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龙：禁停！》记录生猛的民间创造力

Original Mira Ying The Type

提到城中村，城市人们会想起密密麻麻的农民房或棚户区、叠床架屋的违章建筑、陈旧的基础设施和脏乱的环境……但深圳的城中村应另当别论。这里不仅住着低收入人群，还住着大学生和白领，以及大量支撑这个城市的互联网、游戏、设计创意等产业活力的年轻生产力，超过 70% 的深圳人口都住在大大小小的城中村。几乎可以说，没有城中村就没有深圳。

现属于龙华区的白石龙村，处于深圳关外，虽不是最大的城中村，但凭借靠近梅林关口、地铁四号线、深圳北站的交通优势，以及低廉的租金，吸引了大量在关内上班的打工族居住。人称「廖工」的设计师廖波峰，2009 年大学毕业后来深的第一个落脚点就在白石龙村，并生活了十年。

白石龙村地理位置。廖波峰绘

白石龙的禁停牌

深圳的移民文化比北上广更有主导力，城中村的年轻劳动力对深圳的经济也起到了更具结构性的影响。相比起其他城市的大拆大建，深圳对城中村的治理手法因而相对谨慎，这也使得民间有了自发改造生活的空间。在视觉文化方面，则能明显感受到深圳城中村的手写文字的密度远远超过其他城市。

从 2016 年起，廖工开始收集村里的各种「禁止停车」警示牌。他对白石龙村的每个角落都非常熟悉，每隔一段时间会把整个村子转一遍，哪个地方出现了新的「禁止停车」字样，都逃不过他的法眼。

禁停牌，看似是一种毫无审美价值和记录必要的物品。但在城中村里，由于人口居住密度远远高于市区，停车位格外紧张，不得不提醒来往的车辆不要堵塞出入口，禁停牌的出现频率也就更高。警告语句的用词、字形与书写方式、告示牌材质与大小、悬挂地点等特征，无不体现出书写者的文化水平、经济水平和社会身份，呈现出多元、甚至生猛的状态。细看之下，还有许多不可思议的操作。

这不是一句普通的诅咒，而是专门定做了镂版之后喷涂而成的诅咒，与那些随手涂写的歪扭字迹有云泥之别。镂版上的字体通过黑体强行压缩而变窄，或许是出于镂版尺寸有限、字太多的实际原因，但也恰与凶神恶煞的气质十分般配。

既然有一把椅子，谁还需要墙呢？

警告下方配有「放气」漫画一幅，须知寓教于乐。

废物利用，因地制宜，坦诚相待

禁停牌的书写工具和材质的选择一般都会体现不花钱、废物利用、视觉效果强烈等原则，略高级的则是可以重复使用的镂版，或是廉价的数码打印。书写的承载物最常见的是卷闸门和墙面，还有可就地取材的瓦楞纸板、泡沫板（深圳海鲜保鲜会大量用到泡沫箱）、废旧家具零部件等。在文字上，简体、繁体、异体字、错别字混合，横排、竖排、混合排列无拘无束，一切都由承载物的形状和悬挂空间的大小来灵活决定。在用语上，更是有收有放，真诚坦率。

看似简易的胶带字，其实要考验张贴者将笔画化曲为直、在复杂结构中避让空间的决策。这里有几处还试图把胶带和后面的马赛克「网格」对齐。

虽然罚款两字写不清楚，但并不影响理解，这是汉字的博大精深。罚款还不忘比心，这是人间温情。

房东的循循善诱

极简主义者则相信禁停是深入人心的理念，无需大声喧哗。

《白石龙：禁停！》

两年前在 TypeTour 港澳深文字设计之旅的途中，我们原计划与廖工一同造访白石龙村，但因时间太紧未能成行。如今，深圳的城中村综合治理工程已经在大规模地展开；许多资本也开始进入，小产权房被整栋整栋地改成拎包入住的酒店公寓，吸引更多年轻人入住。城中村的面貌正在悄然改变。可以预见，像禁停牌这样自然发生、野蛮生长的民间「设计」，将很快被升级成统一洁净的面貌。

因此，我们将廖工的禁停牌拍摄项目正式编辑成册——这本《白石龙：禁停！》中的一百多种禁停牌的样式，由他从两年多的收集中的筛选而出，尽量体现出不同的制作和表达方式。禁停牌在城市空间中原本只承担着单一的功能，但这样一本考察纪录使它重新获得了被凝视的机会，拥有了更丰富的内涵。

为了随时捕捉在城中村偶遇的禁停牌，廖工采用了手机作为主要拍摄工具。于是书籍的设计抛弃了页码，直接将数字相册的体验与纸本进行了结合：相片按作者创建文档的时间排序，右侧放置大尺寸的图片，左侧则放置逐渐增加的缩略图。在一个视觉档案中，以视觉本身作为索引，抛弃了「导航的精确性」，追求放松和自在，这也是与书中影像所呈现出的文字表情给人的感受。

书籍中另外收录了廖工对禁停牌材质、字形、制作工具、书写方向版式等细节的分析梳理。最后，也为读者留出了互动的空间：你可以自己试着在插页照片上创作你自己的「禁止停车」牌。

关于作者

廖波峰，人称廖工，平面设计师。毕业于苏州大学艺术学院装潢系。2016 年创立有料设计 LiaoDesign，并担任创作总监。深圳市平面设计协会（SGDA）会员，现在深圳生活与工作。他在国内外专业赛事中获得多个奖项。2016 年底在深圳举办《30》个展，当年被评选为深圳市 30 位 35 岁以下「技能菁英」之一，并授予「深圳市技术能手」「深圳好技师」称号，2017 年被授予「龙华十大工匠」称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