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所记录的边界都是法外之地
摄影师比一般人更勇敢吗？这个问题有无数个维度，也有数不清的答案。但当我们走进拉丁裔摄影师伊莎贝尔·穆诺兹（Isabel Muñoz）的光影世界时，一切都会变得不言自明。
保持热情
穆诺兹镜头下的自己，有一双非常深邃的眼睛。但当她在现实中迎面走来时，你不会觉得自己见到了一位会给人带来启示的思想家。
她的微笑是无往不利的保护色，让每一个遇到她的人都感到自由自在。即便是信仰血与刀的萨尔多瓦黑帮，在她面前也没有了往常的警惕和凶狠，而只有亲切与平静，任凭她像造物者一样观察着自己。
出生于1943年的她今年已经75岁，见过她的人，都不免对此感到难以置信。因为她步态轻盈，举手投足间充满了活力。而这活力不仅是外露的生命力，也暗藏于内心深处，让她对周围的一切都保持着不同寻常的热情。
作为观众，当我们开始关注穆诺兹的作品时，常常会惊叹于主题的跨度，但真正理解她之后，就能领会到这些千差万别的作品背后，其实散发着相似的气息。
光影艺术家
穆诺兹曾去往战争冲突下的刚果，
拍摄被军阀抢走女儿的母亲；
Mujeres Congo, 2015
也曾顶着军政府的禁令，
用光影记录下缅甸最后的舞者；
Danza Khmer, 1996
她曾深入中美洲最危险的隔离区，
以图理解黑帮分子们的感受；
Maras, 2007
也曾和美墨边境的偷渡农民们一起，
同时违反两个国家的法律，
冒着生命危险爬上货运火车。
La Bestia, 2007-2010
但仅仅是以身犯险，并不足以让一个平庸的摄影师变成伟大的光影艺术家。
在跟拍美国、墨西哥边境的偷渡者时，穆诺兹所致力的，不在于挖掘出偷渡者们身上隐藏的戏剧效果。让人悲伤、感动、欢笑，或者赋予人力量，这些都不是她所追求的。她想要的，是挖出更深层次的东西。
譬如暴力为何会存在？我们拥有建立在理性上的辉煌文明，拥有庞大的道德体系，拥有诸如勇气、爱这样的美好品质，可是为什么，暴力就像生命力爆棚的种子，人类繁衍到哪里，它就跟随到哪里？
对训练有素的社会学家来说，问题的答案显而易见，犯罪和贫穷是一对孪生兄弟。可穆诺兹并不想止步于此，她想要更个性、更细腻的答案，这显然并非易事。
“边界就是地狱。
柏林墙的倒塌让我感受到自由，
但眼下，这种自由感正随着围墙的重建而消失。”
Série Bam, 2005
她所见到的边界都是法外之地，在这些法外之地，占据主导地位的规则是最原始的人性，而当人性替代法律之后，无一例外，总会有可怕的事情发生。
驱使墨西哥农民踏上偷渡之路的，并非对美好生活的向往，而是日益增长的暴力犯罪率。一个令人震惊却又意料之中的事实是，迫害墨西哥农民的人，也是墨西哥的农民。
La Bestia, 2007-2010
故事讲述者
恶之花的绽放，是以人性为养料的。这也许就是为什么穆诺兹要说，当我们谈论起痛苦的源头时，首先要聊聊生活、舞蹈，和爱情。
她斩获了许多摄影大奖，可并不十分喜欢被人称为“摄影师”。在她眼中，摄影只是讲故事的手段之一，和小说、电影并无本质上的区别，只不过恰巧是她所擅长和偏爱的。
“对我来说，
你是不是艺术家并不取决于你自己，
而取决于那些参与到你工作中的人。
这就是我为什么不愿意被贴上摄影师之类的标签。”
而在她的故事中，拍摄对象基本都是人体。她认为身体是一本我们自己写下的书，而摄影则是最有趣的阅读方式之一，因为相机捕捉到的，并不完全是我们意图展示的。
在穆诺兹的作品之中，人们并不是静止的光影，而是拥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生命。作为故事讲述者，她为我们展示生活的美好——我们是如何感受这个世界以及如何相爱的，也绝不避讳令人讨厌的——不公正的、被禁止的一切。
Etiopia, 2005
Capoeira, 2000
Burkina Faso, 1998
Omo River, 2007
Danza Cubana, 1995
Mevlevi, 2008
Agua, 2017
穆诺兹内心深处没有作为摄影师的使命感，而只有作为故事讲述者的使命感：发现，见证，传播，然后帮助他人理解。
“我的目的，是通过摄影作品，
让人们看到那道一直存在的光。
有时候你真的需要去看一看，
因为它一直都在那里。”
听到这句话，我们也许就能明白为什么伊莎贝尔·穆诺兹75岁还在工作了。事实上，在死神降临之前，她都不会停止工作。
撰文 / 陈止歌
编辑 / Wanyee、Ma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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