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息泄露、电话骚扰：四个武汉返乡学生的春节

编者按：

自2019年12月8日确诊第一例新型肺炎至今，全国已确诊新型冠状病毒2762例，其中死亡80例。和病毒一起蔓延的，还有人们对“传染”的恐惧。

2020年1月23日，武汉封城，很多人被迫留在武汉，而在此之前离开的人们，却在家中体会到了另一种关注。他们被陌生电话骚扰、收到言辞激烈的辱骂短信、被陌生人加微信好友，有人的母亲在医院工作，每天被打电话问“你孩子为什么要回武汉”；有人因为在武汉出差，回家后就接到了纪检委的电话。

他们面临着共同的尴尬：个人信息的泄露。面对那些在各地微信群中传播的“武汉返乡人员统计表”，有人表示理解，有人感到愤怒，有人选择忍让，也有人在用自己的方式对抗。

我们找到了几位从武汉返乡被泄露了个人信息的年轻人，想听听他们的遭遇和心情。

采访 | 少少 美刺 玖玖

文字 | 少少

编辑 | 小林

佳佳（山西）：“被人当成“瘟神”的感觉，不好受”

1月5日，我登上了回榆社的火车。我平常住在市区，因为隔天是除夕，我便打算23号前往乡下探望生病的爷爷。乡里正好在播放广播，提醒从武汉回来的人到村委会登记。本着负责的态度，我去登记了个人信息，但除了姓名，我只留下了手机号。

25号下午，我的初中老师给我发来一份表格，里面是武汉返回榆社人士的个人信息，细致到身份证号、手机号、户籍地址、家庭住址等，有些还备注有父母的职业、身份证号、手机号。这个老师和我关系特别好，发来表格后，他询问了我的身体情况。我觉得老师是在关心我，没有太在意。

差不多同时，我又看到了我一个亲戚也在转发这份表格，我就有点那个了。问了一下他，得到的回复是“很多群都在转”。

没想到这天下午4点多，我接到了一个来自山西晋中的陌生电话。对方说，你是武汉回来的，就该在武汉呆着，骂的特别难听，什么“武汉狗”之类的。我问对方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手机号，他说是朋友给的。我又问他打电话的意义在哪，他就把电话挂了。

这个手机号是我在19年国庆的时候新办的，基本只用来联系家人，很少打给不熟的人。即使我在学校参加活动时填写过这个号码，这个山西的陌生人也不可能知道。

被电话骚扰后的两天，派出所和乡镇政府的工作人员给我打过电话，询问返乡时间、有无发病症状等问题，我就借机和他们反映这件事。我问派出所这个信息到底是怎么泄露的，他就说不知道，应该是上级传出去的。然后我问他可以报案吗，他就说自己管不了。我感觉他们嘻嘻哈哈的，对这个事特别无所谓。

乡镇政府后来给我打电话，要我理解“这是正常情况”，之后都会摸查出来的。我对他们说，如果当时登记的时候瞒报谎报，我的信息就不会泄露出去，就不会有人打电话骚扰我了。

现在，村里的人基本都知道我是从武汉回来的了。我都不敢回村了，就觉得被人当成“瘟神”的感觉，挺不好受的。26号，我家里要修电视，我用武汉的手机号给修理工打电话，人家当时就拒绝了，说不想上门服务。

（“武汉返乡人员信息表”包含姓名、电话、身份证号、家庭住址等个人信息，在不同的群聊中传播。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贺彤（浙江）：“大过年的，他突然贴这么一张纸，我就有点受不了”

1月24号，同学们正在一个群里聊天，突然有人说他在一个名单上里看到我了，又不说清楚是什么名单。一个和我接触过的同学就发了一个问号，感觉挺恐慌的。有人表示想看，我怼了他一句“凭什么发呀”，就没人说话了。

后来，另一个武大的同学把表格私信给了我，好像叫什么“1月1日后临海籍武汉返临海人员”表，说在家长群里已经传遍了。再后来，连我妈在的一个30多个人的小群里也收到了。这个群叫“辣妈群”，平常会聊些工作上的事。表格下面有人跟了一句，“原来我身边有这么多炸弹”。我妈没说话，是我让她别说的。

表格里的人有很多，基本上都是90后和00后。信息也非常详细，除了有姓名、身份证号、手机号、地址、回乡日期，还包括接触人数、临床表现、隔离方式等。在社区打电话询问状况时我提供过这些，但他们给我打的电话太多了，从18号开始，一天两三个，第一天的时候甚至打了四五个，我也想不起来是哪天提供的信息了。

我感觉这肯定是内部的资料，就给社区打了一个电话询问信息泄露的事，接电话的人说，他们今天开了会讨论此事，但是他不管这个，他们群里也有人发。他给了我个电话，让我找社区书记，我打过去书记却不在，又给了我一个私人号码。除了找社区，我根本就不知道可以怎样反映了。

26号早上，社区的工作人员在我家门上贴了一张纸。纸上用黑色粗体的大字写着“该户系湖北返乡人员，严禁该户外出”，后面还有一个举报电话，就是看到我们出去了就打电话举报的意思吧。

我当时真的挺生气的。他每天打好几个电话，把人搞的心理压力很大，说实话也不可能会乱跑，我回家之后，我们家一直自觉地自我隔离，年夜饭都没有出去吃。大过年的，他突然贴这么一张纸，我就有点受不了。

晚上的时候，我们家又接到了社区的电话。明早会有人在我们家门前拉上警戒线，全家都不能外出，饭点时让亲戚来送饭。

（一位内蒙古学生收到的骚扰电话截图。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小叶（山东）：“卫健委通告确认病例还不通报全名呢”

我是21号从武汉坐高铁，经合肥中转回到泰安的，全程佩戴了两层口罩，里面是医用外科口罩，外面一层是N95，中途几乎没和人讲过话。

因为我在学校听汉口的朋友说疫情很严重，所以前一天在药房囤了几包口罩。

到家不到一个小时，居委会就来登记我的信息，期间我也戴着口罩。然后我就在家主动隔离了，最远只到门口站了一会儿，每天会量体温汇报给卫生院。除夕当天，我接到通知要到卫生院采集样本，到了以后发现，全镇的武汉返乡人员都被集中在一个发热门诊，市疾控统一给我们采集了咽拭子。工作人员检查时，我看到他们拿着一张表，标题是“武汉返乡人员统计表”。

26号中午，居委会通知我，必须强制隔离，然后就把我们家从外面锁上了，说会保证物资供应。居委会表示，这是特殊时期的做法，当年非典也是这样做的。我记得当时从外面回来的人，都会统一送到一个没人的房子锁起来隔离，我叔叔当时就是这样。

我家人觉得没事，但我觉得这是违法行为。如果我被确诊了，我没有任何怨言。但是在我没有任何症状且按照规定居家隔离的情况下，强制隔离，我认为是不合理也不合法的。你让我自主隔离，甚至签保证书都行，但是这样强制从外面给我们上锁，这是非法拘禁。

我在家隔离的时候，就陆陆续续收到了同学给我发的图片，说是从别的群看到了武汉返乡人员的登记表。大概有6个人给我发了，但我只看到了我们镇的，我们老乡群里其他同学说，看到很多群里有全市的电子表格，信息也很齐全。不过今天上午居委会广播的时候，特意向村民们强调了，泄露别人信息是违法行为。

我觉得，大家的恐慌心理可以理解，但我们基层工作人员的素质还是堪忧。要意识到这个问题的严重性，不能因为害怕就把别人的信息传播出去。卫健委通告确认病例还不通报全名呢，对于返乡人员的统计，这样实在不可不必。

孙怡（福建）：“这样的泄露，对后期信息的搜集是不利的”

1月23号上午，我妈响应居委会的通知，把我的电话号码和身体状况报给了社区。这时距离我从武汉坐高铁返回福建龙岩已经过去了5天。当天下午，卫生院就派人来我家帮我量体温，并要求我提供了返乡日期、个人状况，和我的电话号码。

晚上11点左右，我的高中群里就开始说，我们的信息被泄露了。

有同学在一个200多个人的学车群里发现了表格，还有同学是在一个400多人的海淘群里发现的。直到第二天早晨，我在自己小区的业主群里也发现了。表格里包括了具体的家庭住址、电话号码、身份证号，还有监护人的信息。

我们这些从武汉回来的大学生，如果在群里看到了表格，就会说这是个人隐私，不能外传。有人会及时撤回，但也有人解释说，以为是政府发出来公告给大家的。

我对于信息泄露是很担忧的。表格里有具体的住址，会不会有心理不健康的人直接上门骚扰？我有同学已经接到了骚扰电话。现在很多网站的初始密码都是身份证后六位，是不是不太安全？把配合防疫工作的返乡人士的隐私泄露出去，其他人还愿意继续上报吗？

24号，我们几个人拨打了110和市民热线12345，反映信息泄露的事情，得到的答复都是领导已经知晓，后续会给一个答复，但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措施。

开始的时候，我以为只是自己所在的片区发生了信息泄露，只是想让政府发一个通告，让大家不要再传播了。后来我们开始意识到，这是一个全国性的问题：在一条人民日报25号发布的微博下，有关信息泄露的评论被顶到了第一位。

因为想让更多人关注到这个问题，我联系了一个有100多万粉丝的博主，想让他帮忙在网上发一发。他回复我了，算是婉拒了我的请求，因为他觉得现在的舆论不会站在我这一边。24号晚上，我带着tag自己发了两条微博。第2条主要是附的图片，没有被限流，有4万多阅读量，但是25号这个tag就被封了。

除了发微博，这几天我也咨询了很多人，其中也包括我的公务员亲戚。在他们看来，无论是在公务员招聘还是后期培训中，信息安全都应该是很重要的部分。我其实很理解转发表格的普通群众，就像他们说的，也许是误解了政府的意思。我蛮希望找到最开始泄露信息的工作人员。因为的确有返乡人员受到了切实损害，我希望能有道歉或答复。

而且从大的方面考虑，这样广泛的泄露，其实也是对后期的信息搜集很不利的。你说其他人还会不会主动去上报？

（应受访者要求，文中皆为化名。栗子、应舒、阿融、纹灯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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