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来独往的一匹狼
一一悼殒落的现代诗旗手纪弦老师
向明
向明本名董平,一九二八年生于湖南长沙,一九四九年赴台,寄居台湾达整六十年。为台湾蓝星诗社成员,曾任「蓝星诗季刊」主编,台湾诗学季刊社社长。曾获中国文艺奖章,中山文艺奖,国家文艺奖,诗魂金奖,在台湾素有「诗坛儒者」之称。
高龄101岁的台湾现代诗的先发投手纪弦老师,已于(2013)七月22日在美国加州过世了。在台湾领导新诗改革运动的三位早期渡海来台的诗人为覃子豪、纪弦、锺鼎文。成立「蓝星诗社」的覃子豪过世最早,只活到五十二岁便积劳成疾不幸早逝。也是蓝星最早创办人之一的锺鼎文则于去年(2012)七月,以百岁高龄离开人间,返回天家。现在台湾诗的天空,仅存的这一颗诗的巨星也没留下,我们这些后继的诗的接棒者,有顿失依恃之感。
纪弦本名路逾,廿岁时即以路易斯笔名开始写诗,并开始与施蛰存、杜衡、戴望舒、徐迟等人结识于于戴杜衡主编的《现代》杂志上发表诗作。他的正式的第一本诗集《行过的生命》即是由杜衡写序,施蜇存写跋。两人都对当时年轻的路易斯的诗认具有「世纪的忧烦和对宇宙的幻灭感」。而他自己在后记中则说「我所歌唱的乃是我自己的梦和我自己凄凉的存在。」按《行过的生命》出版于1935年十二月、列为「未名文苑」的第二本丛书。封面内扉上印有路易斯的两行诗句﹕
「行过之生命辽远了
如一慧星掠过天宇」
1948年纪弦与杜衡一家共同来到台湾,翌年即于台北市成功中学谋得教职。
1956年组织「现代派」,发动新诗的再革命,更加速推进新诗要向西方文学思潮采取借镜,主张「横的移植」影响至为深远。
就诗论诗、纪弦先生的诗风虽主张主知、纯粹,或取法乎西方自波特莱尔以降的一切新兴诗派,而他实际的创作气质、反而极为浪漫、昂扬,充满谐趣与传统言志式抒情。即以他的最著名的代表作<狠之独步>为例,我们会发现这首诗表现出一个诗人特有的豪气干云的浪漫气质,强烈到仿佛真正看到一匹狼在那里以长嘷摇撼天地,诗如下﹕
「我乃旷野里独来独往一匹狼。
不是先知,没有半个字的叹息。
而恒以数声凄厉己极之长嘷
摇撼彼空无一物之天地、
使天地战慓如同发了虐疾﹔
并刮起凉风飒飒的,飒飒飒飒的………
这就是一种过瘾。」
狼乃一种合群的动物,且有明显的尊卑阶级之分,诗中的我把自己说成为「旷野里独来独往的一匹狼」,可见其在象征意义上有所强调。旷野何其大,一匹狼又何其渺小,这种对比,表示其多么独立特行,不同流俗,敢于挑战。然而他并不把自己目为「先知」,先知是基督教义中一些能预知未来的人,他了解他的独来独往是自己的性向所趋、因而他也没有半个字的叹息,这两句表白,点出他这匹狼义无反顾的个性。
狼的「嘷叫」声音恐怖,「数声凄厉己极之长嗥」即可摇撼一整个空空的旷野、其震撼力何其强烈,而偏偏这又是一种「恒常」的主动。下面再补强一句「使天地战栗如同发了疟疾」,写出其造成的撼动力、是多么的强大。何况「并刮起飒飒、飒飒的凉风」,这种音效的布建、更加强了恐怖程度的临场感。然而,然而万万想象不到的是,最后他却仿佛在幸灾乐祸的说「这才是一种过瘾」,这种冷冷的「反差」结局,把诗带入一非思议所及的妙境,读来也真正感到过瘾。
所有认真诗人所写的诗都应是与他当时的心境互为表里,任何一种文字的形成莫不事出有因。纪弦先生于1964年创作这首<狼之独步>时,是他心境最坏的时刻,离他创立现代派(1956年元月)己是第八个年头,而离他解散现代派(1962年春)和停办《现代诗》杂志(1964年二月)才不过一两年光景。现代派创立时风从云涌、号召一出便有102位年轻诗人加盟,然而由于其主张横的移植、主知的强调以及纯诗的要求,却为本乃保守的台湾文坛带来极大的震惊,由而产生广泛的讨伐与抗拒,引来两次新诗论战。而偏偏响应现代主义者众,能以真知现代为何物者寡,无法以理论作护卫,致使纪弦先生形势孤单,多年不得平静,最后终至厌烦而自动解散现代派,其遭受挫折的失落感可想而知,究竟新诗现代化是他自年轻即在追求的志业呵!这首诗表现出孤绝和激烈,自傲与愤懑,当是自然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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