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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内外,都是北京最难得的风景

吕晓晨 Hi艺术 2021-01-17





他家内外,

都是北京最难得的风景



文 | 吕晓晨采访 | 罗颖、天琪、晓晨摄影 | 董林版式设计 | 乐天(图文未经《Hi艺术》授权,不得擅自使用)






因为程昕东在其家乡图书馆的捐赠仪式,我第一次来到了浙江安吉。在一线城市早已沦陷在雾霾和汽车尾气的季节里,这座小城的桂花香气如同在乍起的秋风中撒了一勺糖。

1500册艺术图书、22件收藏的艺术品,是历尽千帆的游子程昕东回馈给故土的礼物;包括外宾、文艺圈资深从业者、专业艺术媒体在内的来宾,是程昕东从业近三十年积累的另一份财富。在捐赠仪式上,我第一次看到这位资深收藏家、推手因激动而哽咽的样子。

1980年代末便奔赴塞纳河畔,至此便开始小半生的在外漂泊;甫一入场就站在了高起点,见证艺术市场风云变幻、跌宕起伏……程昕东身上有说不完的故事,他亦在中国当代艺术市场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篇章。那些始于法兰西、盛于国际的荣耀,如今,他终于带回家乡安吉了。

此时,距离我们上次造访程昕东北京的家中,已经过去了四个月。





收藏家、国际艺术品经纪人程昕东(摄影:董林

 




 

 


他住在与世界相连的地方


 


去程昕东家之前,我无数次想象过那里会是什么样的。或许是他喜爱穿高饱和度颜色的衬衫,或许是他曾推动过“艳俗艺术”的发展,我一度以为他的家中充满热烈的色彩。直到走进他家才发现,这是一个安静而又充满文人气息的住宅。2004年,他买下了现在这栋原本只有200多平米的复式房子。后来一墙之隔的法国邻居搬走,他又将隔壁一起买下,将两套房子打通改造成一套,拥有了现在这个400多平米的家。


程昕东的家毗邻东岳庙,远眺侨福芳草地、工人体育馆,与使馆区几街之隔。室外与室内一样,都是中国本土文化与国际接轨的地方。在这里,程昕东多次与交往深厚的艺术家、收藏家、国际外宾举办过宴会。他们曾一起创造过历史;面对滚滚而来的新中国当代艺术史,他们依然参与其中。

 



那天上午,程昕东拉开遮阳窗帘,当窗外景色展现在眼前,编辑部小伙伴们齐声“哇”地叫出来。他说就是冲着这片景色买下了这栋房子,每天早上他都会坐在这里喝咖啡。



入口处是邵帆设计的椅子,墙上的绘画来自于潘德海(左)的《玉米》、古巴艺术家雷恩·弗朗西斯卡·罗古斯(René Francisco Rodríguez)(右)的《纵火犯》。



拾级而上,楼梯间左侧墙面的作品分别来自谷文达(左)的《新书体》、唐志冈(中)的“儿童开会”系列。右侧墙面本来挂了一件刘野的作品,后来作品被程昕东拍卖公司的朋友“软磨硬泡”征集走,墙面也空置了很久。直到2019年在程昕东国际当代艺术空间做展览的克罗地亚艺术家托米斯拉夫·布达(Tomislav Buntak)在这里绘制了一幅新画。


 

餐厅的墙面上是张晓刚赠予程昕东女儿所绘的作品。壁橱上的雕塑或器物,都是程昕东多年来在国内外购得的。最上层为马歇尔·雷斯(Martial Raysse)《一、二、三,抓金鸡》雕塑手稿,程昕东将其原作于2017年捐赠给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



客厅的墙面上是王广义的巨幅作品《大批判-可口可乐》;电视机旁是雷恩的绘画《巴比塔》和徐一晖的雕塑《学习》。



茶几上的玻璃器皿,购自欧洲。

 


刘建华的《嬉戏》。






永远热血的“乐天派”



  

如程昕东的好友、著名导演叶大鹰所形容“他是一个总是这么正能量、对一切都充满信心的人。”我想,或许是因为他总是快人一步,率先经历过艺术圈的风浪,所以才能“人生海海,山山而川,不过尔尔”;又或许是他天生热血中带风,所以才尽情折腾、不畏跋涉。




墙上是任戬1991年的“集邮系列”绘画,与中国风的、仿古碑的灯相呼应。地面上金色的方力钧雕塑作品沿着墙角铺开。


满满当当的书架上是各类书籍,和程昕东在世界各国收藏的时钟、器物。与书架相呼应的,是陈可的油画作品(左上)《夏天》。因为程昕东是浙江人,所以远处的墙面上开了一道葫芦形的门,颇有江南园林曲径通幽的感觉。



书架上的小细节。



方力钧的雕塑《23 pieces》。




1989年——中国当代艺术迎来“八九大展”的那一年,程昕东刚好远赴法国追梦。三年后,还在一家剧院勤工俭学的程昕东,在一家咖啡厅遇到了改变他一生的人:法兰西画廊(Galerie de France)的艺术总监卡特琳娜·蒂尔克(Catherine Thieck)。在这之后,他来到了主流艺术圈的高点上。程昕东曾与赵无极、朱德群等早期华人艺术家有过多次交往、聚会;并在1993年鼓励法兰西画廊参加香港等地的艺术博览会。他也是第一个将赵无极作品卖给台湾藏家的人。再之后,就是大家耳熟能详的:1994年促成了中国美术馆的“苏拉热(Pierre Soulages)绘画回顾展”、1996年开始陆续把张晓刚、方力钧、岳敏君等中国当代艺术家首次推上了西方的舞台……


五月的风还透着点凉意,一片明艳的春光之中,程昕东在阳台上与我们谈起往事滔滔不绝,并且多次激动于那个无法被复制的、波澜壮阔的时代。


 


 

葫芦形门的另一侧是主人的生活空间,也是程昕东与好友把酒言欢的区域。墙上的牌匾出自晚清时期,右侧墙面是杨勋的油画《小兔》。

 


古巴艺术家罗尔·马丁尼(Raul Martinez)的绘画《黑人约瑟》与日本艺术家加藤泉的雕塑《无题》。


穿过韩国艺术家金基罗 《可乐杀手》,就来到洒满阳光的阳台。



法国艺术家阿兰·亚盖(Alain Jaquet)向爱德华·马奈(Édouard Manet)致敬的作品《草地上的午餐》。



 




不同时空的作品都在这间屋子里



 

Hi艺术(以下简写为Hi):什么时候开始住进这栋房子?

程昕东(以下简写为程):我是1989年去的法国,1999年正式回国的。开始我们一家都住在四合院里。这些年间也有了一定的积累,2008年搬进了现在的家。当时完全是冲着窗外的景观买的房子。早上7-8点,客厅洒满阳光,冬天特别暖和。我最喜欢坐在这里喝咖啡。

 

Hi:室内装修是你自己设计的吗?

程:我们开始只买了一套房子,请了一位意大利的建筑师来做结构设计。后来隔壁单元的一位法国朋友搬走了,我便买下了这套房子,并把它们打通了。房内所有的家具和细节都来自我的想法,都和我的成长记忆或者经历相关。既有我家乡江南的元素,也有这么多年我在世界各地买下的一些物品,或是一些艺术家朋友送给我们的礼物。




程昕东的书房,这是他每天工作的地方。东西多到甚至让人感到“拥挤”。



墙上作品是艺术家武明中(1963-2019)的绘画《爱》。家具都是淘来的老物件。



2006年开始常青画廊将曾获威尼斯双年展金狮奖的法国艺术家丹尼尔·布伦(Daniel Buren)个展带到北京画廊空间。其实程昕东2004年就在北京天坛为布伦策划过大型个展,图为当年布伦的手稿。


 

参与过的展览的工作证,程昕东至今还留着。它们见证了他来时的路。

  

 


Hi:你对家中收藏作品的选择标准是什么?

程:我不想把家中布置成拍卖预展的那种现场。我家中的作品可能很多人都没见过!因为我希望能尽可能好玩一些,和在画廊、会客室的完全不一样。

 

Hi:妻子的书房和女儿们的房间也都有作品,是你给她们的建议吗?

程:我们彼此的喜好都不一样,所以她们书房、卧室的摆放都是自己各自做主,我从来不干涉。家中的公共区域放哪些作品,我也会照顾她们的情绪。




家中怎少得了主人的肖像?书房的墙上挂着一幅艺术家常徐功刺绣的程昕东肖像。这位1956年出生、曾经历过圆明园时期的艺术家,也是程昕东早期推动过的对象。

 


俸正杰为程昕东一家创作的肖像。与常徐功一样,俸正杰也是“艳俗艺术”的重要艺术家,并且也由程昕东推向国际市场。



罗氏兄弟为程昕东夫妇及三个女儿创作的肖像。



 

Hi:在女儿们的成长过程中,你会刻意跟她们讲一些你收藏或者艺术的故事,来营造一些氛围吗?

程:肯定会的。首先家就是一个艺术现场,见证她们长大的叔叔阿姨伯伯们都是现在我们说的艺术大师!比如张晓刚曾经就一边抱着我女儿一边画创作草图。她们手中的作品也应该有四五十件以上了。有的还是艺术家专门签名的珍品。包括她们的生日礼物有时也是艺术作品……我们这一代人的成长环境是很贫瘠的,但她们从小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成长起来,实在是太幸运了。




两个被打通的阳台上,陈列着隋建国《衣钵》、萧昱《在我肚子里的,就是我的》、师建民《冰川》等雕塑作品。那天我们在阳台上聊了四个小时,直至阳光西斜。五月明艳的春光照进这一隅之地,美得让人不想走。







我并非是一开始就想做个收藏家



 

Hi: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收藏是什么时候?

程:1992年我买了两件顾德新的水彩作品,当时好像是50美元;另一件是赵无极的版画,300多美元。还在我法国的家中摆着。

 

Hi:收藏的经历中有走过弯路吗?

程:我当年有一个误区,没有厘清一级市场和二级市场的关系。因为理想化,我觉得不能把一级市场的作品拿去二级市场,不然最起码我可以多赚几千万哈哈(笑)!我曾经收藏过一件岳敏君的早期作品,当时是一级市场价格是7万美元。2005年的时候一位新加坡藏家找我买,我没有舍得卖。2006年她又找到我一次,虽然我知道二级市场已经起来了,但我还是按照7万美元的作品价卖给了她。她付钱速度非常快。但第二年她就放到纽约送拍了,最后成交价是100多万美元!


们一部分优质的资产就这样流失掉了。后来我反思:我们当然是受益者,但肯定不是最大的受益者。因为我们缺乏成为先手的能力,所以无法像尤伦斯(Guy Ullens)、希克(Uli Sigg)一样从容而精准地把握到市场的节点。中国当代艺术的画廊也好,二级市场也好,很多人都是这样过来的。虽然赤手空拳,但是收获还是很多,无论是经验还是经济。因为我们中也有天才,更多是非常地努力!这才有今天艺术市场相对繁荣的局面。




走廊中是古巴艺术家西伦莱卡·莫伦娜(Cirenaica Moreira)的摄影作品《无题,望着你离去的眼睛》。



艺术家翁奋摄影作品《骑墙》。


盥洗室内是中国当代摄影的标志性作品,王世华、苍鑫、高炀、左小祖咒、马宗垠、张洹、马六明、张彬彬、朱冥、段英梅、吕楠共同创作的《为无名山增高一米》。




Hi:那时的市场经历了井喷又低谷,有没有感觉受挫折?

程:2006至2008年春天的时候,我画廊几乎每个展览,70%以上的作品都是可以在两三天内售罄的。艺术家作品行情的波动我不认为是经纪人眼光的问题。从1980年代到今天,这40年间发生在艺术界的所有的事都是有价值的,因为它提供了艺术本身和艺术市场的许多创新。


Hi:除了和你有过深切交往的早期中国当代艺术家的作品外,我还看到有一些年轻的、潮流的“80后”艺术家的作品,这类作品在你的收藏体系中占比多少?

程:作品形式、内容、媒介对我来说都不是问题。重要的是,作品能不能打动我?我虽然是1960年代的人,但我并不保守(笑)。我也很喜欢和年轻人在一块玩。我也喜欢高瑀、陈可、Mr.、KAWS。这部分藏品肯定没有我以前积累的其他类型的多,在我的收藏中它们只是一小部分。

 

Hi:什么时候对千禧一代感兴趣的作品投入收藏的?

程:我想我会越来越关注这些艺术家。因为艺术本来就是在不断被推进和发展的。这些青年艺术家作品大概只在我的收藏中占比15%左右,85%肯定还是那一批国际艺术大师、中国早期艺术家的作品。因为我从业的时间、经历都和他们相交叠。




日本艺术家Mr.的作品《小女孩》。






每一步都是主动选择的结果‍‍‍‍‍‍‍‍‍‍‍‍‍‍‍‍‍‍‍‍‍‍‍‍‍‍‍‍‍‍‍‍‍‍



 

Hi:最初的收藏渠道是什么?

程:早期我和艺术家打交道多,更多在与艺术家合作的过程中买。后来懂得了市场规则后,我也通过画廊、经纪人、二级市场购买。收藏艺术品是感性情绪发生作用的时候,是让你感到心动的时刻,就会特别愿意去做这件事。我并非一开始就想做一个收藏家,是因为这个职业带给我几十年的积累以后才变成了现在的多元身份。在收藏的过程中你会感到开心、会受到尊重,这是另一种享受。

 

Hi:每年有没有给自己规划投入收藏上面的预算?

程:没有。我从来不会规定自己今年一定要买哪一件作品。当心仪之作出现了,就要抓住机会。早年间因为资金不够我错过了很多作品,现在我不想再发生这样的纠结了,虽然这种纠结会永远存在(笑)。




主卧梳妆台上的张小涛作品《冥想》。


古代的石刻,具有浓厚的时间沉淀。

 



程昕东将后买的一套房子作为客房区域,可以从另一单元出入,与主人互不打扰。进门处是薛松(左下)的《可口可乐》、卢昊(右上)的《荷灯》。


客房门口的楼梯间是师建民设计的椅子,墙上的绘画分别来自于古巴艺术家Yunier Hernandez Figueroa(左)《枪杆子里面出政权》、王子卫(右)《我/青年肖像》。



 

Hi:由于疫情影响,很多人都认为市场环境并不明朗。你今年有收藏作品吗?

程:先人们创造的“危机”这一词汇太有智慧了!“危”里面肯定有“机会”的,至于有没有幸运碰到机会就因人而异了。所以作为收藏者,这时候更要主动寻找机会。所以我不断去看、阅读、流动,去寻找能让我心动的作品。现在能让我心动的东西越来越少了,但还是有惊喜。

 

Hi:你认为疫情会不会影响整个全球化格局的变化?包括你的画廊最近这几年主要聚焦于国际的艺术交流展,会不会影响你原本的计划或者节奏?

程:需要强调的是在我画廊做的展览绝对不仅仅是交流展。我在美术馆给国外艺术家做的展览绝对是交流展。我在画廊给国外艺术家展览时得考虑到市场的因素。无论是对艺术家还是画廊来讲,首先要明确机构的身份定位,这才是专业从业人员的态度和立场。既然西方画廊拿我们的艺术品资源,为什么我们不能在他们的板块里面找一些资源补充呢?中国画廊面临一个最大的问题是:各种艺术资源都越来越稀缺。从业者也越来越多了,竞争也越来越大。所有你看到的这些在我画廊举办展览的国外艺术家,他们的作品基本上也都是能有经济效益的。当我站在画廊空间的时候我就是职业画廊主,我要考虑实实在在的利润问题。我们共同都面临着生存与发展的问题。




客房中的岳敏君《记忆NO.4》版画。程昕东说希望能让客人看到它就忍俊不禁。



客房的床头是艺术家卜镝的绘画《秘密花园》。因为不确定客人会喜欢什么风格的作品,所以就放了一张相对更中性的、更具有东方美学的绘画作品。



 

Hi:近几年你一直梳理自己的收藏,举办收藏展、捐赠作品,为什么频繁梳理自己的收藏?

程:我梳理收藏主要的原因,一方面在我整理库房时发现当年有的作品受损了:比如早期艺术家创作条件受限制,材料本身出现了问题;比如我在整理摄影作品的时候就发现20多年前买的作品都变形了,还需要找艺术家重新制作。


捐赠是因为很多年前我也想过要做一间私人美术馆。后来发现这个理想很美好,但在运营、维护过程中实在是太辛苦了!所以还不如我把藏品捐给公共空间更具有社会意义。同时我作为一个自由身,去美术馆里安静地欣赏作品也就更享受了,没有太多的负担。就像你喜欢红酒也不需要自己去开酒庄一样。


艺术和我肯定是一生相伴的事情。我从业也快三十年了,主动梳理也是给自己做个小结。我不觉得非要到我80岁再来梳理会更好。趁着疫情,各方面放慢一点,把藏品做做调整,有一些作品该流动就流动;该保留就留存下来;该买艺术家的作品就去买……在这个时间节点上我是主动地而不是被动地来做这些事,并且我乐在其中,况且我们又是有理想和情怀的一代人。




除了阳春白雪,也要有人间烟火气。厨房墙上的作品分别来自于李季(左)《猴》、罗氏兄弟(右)《欢迎、欢迎》。

 


Hi:你怎么看近些年收藏家们的“出货”行为?

程:艺术品的流通是必须要做的,否则就没有艺术的发展。我们那个年代就是对这件事理解有误,因为我们的教育告诉我们艺术只是神圣的。但在国际艺术品市场中根本不是这回事,西方世界里“巨无霸们”已经有很多成功案例了,那我们为什么不能这样做呢?我们现在面临很多的困难:资源不足、竞争力薄弱......而当我们发现了好的艺术家后,马上又会被国际大鳄摘走果实。你看那些和西方画廊合作的“70、80后”艺术家们,他们中有的人已经和国内画廊越来越没有关系了……我不介意“出货”,因为对我个人而言,艺术是我一生的伴侣。所以我不希望我和它的关系变得越来越纠结难受。我希望走的每一步,都是我主动选择的结果。




程昕东向安吉图书馆捐赠艺术图书及作品


程昕东为安吉图书馆捐赠的艺术图书(摄影:吕晓晨)


浙江安吉风光(摄影:程昕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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