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交媒体，俄乌冲突的“赛博现场”
自2月24日俄罗斯在乌克兰开展特别军事行动以来，俄乌冲突已经持续了一月有余，并引发全球性的关注。在此次俄乌冲突的讨论中，媒介、信息与技术的介入成为其中的重要关键词。不少学者认为，社交媒体不仅改变了人们围观与参与的方式，也正在重新定义政治与战争。
这一个月间，在国内外不少媒体的讨论中，都谈到了有关信息安全、社交媒体、技术伦理等问题。这也意味着，除了实体的冲突现场，“赛博空间”构筑了俄乌冲突的另一个重要现场。（拓展阅读：《“战场直播”时代，如何避开战争报道的“三大陷阱”？》）
名词解释：赛博空间（Cyberspace）一词是控制论（cybernetics）和空间（space）两个词的组合，指以计算机技术、现代通讯网络技术、虚拟现实技术等信息技术的综合运用为基础，以知识和信息为内容的新型空间。它是人类用知识创造的人工世界，一种用于知识交流的虚拟空间。
技术巨头的介入让我们审视过往有关技术中立论的迷思，也迫使我们重新思考信息安全、技术伦理、全球化规则等问题。与此同时，如果政治的起源是仪式，那么在平民政治与社交媒体时代，泽连斯基是否真的意味着一种新的政治表演？而在针对俄罗斯的众多制裁与“取消”事件中，有关艺术与科学是否应该豁免于政治立场的问题再次浮现出来。
本期内容摘编自播客节目“反向流行”《社交媒体，俄乌冲突的另一个现场》与学者张笑宇共同探讨俄乌冲突中的“赛博现场”。这期播客录制的时间，也是俄乌军事冲突爆发的第十五天。
#本期嘉宾
张笑宇
华东师范大学世界政治研究中心研究员，著有《重建大陆》《技术与文明》等。
媒体改变了政治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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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XIAOYU
张笑宇
俄乌冲突爆发后，我们都很关注。我觉得，它至少是20年来，对于国际政治走向影响最大的一个事件。我刚好也很想讨论一个话题，就是在这次俄乌冲突的演化过程中，冲突是如何被报道的？如何被围观的？社交媒体的出现对于传统报道以及围观方式带来了哪些影响？其实我个人觉得，这个话题应该放到一个更大的话题来讲，就是现代技术怎么改变了现代战争的形态。
现代战争和上个世纪的战争不同，它减少了直接参战和总动员的人数。大量的人员，其实在高技术武器面前十分渺小。这就导致所有现代战争的第一步一定是政治战。这个规律决定了今天社交媒体的全球围观，对于战争进程本身很重要。
有很多迹象和证据表明，包括美国在内的西方国家一开始并没有想如此全力地去支持乌克兰，包括欧盟的SWIFT制裁。比较明显的证据来自于德国，后来是乌克兰外长在德国电视上公开的。他说刚来德国求助的时候，德国官员觉得为乌克兰提供援助有什么意义呢？反正6个小时后你们可能就没了，给你的援助不就掉到俄国人手里了？没想到乌克兰坚持了这么久。
所以说战争的前几天，每天都是一个赌场，所有的走向都可能是随机的、不确定的。但是泽连斯基的坚守在头三天改变了战争形态，并通过社交媒体突然迸发了出来，一下子展示给了所有人。我们知道，欧美国家一旦民意在社交媒体上实现巨大压力后，大量的政客、政治家就不得不顺应这个民意做出转变。
比如说德国，直到现在，他还是坚决地反对SWIFT制裁，但是没有办法，民意的压力已经形成，他也不敢公开去质疑这个决定。包括德国停止“北溪二号”这个决定，其实“北溪二号”对于德俄之间的经济关系非常重要。但是没有办法，他必须停止。“北溪二号”的制造公司也宣布破产，这些确实是社交媒体在短期内造成的巨大压力。但是我想说的是，社交媒体发挥巨大作用的前提，还是泽连斯基在头三天超越了所有人的想象，选择了坚守。
社交媒体让普通人有能力书写故事
这种报道方式或者围观方式在今天，和过去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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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XIAOYU
张笑宇
我先谈几个让我印象特别深的故事。大家知道，战争开始以来，俄乌双方都在进行信息战争，或者说是认知作战。他们双方都会摆拍一些故事，然后告诉大家“我是正义的，对方是邪恶的”等。比如，典型的有乌克兰的“蛇岛十三勇士”：有个视频是乌克兰蛇岛的守军骂了俄方军舰士兵，视频后面的部分被切掉了。视频本身是真的，当时大家都以为“蛇岛十三勇士”死了，最后发现他们没死，是向俄军投降了。它属于宽泛意义上的“认知战”的一部分。
战争开始的第一天，乌克兰有段视频我印象也很深刻，但肯定不是这种“认知战”的一部分。他讲的是一个乌克兰妇女走向俄军一名士兵，俄军士兵手里拿着枪，表现得当然也很克制。那个乌克兰妇女就问他：“你来干嘛？”俄军士兵说：“现在有演习，有行动，请你离开。”然后那个乌克兰妇女就掏出了一把种子塞到俄军士兵的口袋里，说：“你们拿着这种子，这是向日葵的种子。”我当时觉得这个事不可能是演的，因为它太诗意了。我觉得职业记者反而很难去写这么一个故事，因为人类世界总是有普通人可以谱写非常浪漫的故事，非常传奇的故事。每个时代都会有这种人，成为某个故事里的一个传奇。我认为这种事情，在今天社交媒体的围观时代是会被人记住的。如果不是亲眼目睹这件事情的人，我们就不会知道这种事情发生。
人类本身就容易被故事塑造。传统上，我们认为写故事的人是少数人，是记者、是作家、是电视台的摄像师们。但其实我们每个普通人都是有能力来写故事的。然后有人写下了关于战争的故事，每个人都看到了它。今天的社交媒体改变了我们对于政治，对于历史，对于世界的一个影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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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IYONGBO
李永博（播客主播）
张老师刚才讲到社交媒体对俄乌冲突的影响。尤其是宏观现场聚焦到个体生活、个体叙事这部分，也让我想到两个故事。
一个是关于乌克兰女作家伊琳娜·兹维拉在基辅参战，然后有消息说，她已经在那边阵亡。
另外一个故事，乌克兰当时在征召志愿军——加拿大的一个代号“瓦利”的狙击手说也去参战了。
这两个人拉近了我们与战争现场的距离。实际上他们并不是士兵，或者说他们其实是离我们生活相对比较近的人。狙击手“瓦利”之前是一个服役军人。他在社交媒体上非常活跃，在国内很有知名度，一直被称为是全球最顶尖的狙击手，创造过很多狙击作战的世界纪录。
他在社交媒体视频中说：“上周还在做一些编程工作，这周居然就开始拿反坦克导弹去杀人。”他说，“这就是我的生活。”这句话对我来说还是很有触动的——这些普通人是如何被卷入到战争中去的。对于每个围观者来说，也是如此。
个体叙事取代了军事挺进式的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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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INGQINGZI
青青子（播客主播）
在社交媒体上，我们看到大量个体叙事，讲述普通人在战火当中的生存经验，它们取代了过去那种“军事挺进式”的报道。许多大家熟悉的媒体人、独立记者从一线传来许多视频图片和采访报道，包括俄乌两国当地华人的报道，其中有很多经验型的叙述。这些来自个人的经验，通过图片、视频和个人叙述的方式传播，使这场冲突变得很具体，至少带给围观者的这种感官和情感冲击是很强的。
使用这些视频的，其实不仅仅是自媒体或者社交媒体上的个人。很多西方的传统媒体，包括CNN，CBS，他们也大量使用了这种社交媒体上个人上传的图片和视频。
我发现，此类讯息其实很多都是没有信息来源的，也很难追查渠道。对我这种不太长期关注国际政治的人来说，比起接收讯息，我觉得在这次冲突的围观中，更迫切地应该去筛选信息。比如，哪些信息是有明确来源的？哪些讯息其实是没有来源的？哪些讯息是单一来源的？是不是要去比对不同来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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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XIAOYU
张笑宇
主持人在开场时讲了一个词叫作“信息过载”。我觉得它的确在今天社交媒体上是广泛存在的。这提醒我们，我们的头脑对于这个社会、对于这个历史的认知结构其实没有建立起来。我们把事情想得很简单，一看到“寡头”俩字儿就批评，来龙去脉就不去考虑。比如，我刷到一篇微信公众号文章，觉得文章写得很有道理，然后我点个“赞”，就感觉自己对这个事有了洞察。
当这种大事件发生的时候，我们头脑首先就崩溃了。我觉得，在今天，我们更应该做一些慢工作，思考工作的价值所在。
如何缓解身处信息汪洋的溺水感？
在一个信息过载的时代，我们需要怎么去面对这些混杂信息？以及如何去避免信息溺水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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ZHANGXIAOYU
张笑宇
我个人觉得，最核心的一点就是从自身出发。我们需要考虑，这个事儿真的有那么迫切吗？我有必要每天都知道最新进展吗？当然，出于好奇，我在战争开始的头几天几乎是每天都在关注。但是过了三天之后，我的热情就开始消散了。第一是我觉得自己对事件后续进展已经有了一个比较明确的判断，没必要那么追新闻了；第二是我判断这件事对我没有直接的影响，虽然这么说听起来很冷血。我觉得从直观感觉来讲，为这个事儿投入过多精力，其实没有必要。
从另一个角度来讲，也不是说我们对世界发生的事情要采取冷漠的、中立的、利己主义的态度来观察。而是也要自我拷问一下自己对这个世界的认知，对生活中真正重要的事情是不是有误读。
比如说开战以来，我的朋友就感慨说：“我发现我对于世界的认知是零啊。”他毕业于德国一所非常好的学校，也取得非常好的成绩。但是他想象不到，在21世纪会爆发这样一场规模的战争。
最近一段时间，我在跟我很多朋友交流的时候会反思我们之前对生活的理解。中国在过去40年里经历了整个世界前所未有的和平稳定和高增长。我们以为是常态的很多东西，其实放在大的历史时期中也没那么长。
仔细想想，人和人之间最深刻的、最强劲的纽带是金钱关系吗？肯定不是。乌克兰普通人在面对这场战争的时候，他们会第一时间打电话给老板吗？会打电话给他们的同事吗？肯定也不是。肯定是会打电话给父母，给爱人。
很多人观察事情会用和平年代理性的态度，有时会用计算利益的态度来分析。但是战争，至少让我开始反思，其实人和人之间最强烈的纽带肯定是不能用金钱或者理性来解读的。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对于人、对于自我的世界观和价值观的认知也应该有所反思。
#完整节目在这里
（点击图片链接收听完整节目）
07:00 每一场战争都是一个巨大的赌场
09:35 社交媒体让普通人有能力书写故事
13:25 个体叙事取代了军事挺进式的报道
17:25 如何缓解身处信息汪洋的溺水感？
22:20 “技术中立”的神话早在19世纪就破灭了
28:40 技术从来就是复杂社会系统的一部分
30:33 政治力量的变化影响了制裁的边界
33:05 政治运行范式的变化与技术变革的力量
42:00 大舞台与小剧场的政治表演一直都存在
44:05 表演背后是支撑政治家的核心政治信念
50:40 泽连斯基的去表演化技巧
53:31 去表演化的表演策略更容易获得好感
55:30 泽连斯基的政治表演与“祛魅”
57:33 “取消文化”与技术社会的背景
62:32 科学与艺术应该是中立的吗？
67:35 普通人无法阻挡历史巨轮，但拥有相信的力量
本文转自新京报书评周刊
本文编辑：徐彦琳 刘思秀
xjbcmyj@bjnews.com.c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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