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人物」周春芽 我们这一代
周 春 芽
我 们 这 一 代
霜降这天,上海的气温有20多度。路旁几棵海棠反常地开出零星的几朵小花,事实上植物被气温欺骗导致反季开花的现象,在南方城市并不稀奇。我到龙美术馆时,周春芽正在侧临黄浦江的阳台上吹风、小晒了一会儿太阳。这座现代、摩登的国际都市骨子里仍是一座靠海的江南城市。
这两年周春芽的生活重心搬到了上海,在聊天的过程中他不吝于表达对上海的喜爱,雨水过后,风一吹空气就会非常清新。因为需要陪儿子读幼儿园,他回成都的时间少了,但仍然不忘提醒我,“我对成都的感情是特别深的,成都有什么事我都会回去。”
画画是理想,也是改变不了的生活方式
画画这件事对周春芽来说,是工作,是理想,也是改变不了的生活方式。他笑称自己是拥有画画这门手艺的手艺人,“没办法,变不了。我觉得我人生最后的精力肯定都还用在画画上,想做其他的事情也不可能来得及了。”
尽管没能完成周游世界的理想,却好在搬到了江南城市,想要造访名胜古迹随时可以出发。去苏州林屋洞一个多小时就到了,去宁波太白山和丹山赤水都只需要三个多小时。同行的艺术家漆澜提到自己经常会接到他“加密”的电话,比如“走起,我们去苏州看王蒙和黄公望。”意思是要同去苏州的林屋洞和天平山。
周春芽在丹山赤水采风
周春芽在太白山采风
周春芽与艺术家漆澜在辽宁博物馆观摩王蒙《太白山图》
王蒙是周春芽目前心中“元四家”里最具绘画天赋、表现力最好的一位,他在龙美术馆的最新个展“东南形胜”中的8件新作的标题均与其有关。在开始这批创作之前,他先后去台北故宫看《具区林屋图》,到辽宁省博物馆看《太白山图》,后来在上海博物馆又看了《丹山瀛海图》。
为什么选择王蒙?周春芽说他的画能够看到原作,也能够找到他当年画画的实地。但是周春芽的创作既与王蒙的传统无关,又无法从中看出实地的景色,而是用自己的语言,包括色彩和笔触去表达那些风景,动机本身对于艺术家来说不过是一种借体。“每个艺术家找到的借体可能不一样,而我刚好找到的是这个。比如王蒙画的太白山在宁波鄞县,前一段时间我和妈妈回宁波,那里恰好是她出生的地方。”
在长达12米的新作《太白山图》中,周春芽以王蒙的长卷形式,用四个部分呈现了母亲从年轻到年迈的大半生。
周春芽《太白山图》250×1200cm 布面油画(四联画) 2019
周春芽和88岁高龄的母亲在太白山上
我是一个“瞻前顾后”的艺术家
无论是在作品题材还是绘画语言上,这批新作的面貌都已不同于周春芽最具知名度的“绿狗”“桃花”系列,某种程度上似乎又回到了中国传统。他曾在一次采访中谈到自己不是一个前卫艺术家,因为使用的仍然是传统的绘画媒介;然而他又绝非一个传统艺术家,他关注中国传统艺术,不是为了回归传统,而是研究它们创作之后继续往前走。“我是一个‘瞻前顾后’的艺术家。”他补充道。
1978年,周春芽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学子考入四川美术学院,毕业后几年去德国留学,三年间访遍欧洲著名美术馆、博物馆。然而回国后他并没有投入西方体系,而是开始研究中国传统书画,画出一批“山石”系列,开始了书写性绘画探索。“虽然画的是山石,但用笔和色彩都是很受西方影响的。特别是色彩,你不能说我们的墨色不是色彩,然而把色彩本身的力量作为单独的学科研究是从西方开始的。”
周春芽《重庆》17×23cm 纸本油画 1979,龙美术馆藏
1980年周春芽第一次去藏区草原(四川红原县瓦切公社)
“绿狗”系列同样开始于1990年代,那时候中国艺术市场刚刚觉醒,很多艺术家纷纷前往北京寻求发展,周春芽选择留在成都。1997年,周春芽第一次将那条名叫“黑根”的德国牧羊犬画成了绿色,形成了强烈的视觉冲击力。“黑根”去世之后,他有一段时间停笔不画。因为一次去苏州园林散心,开始画“太湖石”以及后来的“桃花”系列。
那些后来在拍卖市场中屡次创下高价的作品,几乎都出自那个当时还不知道画可以拿来卖的年代。
我近乎轻率地问道,如今这批题材已全然不同的新作为什么看上去多是些“粗糙”的破碎笔触?周春芽说年轻时忙着谈恋爱,对爱情、对激情有着不一样的感受,在艺术创作上更有活力和冲动,比如年轻时画“桃花”时鲜艳的颜色,和更年轻时画“绿狗”时强烈的笔触。到了现在的年纪则想趁身体好的时候,到一些有意思的地方多走一走,题材更加丰富,笔触自然而然也就变了。
谈及旧作时他连说自己老了,但我们知道其实他没有。
你只能表现离自己最近的一些事情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这次在龙美术馆的个展“东南形胜”主要与你近些年在江南的游历、创作有关?
周春芽(以下简写为周):这个展览实际上有两个部分,一个是龙美术馆收藏的我的画,从1978年我在四川美院读书时的写生开始,包括草原藏族题材,基本上贯穿了我从开始创作到现在每个时期的代表作;另一个部分是我最新画的8张画,搬到上海之后游山玩水,发现有很多文人、艺术家到过的有趣的地方。
周春芽《黑根一家—男主人和女主人》190×260cm 布面油画(双联画) 1995,龙美术馆藏
Hi:这批新作跟之前的作品题材变得不一样了。
周:这几年我在上海的时间比较多,跟年轻时候在四川的生活经历和感受不一样了。年轻时的激情可能反映在“绿狗”“桃花”里面比较多,现在游山玩水,走了一些地方可能就产生了新的题材。人的一生其实很短暂,生命里很多事情都表现不完,你只能表现离你最近的一些事情。
Hi:接下来还会继续这样的游历和创作吗?
周:未来的计划是说不清楚的。不过中国的地方这么大,其实我想多走一些地方,多看一些比较有意思的山、有意思的风景,可以去表现一下。当然这也跟自己的心情有关系,所以说不清楚。
周春芽《桃花》200×150cm 布面油画 2010,龙美术馆藏
周春芽《大乔小乔》254×360cm 布面油画 2010,龙美术馆藏
周春芽《豫园一景》280×360cm 布面油画(双联画) 2012,龙美术馆藏
以后老了,也会对新的东西感兴趣
Hi:1980年代末去德国留学对你的最大影响是什么?
周:我在德国三年,几乎没有在学校上课,基本上把欧洲好的美术馆、博物馆看遍了。那个老师特别好,他说你要多走,这样才能了解整个艺术在世界上的发展轨迹,他们的美术史是怎么走过来的,是怎么从传统到当代一步一个脚印变化的。
Hi:从那时到今天这30年来,你觉得中国当代艺术最大的变化是什么?
周:和世界变得同步了,我们现在跟所有国家的艺术家一样,我们怎么去想,怎么去表现都是一样的。1980年代改革开放以后刚刚开始有同步的机会,但在我1986年留学前中国艺术家面临条件是非常差的。那时候几乎没有美术馆,展览的东西也不是艺术家自由创作,大家非常羡慕到国外美术馆做展览。现在国内私人美术馆有很多,作为一个独立的艺术家,可以自由地表达自己的看法。
周春芽《具区林屋图-墨池》250×380cm 布面油画 2019,这个系列另一张叫“紫岩”,取自两个儿子的名字:墨宝和紫岩
Hi:作为恢复高考后的第一批大学生,到后来进入艺术史和市场,你们这代艺术家是被时代选中的吗?
周:我们这代艺术家其实很有意思,就像在德国经历了“二战”的新表现主义艺术家,很多之前都是生活在东德,后来叛逃到西德去的。他们的画有很多激情,除了素描的功底、强烈的色彩,还有他们人生的经历。我们中国这代艺术家经历就更丰富了,从1950年代开始到“文革”,再到1978年突然改革开放,逐渐跟世界同步,这些经历可能就会使你对某些事情的看法更加复杂、有意思。比如我们不愿意去回顾的“文革”,它给你提供了一种经历,这可能是你后来创作时的财富。因为有痛苦的经历,我们更想未来美好的东西。我不一定要把痛苦画出来,我可以画美好的愿望,画烂漫的桃花。
Hi:从川美毕业到现在,你的创作跨越了伤痕、乡土、85新潮几个历史时期,每个阶段都能够常画常新吗?
周:我始终觉得自己以后再老,都会对新的东西感兴趣。你的兴奋点、你的兴趣很重要,可能有时候每个人对一个新的东西敏感不敏感,都是不一样的。
周春芽《太白山图》局部
前半辈子都不知道画可以卖
Hi:你对于市场的崛起有何切身的感受?对艺术家们的创作有影响吗?
周:我觉得市场的发展跟国家的经济有关系。我们这辈子,前半辈子都不知道做艺术还可以卖钱,完全是对艺术理想的一种追求。后半辈子因为中国的经济发展,艺术进入了市场。当然这是回避不了的,但是一个好的艺术家不会被市场牵着鼻子走,他会正确地判断、处理这种市场关系。对我来说,一进入画室我会全部忘掉。
Hi:前半辈子完全没有意识到画可以卖?
周:不是有没有意识到,而是完全不知道。那个时候为了给姑娘写生,我们就说你坐这儿,我们画完以后把画送给你,生怕她不要。我们都是这样的。
Hi:在不知道画可以卖的那个时候的创作,对艺术家来说应该也是一种财富。
周:对。那个时候对艺术的单纯追求,是作为我们创作的底子。我觉得很幸运,那段时间我们打了一个很好的基础,就是对艺术的最朴素的一种热爱,所以到现在还是对艺术抱有真诚的热爱,没有忘记当初的那个理想。
周春芽《具区林屋图-乙》180×110cm 纸本丙烯 2019
周春芽在上海的工作室
Hi:你今天是怎么看待画画这事儿的?对画画的追求是怎样的?
周:画画既是我的工作,又是理想,又是自己的生活方式,这个变不了。作为一个艺术家,我不能像政治家一样改变这个社会,唯一能改变的是自己的艺术,让艺术来影响这个社会。艺术家说起来很伟大,其实每个人的作用是很渺小的。
Hi:在你看来,好的艺术家有怎样的标准?
周:好的艺术家或者不好的艺术家,应由后人来讲,不应由我来说。一个艺术家不要想那么多,尽量把自己的想法真实地表现出来,拿到这个社会里,通过展览能够跟大家来共同探讨一些东西。
文丨张朝贝
图丨龙美术馆
Hi艺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