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高考117天，一对母女关于肺炎的故事

采访 | 小锄 余北 La Vita 加安 玖玖

撰文 | 小锄

编辑 | 三七

今天是2020年2月11日，距离高考还有117天。这场突如其来的疫情打乱了备考的节奏，一些学校采用网课、微信群等线上方式备考。线上网课让学生们感到新奇，同时也带来了挑战：长期高强度学习的紧绷状态被打破，学生们需要从学校的“集中管理”模式转变为在家自主学习。

高三学生陈应薇的心态很矛盾，她还没有适应网课模式，担心影响高考，又抗拒回到学校，“不想回到那么高压的状态”。陈应薇的妈妈在医院后勤岗工作，夹在工作与家庭之间，她感到“压力很大”。医院的工作“一分钟都离不开”，她又担心自己身上可能会带病毒传染给孩子，每天早出晚归，避免和女儿接触。

母女俩都被卷入了肺炎疫情的漩涡，这既是高三学生与家长的故事，也是医护人员与子女的。以下是母女俩的口述。

陈应薇 襄阳五中高三学生

我们本来是从1月20号开始放假，放十天，2月1号回去上学。但现在因为疫情，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返校。我其实有点害怕，到现在为止还有好几门科目没复习完，特别是文综。老师和我们都很着急，都挺想开学的。

刚放假的时候，我还没有丝毫感觉，就带了寒假作业和几套试卷，笔和本子都没带够就回家了。厚一点的复习资料、课本啊，嫌重，都落在班上。直到大年初二，看到确诊人数从一千多涨到两千，才开始真正意识到，好像很严重了。我妈是医院的嘛，她说非典那一年也是这样，有很多人一开始是没有检查出来的，未来十几天可能会有大爆发，她就说你得很晚才能上学了。

我们还是孩子，没有那么强的自律性，放假久一点，多晚点手机，还是很开心的。但是我注意到，我们家长群的那些妈妈其实焦虑感很重，她们每天都在催怎么还不上学，说我家孩子天天玩手机，学校不采取一下措施？后来网课出来了，我拿给我妈看，我说学校可真能想，我妈当时发了一个朋友圈，说天呐五中可太牛了，这样做真的让家长省了不少心。

初五的时候通知下来，说1~8号网上考试，白天考试，晚上讲试卷。这其实是个缓兵之计，学校的领导、老师都没有准备，只能走一步看一步。31号晚上有老师在智学网给我们讲操作方法和之后的安排，提到现在距离高考只有120天了。他说，同学们要意识到时间很紧迫，不要抱有幻想，以为高考会有变动，高考6门肯定都要参加。这个老师是03年参加的高考，非典肆虐，他们都以为高考会推迟，没想到却提前了。 

      图源受访者

在学校里，我们从200天就开始倒计时。只要走进教学楼，倒计时是无处不在的，每个班后面的黑板上都用粉笔写着。我们班更恶心，每个同学轮流改数字。今天这个同学把“距离高考147天”改成146，明天下一位同学改成145，班主任在旁边拍下来。还有每周一讲，每个班的第一名在广播室讲话，可以讲高考，也可以讲自己的思考。然后年级主任就会在后面说一句什么“疯狂高考”之类的鸡汤，重新给我们通报时间。

我们学校的高压和快节奏是你难以想象的。一周只放一晚上，周六放学之后可以回家，第二天早上8:00就要到校。在学校，每天早上6:10宿舍就会打铃，必须在6:26之前到本班教室。有人在教学楼底下守门，迟到了就把你关在外面，让班主任去领你。

在学校里，什么事情都有人催着你干，比如晚自习，所有时间都规定死了。5:50-6:10背文综。如果第一节晚自习是地理老师讲课，那就背地理。7:20-8:20上数学自习，数学老师在上午把作业布置好，晚自习结束时收齐。十分钟休息时间后，8:30-9:30上政治，上完老师发套题给我们做，10:30必须交上来。我们几乎没有自己做题的时间，只能在下课或中午休息的时候挤出时间。基本上12:20吃完饭就赶紧回寝室写作业，写到1:30再午睡。

这种管理方式会让你整个状态保持得非常好，不会有任何松懈。我甚至觉得自己和外界脱节了。放寒假那天坐在公交回家，经过万达商场，看到上来的人，感觉他们离我很遥远。我每天穿校服，头发就扎个马尾，只做和学习有关的事情。其实我很爱美，但是在学校里，多在乎一下自己的头发都是会被严肃批评的。我也挤不出时间去干这些事，心里清楚：一旦分心，绝对会比别人错失很多时间。

纪录片《高考》截图

但现在，你让我保持这种状态，已经消散了。现在也相当于是开学了，但在家里，我明显感觉到自己在拖拉，注意力不够集中。网上考试的时候，很容易看错题目，选择题正确率很低。因为脑袋接收的信息太多了——之前是接收不到任何信息，可是现在肯定会接收。之前看的视频、新闻、段子啊，就时不时蹦出来。我觉得自己放松了很多，紧张感完全没有了。焦虑感却在直线上升，担心别人是不是在特别努力地学，自己被比下去了。

我妈妈很害怕身上带病毒，回来把我传染上，晚上11点回来直接在另一个房间睡，爸爸在工作的地方住，所以基本上从早到晚都是我自己一个人。虽然我还是会6点起床、早读，晚上十一点之后再睡，但身边没有人一起这样做，就觉得动力不足。我的自律性也不够强，手机的诱惑太大了。脑子里面好像有两个小人在较劲，一个说：你开始学习；另一个说：我再刷一下微博，再跟别人聊会天。

网课也不如在学校上课有针对性。老师要考虑到全年级的学生，必须每道题都讲。平时一个小时就能讲完的试卷，网课要讲两个小时。我真正需要听的只有半个小时，还不如第二天看回放，但没有办法，直播前要签到。而且我家电脑坏了，只能用手机看。直播和卷子不在同一个界面，我只好把直播开着，进入试卷的界面，只听声音，看不到老师写的步骤。

很多老师都不怎么开弹幕，还会有老师潜伏在直播间，观察大家的发言。所以不可能像真正的直播那样，可以及时地去反馈。况且，老师追求的也不是沟通和互动。前几天还有个事情好多人转了：有个同学说学校垃圾，一个老师截下来，发到了年级大群里。说这个学生思想不端正，是不是应该惩处。我们地理老师也说，请同学们不要在弹幕里对老师品头论足、说三道四的。

其实我对学校那种生活也是很抗拒的。现在回想起在学校的那种环境，我会觉得很不想回到那种那么高压的状态。焦虑感是时有时无的，在家的快乐感也是时有时无的，就是一种很复杂、很矛盾的状态。这两天我一直在想，对这个疫情，我是应该开心，还是应该不开心？

有时我甚至会希望它持续得久一点。如果2月底就结束，我的心也飞了，但还要去考试，这对我的影响是非常大的。还不如持续到4、5月份，那时候大家都意识到了它对高考的影响，我也适应了这种网课的模式，会稍微好一点。

纪录片《高考》截图 源自豆瓣

陈应薇妈妈 医护人员

网上考试前一天，因为工作太忙，我完全没有关注这些东西，就让孩子自己下载相关的软件。她弄不好，我就说让她进家长群，别的家长帮她弄。她不想进群，有些急躁，一直发语音给我理论。

去拿消毒片和喷洒器的时候，我就一直在流眼泪，控制不住。平时还能跟领导说一下我有什么事情，要去办一下。现在你从早到晚，一分钟都离不开，随时都有事情。如果说你有事情的话，请假都没人批。哪里没做好，万一出事了那都不得了。

我在一家医院的后勤岗工作。因为新冠肺炎，大年初四就提前上班了。虽然不在一线，没有接触发热病人，但还是怕身上携带病毒。为了相对地做到隔离，我一般不乘电梯，也不去超市、食堂这种密集封闭的地方。买菜都是找露天的摊子，生活用品就在小店门口买，把二维码拿出来扫。

由于肺炎，我现在的工作压力也很大，好几个晚上没看过电视剧了，每天都想着怎么把工作做好。现在感染病区的所有生活垃圾、医疗废物都要当做特殊的医疗废物处理。第三方公司派师傅过来清理，我负责监管和培训他们。师傅需要进到感染病区，但没有多余的防护服给他们穿，只能自己“武装”：戴帽子、口罩、防护镜和挡脸的面屏，然后手套、靴子、工作装，外面再套件一次性的手术衣。

消毒的工作也都是我们后勤机关的人轮流在做。所有病区，不管食堂，还是药剂楼，所有的房间都要消毒。一天三遍，一次两三个小时。消毒的装置刚开始是背的，女的背不动，才买了小推车，把它给放到上面。每次完成之后也是汗流浃背的。

现在一线的医疗工作者心理压力很大，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发泄，我们的工作很难做。发热门诊不是被隔离了吗，领导说进去之前要先跟护士长打个招呼。但负责收医疗废物的师傅普遍年龄较大，记性也不好。他们觉得无所谓，直接闯进去了。护士长很生气，我解释了之后还是不依不饶，问我们怎么不培训。总的来说，大家都要找一个发泄情绪的出口。

纪录片《高考》截图 源自豆瓣

我现在每天早上起来就把一天的饭做好，让孩子自己热着吃。中午不回家，晚上等她洗漱后再回来，在另一间卧室睡下。一天中在家的时间很短，她上网课的状态也看不到。但我感觉肯定没有在学校的效果好。没有那个氛围，而且现在疫情那么严重，他们肯定想去关注现在的状况，会不停地刷手机、看新闻。微信群里也会有家长说，自己小孩天天抱着手机看。我就开玩笑说，现在这个时期，谁要能静下心来学习，他就是真爱学习。

进入高三后，孩子自己的压力就挺大的，想好好拼一把。但她是那种，越想学好，心就越是静不下来，反而学不好。她会觉得这段时间已经很努力了，想用考试成绩来证明一下自己的进步。排名没起来的话，就会很难受。

孩子回家的时间很短，所以我们一般都是电话交流。每次考试之后，我都能在手机上看到她的成绩，考得好就可打可不打。没考好的话，一定会给她打电话。她们每个宿舍都配一个电话。对话内容一般是：她说没考好，我就说，没考好算了，那能怎么办？她说很难受，我说， 你难受，我有什么办法？这时候她一般会比较生气，“算了，当我没说”，然后把电话挂了。

我跟她的沟通不是很好。就算是她的一种发泄了——说出来，就会感觉好一点。这些负面一点的情绪她也不会去找同学倾诉，毕竟每个人压力都挺大的，都要忙着学习，也不能理解她，就只有给我说了，即使我的答案可能不是她想要的。

我没有给她定什么目标，反而她自己比较焦虑，我有点担心。她老是在想高考考不好怎么办，担心不能把平时最好的水平发挥出来。但必须得把这个事情想通，考什么样的成绩都有可能，都要面对。现在在家备考也是一样，只有顺其自然，大家都一样。孩子能静下心来学习是好事。但如果静不下来，你也没有办法，对吧？完全靠她自己。

（应受访者要求，陈应薇为化名。小N、六鱼、应舒、阿融对本文亦有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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