值压到很低，让大家闻不到，感受不到。”这位负责人说，“大家觉得工厂放在这里还是会有隐患，我们已经邀请了专业团队在做整改方案，做一次彻底的整改，这个方案会在5月份做出来，然后我向总部汇报，尽量把整改周期压短。”
此后，针对周边居民的投诉，比亚迪又曾在5月7日时发出过一份声明。
该声明说，在紧挨工业园区的部分居民区，或存在异味情况，公司已采取相关措施，并积极改善。但声明也表示，针对网传“排放超标引起流鼻血”的情况，属于恶意捏造关联，他们已经报警，并将追究相关人员的法律责任。
有居民对这个声明表示不解，他们认为，此前比亚迪与他们沟通时表示要整改，这意味着承认居民反映的问题与超标排放有关。
而5月9日，据界面报道，在调查组进驻之后，比亚迪长沙工厂的部分生产车间停产整顿。这个说法得到了部分居民的认可，他们称自己在近两天内没有再闻到刺鼻的味道。
有居民提供了一份5月8日凌晨和5月9日凌晨的对比照片，该照片显示，5月9日凌晨，工厂内有部分生产车间并未亮灯。
图片由当地居民提供，该照片拍摄角度是中建嘉和城。
“在以往，整个工厂到了晚上都是灯火通明。”这位居民说。
家住中建嘉和城的一位业主介绍，她的小孩今年5岁，在读幼儿园中班，从4月初开始流鼻血，咳嗽，她自己也从那个时候开始，早晨醒来时发现鼻子里经常会出现一些血块。而在此之前，她和孩子从来没有出现过这样的症状。
她曾带着孩子前去长沙市的一些省级医院求医，医生问她周边是否有工厂，这才让她认为流鼻血的症状可能与比亚迪有关。
多位居民均表示，流鼻血、咳嗽的症状是从今年4月开始。
一位长期关注环保事件的媒体人士分析，一直以来，要想证明病症与周边环境有必然联系，都是一个难题，需要专业人士耗费大量精力财力去论证。即便是得出了结论，很多时候，也不能令各方满意。
为什么长沙比亚迪会在今年4月份被集中投诉？这可能与当地的风向有关。
目前，在比亚迪工厂的周边分布着多个小学、幼儿园、高校和小区。在居民提供的统计表中，反映流鼻血现象最多的居民来自于中建嘉和城，其余反映较多的居民则来自于中航城、恒大城、联盟佳苑、景环小区、博长·山水香颐。
景环小区位于工厂的西部，是与涂装厂最近的一个小区，与比亚迪工厂也仅一路之隔。而其余的小区则均位于工厂的北部。
长沙比亚迪涂装车间及周边部分小区、学校的位置
在比亚迪此前公布的一份环评报告中曾经写道，长沙比亚迪所在区域的主导风向是西北风。
如果吹西北风，那么这些小区处于上风向，受到废气困扰相对较小。但是，根据在当地生活多年的居民介绍，这个地方在春夏季节时，会以南风为主。这个时候，工厂北边的小区，正好位于南风的下风向。
“你去比亚迪3号门那边站会，很快就能闻到刺鼻的味道，那里是味道最重的地方。”一位中航嘉和城的居民表示，3号门位于工厂的北边。
值得注意的是，距离工厂北边最近的不是小区，而是砂子塘嘉和小学。这个小学位于嘉和城小区与工厂之间，在小学的北边还有一家嘉和城幼儿园。而介于联盟佳苑小区与工厂之间的则有一家小飞鱼幼儿园。
长达十几年的恩怨纠葛
“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是比亚迪造就了这片区域。”一位在当地生活多年的居民感叹。
长沙比亚迪所在的地方，位于长沙南部的郊区，十几年前，在比亚迪到来之前，这里并没有太多的小区、商场。根据公开信息，长沙比亚迪现有员工超1.5万人，周边大量的商店、饭店、酒店、娱乐场所都因比亚迪而聚集于此，靠员工养活。
在工厂招聘中心的斜对面，有一片露天的空地，被比亚迪员工称为“美食街”，很多商贩在那里支起摊位，卖烧烤、炒饭、臭豆腐或者小龙虾。
5月9日下午，天降小雨，但并没有降低比亚迪招聘中心的热度。大量的年轻人聚集于此，有的人正背着床单被褥准备入职，有的人则拖着行李正要离开。很长一段时间里，门口外的道路都处于交通堵塞的状态。
而对于雨花区、长沙市，这家比亚迪工厂也有着重要的意义。根据雨花区政府官网的一篇文章，2022年，长沙比亚迪汽车将实现年产新能源汽车60万辆以上，成为全省首家单厂产值过五百亿的汽车企业，并有望成为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生产基地。
对于景环小区的居民来说，与比亚迪的这场恩怨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一位景环小区的居民表示，其小区是在2006年建设的，内有30多栋楼房，1400多户居民，有一半是租客，一半是拆迁户，很多都是老人家。他们早在2014年就开始投诉，但是并没有什么效果，相关部门给他们的回复一直都是检测结果合格。
这位居民自述，最近他一直咽喉痛，咳嗽厉害，已经打了几天的吊针。
而中建嘉和城、博长·山水香颐、中航城等小区多是在比亚迪到来之后所建，这些小区的房价与长沙市区相比不算太高，但也在万元左右。对于这些居民来说，与比亚迪的纠葛才刚刚开始。
根据多位居民的回忆，他们从今年4月份开始向各部门投诉，不过，一直都没有得到满意的回复；直到5月5日，经过媒体报道后，其投诉才开始在网络上发酵，引起更多的关注。
不过，比亚迪很难轻易放弃这个投资超百亿的生产基地。对于目前的比亚迪来说，他们急需长沙的产能，为其抢占市场提供弹药。今年4月，比亚迪新能源乘用车的销量同比增长了136.5%，是少有的一家正向增长的车企。
“我期待的结果就是让长沙比亚迪搬走，他们只要在这里开工，对我们的健康就会产生隐患。”一位中建嘉和城的居民表示。
也有不少居民表示，只要比亚迪将污染降低到安全范围内，并保证不再超标排放，亦是可以接受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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