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故丨裘錫圭：《朱德熙先生在古文字學方面的貢獻》
1952年的朱德熙
朱德熙先生在古文字學方面的貢獻
朱德熙先生的主要學術貢獻在漢語語法方面，但是在西南聯大念書的時候，他最感興趣的學科却是古文字學，後來也一直沒有放棄這方面的研究，並在這一領域，特別是在戰國文字研究方面，作出了非常重要的貢獻。（附注：本文所說的戰國文字，主要指六國文字。）
早在1947年，朱先生就在北平《新生報》的副刊《語言與文學》上發表了好幾篇考釋古文字的文章。其中關於戰國楚器銘文的幾篇，後來改寫成《壽縣出土楚器銘文研究》一文，發表在《歴史研究》1954年第1期上。在這篇文章裏，對楚國文字中的“隹”字和“集”字的考釋最爲精彩。“隹”字在古代是一個常用字，可是在戰國時代的楚文字裏，“隹”字的寫法却往往非常奇詭，以致學者們難以辨識。如長沙楚帛書的“隹”字，就曾被誤釋爲“邦”字。壽縣楚器銘文裏常見的从“隹”的“集”字，當時的很多學者也都不能辨識。先生通過細密的論證釋出了這兩個字，他的意見很快就得到了普遍承認。這篇文章裏還有一些好意見，如把楚器銘文中的“王句”和古印的“夫句”讀爲“王后”和“太后”、把前人誤釋爲“燕”或“然”的字改釋爲“”等，這裏不細說了。1958年先生又在北大中文系《語言學論叢》第二輯上發表了《戰國記容銅器刻辭考釋四篇》，也有不少很好的意見。這兩篇文章奠定了先生在戰國文字研究領域中的突出地位。先生後來發表的關於戰國文字的論文，有不少篇在質量上超過了這兩篇。但是這兩篇由於發表得早，影響特別大。
在先生之前，戰國文字在古文字學界是比較受冷落的。戰國時代是文字劇烈變化的一個時代。戰國文字裏的很多字，跟已知的各種古文字裏相應的字，在字形上幾乎完全失去了聯繋，如果不得門徑，研究起來很困難，學者們往往望而却步。有些學者雖然已經涉足於戰國文字研究的領域，但是在文字考釋方面一般都還比較粗疏。先生在這方面大大超過了前人。
先生對古文字字形的分析，非常深入細緻。有時候，某個字的某種字形由於訛變或簡化得太厲害而不爲人所識。一般人斷斷想不到這一字形會是某個字的異體，先生通過精確地揭示這個字的字形演變的複雜過程，能使人清楚地認識到這一字形確實就是這個字的異體。
先生考釋古文字還有更重要的一個特點，就是堅持語言學觀點。他非常注意文例，不但要求自己的考釋在字形上站得住脚，而且要求在語法、語義上也站得住脚。這就是說，根據他的考釋來讀有關古文字資料，要能文從字順。他時常根據一個古文字在語句中的語法地位，來判斷它有可能是哪個字或不可能是哪個字。由於先生對字形和文例這兩方面都十分重視，他的考釋說服力很强，有很大一部分是顛撲不破的。
有不少古文字學者爲了講通古文字資料裹的詞語和文句，濫用通假，甚至把一個字任意讀成古音並不相近的另一個字。先生的考釋沒有這種毛病。他的論文裏涉及古音的内容都是合乎音理的。
由於具有以上優點，再加上文章條理清楚、說理透徹，先生考釋古文字的論文跟前人的相比，呈現出嶄新的面貌。可以說先生不只把戰國文字研究的水平，而且把古文字考釋的整體水平提高了一大步，對後人的影響極爲深遠。我自己是讀了先生的文章以後，才對戰國文字産生濃厚興趣的，在古文字考釋方法上也受到先生的深刻影響。我相信在跟我同輩和比我年輕的古文字研究者裏，有不少人也是這樣的。
20世紀50年代在杭州講學時
在60年代，受到當時政治形勢的影響，古文字研究進入低潮。但是先生由於對古文字有發自内心的愛好，並沒有中止這方面的研究工作。
進入70年代以後，一直到90年代初，先生陸續發表了多篇考釋戰國文字的論文，涉及的資料包括楚簡、楚帛書、璽印、陶文、盟書和銅器銘文等方面。在這些論文的內容裏，如對齊國文字中“者”字的考釋（《戰國匋文和璽印文字中的“者”字》，《古文字研究》第一輯）、對戰國文字中一系列以“官”的省體“𠂤”爲聲旁的形聲字的考釋(《戰國銅器銘文中的食官》，《文物》1973年12期）、對戰國文字中的“犢”字和一系列从“犢”聲之字的考釋(《古文字考釋四篇·釋犢》，《古文字研究》第八輯）、對戰國文字中的“”字的考釋（《戰國文字研究（六種）·遽馹考》，《考古學報》1972年1期）、對見於齊國璽印的官名林衡的考釋（《釋桁》，《古文字研究》第十二輯）、對信陽楚墓編鐘銘文開頭的紀時之辭“
（荆）䈪（曆）屈
”的考釋（《
䈪屈
解》《方言》1979年4期），以及對楚簡、楚帛書中的一些字的考釋，都是極爲精闢，並爲學者們所普遍接受的。
在70年代，先生還參加了馬王堆1號漢墓遣策、銀雀山漢墓竹書、馬王堆3號漢墓帛書、望山楚墓竹簡和平山中山王墓銅器銘文的整理研究工作，做出了很大貢獻。
20世紀80年代在中關村寓所書房
先生在古文字方面的研究範圍並非只限於戰國文字，他對甲骨文和秦漢文字等也都有精深的研究。我聽先生說，他的大學畢業論文是關於甲骨文的。只是限於時間條件，戰國文字之外的古文字研究文章，先生後來寫得很少。已發表的研究成果，如對甲骨文“”字的考釋（《古文字考釋四篇·釋
》，《古文字研究》第八輯）、對甲骨卜辭“屯日”一詞的解釋（《說“屯（純）、鎮、衠”》，《中國語文》1988年3期），以及關於馬王堆漢墓遣策的很多意見，也都是非常有價值的。
先生寫考釋古文字的文章，沒有多餘的話。如發表在《方言》1979年4期上的《䈪屈
解》還不到一千字，只印了一頁，但却解決了重要問題。這也是非常值得我們學習的。
1986年在法國巴黎第七大學接受名譽博士學位，左爲夫人何孔敬女士
編按：朱先生與我合寫的《戰國文字研究（六種）》中有《侯馬載書“麻夷非是”解》一篇，論證侯馬盟書誓詞末句“麻夷非是”即“滅彼族氏”之意。此批侯馬盟書末句偶有作“麻夷之非是”者，日本學者平勢隆郎據以反駁我們對“麻夷非是”的解釋。今按此疑是由於書寫盟書者先寫成“麻夷之”，因意義不夠明確，又加上了“非是（彼氏）”而造成的。“之”與“彼氏”可視爲同位語。
文章來源：《裘錫圭學術文集·雜著卷》，
復旦大學出版社，2012年，183—185頁。
圖片來源：北京大學新聞網
微刊小編：掾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