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人物」程昕东 26年来，建构更大艺术系统的探险家
我们在约定的时间到访时，程昕东正坐在那个靠近798南门的小院里，亲自校对一本中英法三种语言的展览画册。大约在五六年前，这个小院还用作展览空间，见证过一批又一批当代艺术的狂欢；如今这里只作为程昕东举办私人活动、会客的场所。平日里偶尔有误入的游客，或许会和院子里的四件大雕塑合个影，便退出这个只有习习清风相伴的私人地界。
程昕东 收藏家、国际艺术推手（摄影：董林）
七年的距离，
是五公里到三万公里的距离
程昕东出生在浙江安吉一个方圆5公里的竹林乡村，17岁时父母为他填报了100公里外的浙江工业大学化学系，后来因为读大学期间表现过于活跃被批判“资产阶级自由化”，程昕东失去了毕业被分配的机会，因此他只能回到家乡。经过一年半的时间自学，程昕东来到1000公里外的西安读研究生，一直到毕业后奔赴30000公里外的巴黎。
湖北美术馆“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展览现场
1989年，程昕东为了当时的爱情，踏上了从北京去往巴黎的列车。途径华沙站时，程昕东为了下车拍风景，结果没注意到火车开走了，等发现时，他早已被一个人丢在了站台。仅怀揣一百美元的程昕东赶紧找了一辆出租车去追火车，结果追了一会，司机说追不上了，钱也不收了，建议程昕东买张火车票去柏林。就在灰头土脸的程昕东排队买火车票时，遇见了一个在北大读书的波兰留学生。听说了程昕东的糗事，波兰小伙子主动自己掏了一美元为程昕东买了一张去东柏林的车票，还买了一公斤香蕉来送别他。以至于30年后的今天，程昕东看到香蕉都会很激动，非买不可的那种。
1992年，与苏拉热夫妇在长城
1995年，在北京与艺术家约会。“那时只有BP机，它一响，我就要马上找个公共电话亭给艺术家拨电话。”
按照程昕东的说法，从最初上大学念了化学系，到后来去西安读研，很多事都不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展开的。但那时没有那么多人生箴言，也没有人告诉你该走哪条路。人只能在随波逐流的过程中，糊里糊涂却无知无畏地前进着，并抓住每一个可能修正自己的机会。正如程昕东在1992年遇见法兰西画廊总监卡特琳娜，另一个世界的时空之门就此打开。
1995年，巴黎法兰西画廊展览现场
1995年，程昕东与法兰西画廊总监卡特琳娜在上海
从17岁到24岁，程昕东从5公里的小山村出发，走过100公里、1000公里后，选择了30000公里的另外一条路。人生正如一辆没有方向的列车，不知走到哪个岔路口，命运就已改写。
“我们这代人，去看真实世界的时候，
是没有任何准备的”
虽然进入艺术圈纯属偶然，但进入法兰西画廊的契机，让“门外汉”程昕东直接站在了艺术圈的金字塔尖，和最精彩的艺术世界直接发生关系了。1992年，程昕东在出国四年后首次回国，在当年办法国签证时、人生第一次吃到炸鸡的北京，促成了法国绘画大师皮埃尔·苏拉热在中国美术馆的大展。“当时体制内的美术馆，墙壁的一米以下还是为了干净而刷成的绿色。国内的展览空间还没有白墙。”这个展览属于使馆的文化项目，在酒会上使馆请来了顾德新、方力钧等艺术家。因此在接触中国当代艺术的时候，程昕东再次没有走任何弯路，便直接打入了北京最核心的艺术圈。也正是因为如此，程昕东能从1996年开始，陆续把张晓刚、方力钧、岳敏君、杨少斌、顾德新、张培力等中国当代艺术家首次推上了西方的舞台。尽管当时中国当代艺术在国外很难销售，“我给张晓刚在巴黎做的第一个展览时，他有十几件作品，也才卖掉两件。”
1992年，程昕东回到北京。“这是我第二次来北京，第一次是出国办签证。当时在前门，我人生第一次吃到炸鸡。”
1994年，中国美术馆“苏拉热绘画回顾展”
1995年，程昕东与沈远、黄永砯、王克平及栗宪庭在巴黎杨诘苍工作室
1997年，与栗宪庭、顾德新、王广义、刘炜等朋友在中央美术学院画廊博纳法展览开幕现场
1990年代，程昕东就参观了明斯特雕塑展、瑞士巴塞尔博览会。“一开始就是说刺激、惊讶。我这一代人，去看真实世界的时候，是没有任何准备的。所以在突然面对一个如此丰富的世界的时候，我们最初是无语的，然后才是如饥似渴、慢慢消化这个世界的精彩。”于是程昕东来到索邦大学，读了一年的艺术史。
1996年，程昕东参观巴塞尔国际艺术博览会
“我们和希克的唯一差异，
是出发时不在一个制高点上”
当时的法兰西画廊，也代理了赵无极、朱德群等留法的中国近现代艺术家，程昕东很早就和他们本人接触过，也经由他卖出过这些绘画大师的作品，甚至乌利·希克最早买的中国当代艺术品，就是程昕东在法兰西画廊卖给他的。当我开玩笑地问程昕东手里留下多少这些中国艺术大师的作品时，他笑言：“我们当时就是实力不够，所以在随着一点点积累经验有了今天的成果时，是应该很骄傲的。我们和希客最大的差异，不是判断上的差异，而是我们出发时就没有站在一个制高点上，因此我们最初是无法像希克先生一样从容地面对市场。只有一百美金的人，和拥有一百万美金的人是无法竞争的。”
1999年，在四川成都张晓刚工作室。“那个年代，艺术家的作品都是在工作室随地放置的。”
2000年，程昕东与赵无极、朱德群在中央美术学院美术馆马歇尔·雷斯展览现场
当年程昕东在曾梵志工作室看中一张标价三万美元的作品，但因为尺寸过大，一时半会没想好买回去放在哪，再加上一时无法凑出那么多钱，于是在“先回家想想”过后，再次回到艺术家工作室时，被告知那张作品已经被一个外国藏家买走了。当时那个外国藏家，正是尤伦斯男爵；而那张3万美元的大画，正是后来在香港苏富比拍出一个亿的《最后的晚餐》。
2003年，SARS期间，程昕东与俸正杰、张晓刚、曾浩在张晓刚北京工作室
2007年，程昕东与张培力在杭州
Hi艺术=Hi 程昕东=程
我从一开始就致力于建立一个更大的系统
Hi：我听过很多关于你的故事，以及你给中国当代艺术市场带来的“第一次”，你快人一步的优势是什么？
程：1990年代开始，世界还没有注意到中国的时候，正好给了我们这代人同步成长的可能性，于是满怀豪情的二万五千里长征就开始了。现在的新画廊是没有这种机会的，因为时代不一样的。当时在没有人支持我们的情况下，我们为了生存和发展，就必须要摸着石头过河。在出发的时候，虽然你会发现我们和世界的距离太远了，我们太贫穷了，但这正是我们成长的机会。
约瑟夫·博伊斯 《为了爱而生存》 尺寸可变 量杯、玫瑰 1975（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马歇尔·雷斯 《亲爱的自由》 10×26×20cm 铜雕 1989（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当然我不是说现在的画廊没有希望了，因为中国是不缺资本的，几个有钱人拿两三个亿还是可以玩玩的，当然你怎么玩、玩多久是要把握节奏的，同时还得对新的艺术家有判断。一直以来资本对年轻艺术家的判断都是滞后的，在没有一级市场中间代理人的时候，就只能看二级市场。但往往年轻艺术家一冒头就会被二级市场掐尖，那一级市场马上又要出问题了。
方力钧 《23pieces》 15×15×600cm 铜、金粉 2005（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傅中望 《面镜》 166×100×500cm 铸铜、铁、椅子 2001（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Hi：你1992年进入艺术圈，但2000年才拥有自己的空间。
程：每个人对艺术的情怀和想象是不一样的，我从开始就不是要单一地做销售，而是建立一个更大的系统。当时中国当代艺术走出去的渠道很狭窄，而巴黎也有很多很好的艺术资源国内没有机会接触，所以我选择了做策展。当时我没有自己的画廊，一是还不具备条件，二是我太迷恋巴黎了，舍不得离开，所以我提出了“流动空间”的概念，在两个国家之间进行互联。
程昕东当代艺术空间外景，图二正是我们采访程昕东的小院。曾经也被用于展览场地，如今更多地作为程昕东的私人空间使用
Hi：当时利用了国内的哪些资源？
程：当时合作了很多公立机构：昆明博物馆、广东美术馆、浙江省博物馆、陕西历史博物馆……也合作了一些私立美术馆：何香凝美术馆、四川的上河美术馆、沈阳的东宇美术馆、天津的泰达美术馆……1990年代，国内的公共空间没有被很好地利用起来，所以我可以把它们作为我的乌托邦“流动空间”，这样成本也很低，能让我从容地从国内回到巴黎，去明斯特、芝加哥、巴塞尔、香港等地看各种展览、活动。
陈文令 《呐喊》 高178cm 铜 2013（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黄岩 《铡刀》 95×130×40cm 木材、综合材料 2005（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Hi：当年都去过哪里？
程：1993年香港就有博览会了，叫Art Asia，我（法兰西画廊，下同）参加了三年；迈阿密也有迈阿密艺术博览会，我也参加过。当时我太渴望了解当代艺术系统了，所以很多博览会、双年展，我都去过。1997年我就开始参加上海艺术博览会，罗丹的《思想者》、恺撒的《大拇指》、雷诺的《红色聚宝盆》就是那时落地的。引进公共雕塑、和国内地产开发商合作，这些我也是很早就参与了。
2000年，程昕东与卫平在罗丹作品“思想者”收藏签约仪式现场（上海艺博会）
2002年，程昕东与戴志康在凯撒作品“大拇指”收藏签约现场（上海艺博会）
Hi：后来有了自己的画廊后，是如何选择博览会的？
程：2013年，第一届香港巴塞尔的时候，我（程昕东当代艺术空间，下同）就去了，但当时我一看状态不对，就觉得后来不能再去了：首先我们被安排在一个很边缘的位置，组委会带的导览也只是在中间几个西方大画廊区而已，那个场子和中国本土画廊根本没关系！这让我觉得很生气，或许有的人会以为站在了那个舞台上就很光荣，但其实你就算站上去了搞不好也要被挤下来。巴塞尔博览会的核心不会在我们身上，那些最好的资源、最好的艺术家的市场都在西方。当我们真正看过世界的时候，就不会这么无知了。
2012年，程昕东被法国文化部长授予法兰西共和国文化、艺术骑士勋章，图为授勋仪式现场
我的收藏，
80%以上都能捐赠给世界公立美术馆
Hi：但是近几年似乎你的工作重心不在画廊上，而是还去了很多亚非拉国家推广中国当代艺术，或者把那里的艺术推广到中国，为什么会去这些看起来没有市场的国家？
程：我觉得看世界不能仅仅看到几个主流的国家，当我把中国当代艺术带到那些所谓的“第三世界国家”时，恰恰是最激动的，因为你面对的是一种真诚。西方主流的艺术界对中国当代艺术早就不陌生了，而恰好像古巴、保加利亚、罗马尼亚、捷克、塞尔维亚这些国家，对中国当代艺术的反应和碰撞是最强烈的，我今年还会去阿尔巴尼亚。
罗伯托·迪亚戈 《垂直的城市》 尺寸可变 木材等 2009（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金基罗 《可乐杀手》 60×250cm LED装置 2007（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最开始我从法国乡村美术馆做起的时候，要的就是这种强烈的对接，我敢说这种对接也许只有我能做到，或者其他人不感兴趣，因为这些地方是没有市场的。但我认为我们不能仅仅把中国当代艺术的价值理解为尽快的价格回报，当你有乌托邦情怀的时候，你会发现这些交流和对接是双向的。当时古巴就给我带来了惊喜，所以后来我收藏了完整的古巴当代艺术，我可以说在对古巴当代艺术收藏的体量上，我能进入全球前十的行列。包括受到我的影响，今年法国里尔市的市长，会在里尔举办一个完整的古巴当代艺术展。这种收获，是简单的市场价值衡量不了的。
郭斌 《心花怒放》 90cm×80cm×40cm 不锈钢、羽毛 2015（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Hi：国内有不少资深藏家都有自己的美术馆，你有这个计划吗？
程：我没有他们这么大的财力，而且我的兴趣点也不在这上。我还是把自己定位在艺术传播、推广的使者身份上，希望我的工作能和更多公众发生对接。我80%以上的藏品，都可以捐给世界各地公立美术馆，这是我的情怀，也是我的理想。我想做三个展览给自己，除了这次在湖北美术馆的雕塑收藏展览，还希望做一个影像收藏展，到时候也可以捐赠我的藏品；另外在我年纪再大一些的时候，希望做一个综合性的、跨国的收藏展。
2017年，程昕东在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马歇尔·雷斯作品捐赠仪式现场
Hi：这次参展的51件作品，是如何筛选的？
程：这些作品是我进入艺术圈26年来的佐证，我在收藏的当代雕塑里面，梳理了几个方向：当代雕塑与社会的关系，当代雕塑与设计、跨媒介的关系，最终我选了这51件。我没有考虑国内外艺术家一定要占比多少，我完全是从作品本身来出发的。
顾德新 《胸罩》 尺寸可变 塑料 1993（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从投资角度，
我经手的作品几乎没有亏过
Hi：作为一个资深的策展人、推手、经纪人、画廊主，你经手了很多重要的作品，有一点我很好奇：对经手的艺术品，有发生过卖不掉、看走眼的情况吗？
程：卖不掉是经常发生的，但是艺术创造的价值往往都是很滞后才被认可的。我可以自豪地说，我经手过90%以上的艺术家，也许他们以前没有名，但现在都是国内外有名的艺术家了，起码都是被时间所证明的人了，从投资的角度，基本没有亏的，否则我今天早就关门了。
詹姆斯·克拉 《BOOM》 85cm×120cm 荧光灯、亚克力管、滤光片 2011（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Hi：那在你经手的作品中，有没有当初卖掉了，现在反而觉得后悔、想留在手里的？
程：我一直在后悔（笑），正因为有了之前的那些经历，才让我有了成长的基础。直到今天，我没有找一分钱的赞助，没有任何一个投资人，用的都是我的名字、我个人的品牌。所以我必须要在一个综合的过程中，获得生存的手段、成长的可能性，我有情怀，但也要回到脚踏实地的现实，这也是这么多年，我对艺术的基本立场。
阿曼 《音乐的力量》 高210cm 铜 1986（程昕东藏品，©“何论东西：程昕东当代雕塑艺术作品收藏展”）
摄影：董林；图片提供：程昕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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