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2日，山形县高木酒造第十四代传人高木辰五郎以84岁高龄驾鹤西去。老先生走得悄无声息，主流媒体仅有读卖新闻发了一则简单的讣告。这个老人并不出名，而“十四代”商标下的清酒却远近闻名，近年来更因量产少，市场大，一瓶难求，价格居高不下，令日本海内外“酒鬼”们梦牵魂绕，心向往之。人们有多喜爱十四代？迄今为止，它不仅曾是日本举办G8峰会时招待外国最高领导人的“国宴酒”，也是规模最大的大众评酒网站SAKE TIMES上雷打不动的人气第一。在全球最具影响力之一的评酒网站Wine Advocate评出的世界7款满分酒中，十四代的“双虹”作为唯一来自日本乃至亚洲的酒款赫然在列。在华语圈，十四代的“头号粉丝”可能要属人们熟知的美食作家，《舌尖上的中国》总顾问蔡澜了。在他看来，日本清酒百花缭乱，“但是如果问到我，我个人最喜欢的，肯定就是山形产的‘十四代’”。▲日本清酒大众投票网站的排名中，十四代高居榜首 图源：SAKETIMES“酒鬼”和美食家们可能熟知，十四代酒系虽名为“十四代”，其背后的灵魂人物却是高木酒造第十五代传人，高木辰五郎的儿子高木显统，他将自己的作品归入这个商标，以表达对父亲的感谢和敬意；人们也听说过十四代之所以在90年代中期日本清酒市场的激烈角逐中杀出重围，乃是因其一反当时酒客对大众清酒口感“爽滑辛辣”的认知，以浓厚丰润的果味甜口独树一帜，不仅给此前的清酒爱好者带去了全新体验，也引发了原本不属于这个领域的海内外市场的关注。不过恐怕很少有人知道，如今被称为“清酒中劳斯莱斯”，一升瓶的市场流通价在3万到40万日元（约合人民币2千到2万元）不等的极为昂贵的十四代，在其一战成名之时靠的却是打价格战；且入门款“本丸”2000日元（约合人民币110元）的定价更是在问世后至今的近30年间都未曾发生变化。十四代供不应求，既没有官方网店，也没有所谓厂家直销；除了在日本少数官方授权的料理店可以以800到2000日元（约合人民币50到110元）一杯这一贴近原价的价格喝到之外，酒客们早已忘记，也放弃了记住它的实际价格。这让人不得不感叹市场的奇妙。
在日本，十四代是一个典型，体现出清酒这类古老行业如何在“产品设计”和“产业结构”两方面同时被移交到年轻一代的手里。高木酒造作为酒厂虽有400余年历史，但它原来的商标“朝日鹰”长期以来都是个不大不小的当地品牌，主要在日本东北内部流通，并未在清酒圣地东京获得过一席之地。转折发生在1993年。那时，25岁的高木显统从东京农业大学酿造科毕业不久，正在东京伊势丹实习营销，因家中酿酒师告老还乡，父亲高木辰五郎当选议员无暇顾及产业，被临时召回了家中。关于酿酒，高木显统虽有理论知识，却无实战经验。大家都未料到，一经问世便获得业内首肯，更在之后市场中越战越勇的十四代酒系，就诞生于这个初出茅庐的年轻人手中。
▲1996年，FNN Super Time制作的十四代特辑《酿酒这回事》。图源：富士电视台
恐怕正因为年轻，高木显统在对产品的构想上没有太多思想包袱。虽然熟知当时日本清酒中普遍存在的辛辣文化，对他而言，孩提时代邻家酿制米酒时，醪糟浓厚甜蜜的滋味才是记忆深处的东西。初生牛犊的冲劲让他无法设计一款“连自己都无法打动”的产品。就这样，显统按照更香，更醇，更甜的思路磨米选曲，酿出了十四代第一款酒“中取纯米无过滤”。尽管成品略显粗糙，不走寻常路的风格也对酒客的舌头构成了相当的挑战，因而并未在推出当时就产生轰动效应；这股新风中包含的潜力却另业内人士青眼相加。东京居酒屋“串驹”老板，人称“醉仙”的酒中伯乐大林祯对十四代不吝溢美之辞，称“这正是他一直在等的东西”。这一“叫好不叫座”的事态对显统既是鼓励，也是刺激。一年后，口感更精致，成分更稳定，更易于储存和流通的十四代“本丸”问世。为获得更大市场，这款清酒在当时四合瓶（容量约750ml）普遍要价3000日元以上的情况下，开出了惊人的一升瓶（容量约1800ml）2000日元的价格，一时间几乎破坏了清酒市场的平衡，十四代正式走入大众视野。时过境迁，日本经济与国际市场屡经变化，“本丸”仍作为对十四代出发点的一种纪念，将这一价格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下来。与此同时，十四代酒款不断翻陈出新，以米酒理念为底色，带着某种“乡愁”色彩的甜口清酒也成为日本清酒界的一种常识。在十四代的产品创新中，我们看到打破传统与回归初心的一体两面：退得越深，走得越远。▲“精米步合”示意对糙米的打磨程度。高木酒造原先的“朝日鹰”采取精米步合60%，而十四代则多用甜口的“吟酿”与“大吟酿”，即将米磨去一半以上，几乎完全去除生涩辛味，只保留淀粉的果香和甜味，并发酵出顺滑易入口的酒精口感。图源：SAKETIMES
此外，在清酒的产业结构方面，十四代也标志着一个转折点。进入1990年代，清酒行业面临的普遍危机是“藏元”（产业负责人）与“杜氏”（酿酒技术指导者）的分离。一方面，酿造化学涉及一套复杂的知识体系，对运营者对该行业的理解和亲力亲为都提出了很高的要求；另一方面，1970年代起，烧酒和进口洋酒正式进入酒品赛道，清酒的酿造人群则因行业本身高度依赖农地，劳作方式十分传统等原因变得迅速高龄化，传统的清酒行业难以为继。此时，高木显统一人又当CTO，既当CEO，以“藏元杜氏”的新身份开启了清酒产业的一个时代。不用说，显统这位“斜杠青年”与十四代的大获成功也启示了日本酿造科学教育本身的走向：东京农业大学在后来进一步增加了对酿造学科学生在产品销售和行业运营上的培训。该校教授穗坂贤在与日经新闻的访谈中称，许多显统的“学弟学妹”们都受到他的激励，表示希望在经营自己酒造的同时，打造出属于他们自己的酒款。日本清酒源远流长，而它的未来都在这些刚毕业的孩子身上。现如今，虽然十四代标价极低，最贵的酒款“龙泉”的一升瓶也不过15,000日元（约合人民币850元），供不应求却是个大问题。对于一般消费者而言，若不想一掷千金，恐怕只有在运气极好进对了料理店，或抽中了签的时候才能一睹其芳容了。| 阅读更多内容扫描二维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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