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给武汉的粉圈应援

Original Wasteland Lab 荒原lab 2022-04-30

截至2020年1月27日，超过50万人通过“微公益”为抗击新型肺炎捐款，总数额达1472万元。庞大的数字体现了社会各界对这场疫情的关注与奉献，其中也不乏饭圈女孩的身影。在“微公益”的一起捐榜单上，前十名被粉丝组织占据。
人们习惯用“饭圈女孩”代指这个活跃在互联网上的粉丝群体，“打榜”、“控评”、“反黑”、“战斗力强”是她们的标签。高度的凝聚力、强大的执行力和公开透明的原则在此次对肺炎疫情的援助中也体现得淋漓尽致。剥离抽象的“饭圈女孩”身份，新型肺炎疫情辐射极广，她们也被卷入当中。在饭圈做公益，不仅仅是为了偶像，也是在与饭圈之外的社会联结。

采访 | 小锄河九玖玖西林

文字 | 小锄河九

编辑 | 三七

应援

赵粤是女团SNH-48的成员，武汉人，父亲是前线医护人员。23日晚上，她通过公司开发的粉丝APP分享生活状态。与以往的照片、趣事、工作等不同，这次的内容都是关于武汉。赵粤还提到，武汉的医疗防护资源不足，希望大家有能力的话予以帮助。

实际上，23日中午，赵粤应援会就开始讨论援助武汉的事情了，考虑到捐款的转化速度慢，大家讨论后决定直接捐物资。时间太紧，应援会没有向粉丝集资，而是使用之前售卖周边盈余的一部分钱款。经过紧张的挑选、比对医用标准，晚上10:28分左右，战斗结束。1500个医用手术单、1万个医用一次性帽、600瓶消毒棉片和2万片酒精消毒棉片陆续寄往武汉红十字会。

运营韩星贴吧的兔子也是武汉人，家属在医院工作，她更了解前线物资的紧缺状况，防护服、护目镜、口罩是缺口最大的。她选择对接湖北省中医院，理由是“第二批次的医院宣传渠道更狭窄”。

这次捐助武汉的公益活动，兔子负责筹备物资，为了找到合格的医用物资，她会事先咨询医护人员，得知他们常用的品牌。在淘宝找到符合标准的卖家后，还要派人上微博搜索，确保店家没有负面评论，这才能开始联系厂家，确认货源。小Z在一家R1SE的双人后援会筹备物资，她有一个小本子，记满了各类医护用品的医用标准，“我那几天医用标准简直就是烂熟于心！”

每个负责筹备物资的人都会提及寻找物资的难度。为了寻找物资，杨超越粉丝后援会的李莉从早到晚不停打电话，“完全都是为爱发电”，打100多个电话，可能只有一两个厂家会接。那段时间，她几乎每天晚上都梦见口罩，“心里就有个东西在那，睁眼也是想，闭眼也是想”。

除夕夜，小Z给供应商打了一夜的电话，希望能够联系上一家有现货，能马上将货物送往武汉的厂家。几十通电话后，小Z终于得到了“有现货”的回复。她还来不及高兴，就听到了“五块钱”的售价，比正常的进价高出了好几倍。

“我起初以为他把我误会成什么商家了”，小Z开始给厂家解释，这是一批要捐助给武汉的口罩，自己是不会抬价倒卖的。厂家的态度也很明确，不管你运到哪，都是一个价。小Z在电话里气得直骂：“你这就是发国难财！你良心不会痛吗！”

由于时间紧急，筹资和联系货源需要同时进行，这就导致了集资款项跟实际的货款总是不完全相等，兔子决定自己补上尾款，“宁愿多也不能少”。令她意外的是，下单之前，还有许多工作组的成员，陆陆续续地给兔子发红包，让她不要光顾着掏自己的腰包，大家都乐意尽力分担。

对这次的捐款活动，粉丝们展现出了高度的积极性。担心一次集资过多，沐沐所在的“云次方”公益站设置了捐款限额，开展了多轮集资。数字在页面上滚动，第一轮设置了10万的捐款限额，粉丝还是捐了20万，第二轮的10万限额1小时之内完成目标，还有粉丝不停地问第三轮什么时候开始。有粉丝戏称为“抢捐”：“音乐剧门票抢不上就算了，竟然捐款也抢不到。”

“云次方”支援武汉一轮募捐情况

在饭圈的世界里，“口嗨”和“白嫖”是可耻的，挂在嘴上的爱都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在夏之光后援会的阿枳看来，粉丝肯定比大多数一般人愿意花钱，“你口口声声说爱哥哥爱老公的，一分钱都不花你凭什么说爱呢？你口口声声说武汉加油武汉挺住，一分钱不捐，武汉靠加油声挺住吗？”

规则

江零所在的韩星贴吧为抗击肺炎捐助了五万两千元。这个数字有它自己的内涵，520，意头好，再者，对家捐了五万元，一定不能比他们少。

除此之外，江零还很看重捐款的时间，如果捐晚了，会被粉丝骂，“别人捐完这么久你才出来捐，这是丢爱豆的脸”。对于江零所在的韩星贴吧来说，五万两千元并不算什么，这个群体购买力强，舍得“氪金”，一次生日应援就要集资近百万元。

此时，饭圈固有的比较体系仍然存在。募捐平台“微公益”根据不同站子的捐款数额发布了排名榜单，上榜的大多是鹿晗、防弹少年团、蔡徐坤等顶流明星，排名第一的是肖战和王一博的CP站“博肖爱心联盟”，发动了28065人，共筹款八十多万。

募捐平台“微公益”的排名榜单

有人认可这种体系的作用，认为可以激发粉丝为灾区捐款的积极性，也有人不太理解为什么捐款还要搞个排名，“挺可怕的”。和江零对捐款数额和时间的重视相比，苏贝显得比较“佛系”。她大一，在模特何穗的粉丝应援会。

何穗不是流量明星，苏贝担心捐款不能达到一定规模，一直没有组织捐款。直到几个粉丝找到苏贝，“想以何穗的名义为这件事情做点贡献”，她才在“一起捐”平台上发起募捐。苏贝说，何穗的粉丝平时不太需要做集资应援，不是“战斗粉”。苏贝本没有过高的预期，当看到粉丝们纷纷以百为单位往捐款账户里打钱时，她惊住了，“还是挺感动的”。

韩国组合BlockB的粉丝黑管用“热血”形容群里这几天的氛围。组合的每位成员都有应援会和站子，和平日里的应援不同，这次捐款并没有强调各自爱豆的名字，黑管担心各家粉丝攀比谁捐得多，就联合了几家站子一起募捐，“也是为了防止大家有一些不必要的竞争嘛，因为我觉得善良这件事不是钱捐的多少就能证明什么的。”

面对疫情，饭圈的严密组织体系和严格规则体系再一次发挥了它的能量。一个庞大的粉丝后援会分为核心组、超话管理组、反黑组、数据组和美工组，如果涉及到捐款，可能还会有专门的法务组。

粉丝们信任后援会，同龄的她们，拥有着一套共同的符号体系，以及一致的话题与思维方式。这些女孩年轻、热情，有效率，有集资的经验，完全可以实现从联系物资、捐款、采购到运输各个环节的“一条龙”。但饭圈的世界里还有着不可撼动的规则，一旦涉及到集资，所有账目必须公开透明，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否则会被粉丝骂得惨不忍睹。

出圈

这不是饭圈女孩的第一次“出圈”。去年8月，香港事件引发了饭圈女孩的愤怒，饭圈和有远征经验的“帝吧”合作，搞了一次轰轰烈烈的“出征”——在境外社交媒体刷屏“支持警察，严惩暴徒”的言论，三分钟内完成对ins的 “屠版”。与此同时，她们也收获了来自主流评价体系的认可，“守护全世界最好的阿中哥哥”登上微博热搜，《人民日报》发文评论称：“这群平日里‘我行我素’的中国青年，用他们擅长的方式，守护着心中永远不变的赤诚。”

小Z也是这次“出征”大军的一份子，她一直在关注香港的事情，“非常气愤”。朋友把她拉进“为阿中哥哥加油”的微博群，为了“出征”，每个人还准备了一个翻译器，方便与各国人对话。有人负责挑出“港独言论”放在群里，小Z的任务，就是去下面一条一条地刷评论和表情包。由于发言过于频繁，她的ins账号被封了三个。

小Z坦言，做这件事的初衷，也是想要打破公众对饭圈女孩“无脑”的刻板印象，“替自己正名”。在饭圈之外，追星的狂热行为总是不被理解，小Z的朋友把追星当作生活的快乐源泉，父母却总是因此和她爆发争吵，觉得有这个时间还不如找个男朋友谈恋爱。

疫情爆发的这段时间，小Z全身心投入募捐集资的活动中，吃饭时也要为了物资对接的事情打电话。这一次，父母很支持，甚至有些惊喜。家族群里谈论起疫情，有亲戚说不知道口罩该怎么买，父母用不失骄傲的语气谈论起女儿，她最近忙着给武汉捐物资呢，应该会知道。

除了疫情时期的紧急救助，一些后援会平时也会有公益活动。李莉上大学时就在做志愿服务，加入杨超越粉丝会公益组之后，开始跟着粉丝会一起去支教、帮助小动物。沐沐上初中时在“感恩中国”对口捐助了一位湖北的小女孩，每年从压岁钱里留下600元寄给她，后来涨成1000。现在每年过年时，小女孩的家人还会给沐沐寄来土特产。

李莉认为，做公益的初衷还是去帮助别人，即便是在粉丝团里做公益，也只是在这个平台上做自己喜欢的事，很难说其中有多少为了提高爱豆影响力的成分，“如果你不喜欢她，那你也是会做的”。

爱豆对粉丝的影响也在一些时刻表现出来。阿枳形容自己的爱豆夏之光是“热爱万物，万物热爱的小朋友”，他喜欢小动物，养了三只猫，还收养了一只鹦鹉，粉丝团也在长期做“救助流浪小动物”的公益活动。阿枳将此视为一种联结，“喜欢一个善良的人，你跟着他也去做善良的事”。赵粤是武汉人，粉丝仍然在持续关注武汉的疫情变化，“想为她的家乡做点什么”。

疫情仍在持续，粉丝后援会的救助也还未停止。以前每次应援集资，小Z所在的粉丝群里总会充斥着“一天一杯奶茶钱，哥哥马上变有钱”，如今，口号变成了，今天多捐几块钱，就可以为前线医护人员多买几只口罩。

（美刺、六鱼、四叶、小N对本文亦有贡献应受访者要求，文中受访者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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