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个女孩,从 10 岁开始就是一个女性主义者,她的校园生活会有什么不一样?我的妹妹,今年 12 岁,会在我播放《妇女参政论者》时一边艰难地看字幕,一边疯狂记笔记,看我给她买的《女孩之城》,《房思琪的初恋乐园》。「你要多给我推荐这些东西,因为我自己不知道去哪里看。」前几天给她买了人物记者采写的《她们和她们》,是一本女记者采访不同职业、年龄和城市的女性,讲她们的困境、坚持和影响的书。手记里,记者安小庆写了自己六年级的故事,那时,她帮助好朋友反击性骚扰。我忍不住期待,我无法触及的小女孩们需要保护时,我的妹妹是不是可以勇敢一点,成为那个伸出援手的人。最近,我意外地认识了一些和妹妹同龄的中学生。准确的说,是一群在 16 岁时,号召同学一起举办了性教育展览的中学生。听她们聊起如何反击性骚扰,如何被女老师支持,我无数次在屏幕前哽咽。脑海里回荡着铃木凉美在《始于极限》中对上野千鹤子的提问:我们究竟怎么做,才能把一个更值得活的世界交给妹妹们?她们给了我答案。妹妹并不像我们想的那般无力,她们有自己的武器,自己的反抗。我是幽兰,今年 16 岁,高二在读,12 月底会在泉州举办我们的第二个性教育展览,欢迎你来。在上一次展览里,我们在墙上写下很多充满偏见的话,邀请请来参展的人亲手划掉它。墙上挂着许多毛茸茸的阴部作品,来自艺术家潘方 PunkFunk。我们想告诉所有人,每个人的阴部都是不同的,不要为此焦虑。
对了,还分享了来月经时,大家可以使用的不同产品:卫生巾、卫生棉条,或者是月经杯。好笑的是,模型到了才发现太小了,塞不进一根棉条,只得备注清楚这不是 1:1 的。我们还向学生们科普自慰不可耻,不同的避孕措施对身体是否有伤害。
六年级的时候,我第一次读《房思琪的初恋乐园》。说实话,没完全读懂其中的深意,只是觉得,这个故事让人好难过。我那会并不懂什么是性别问题,也没有接受过性教育,还有外貌焦虑。因为皮肤比较黑,我会偷偷去买美白霜和各种能让肤色变白的智商税产品。有天去上音乐课,一个男生故技重施地调侃我的肤色。音乐老师很生气,便罚他站着听课。她和那个男生说:「我不觉得她黑啊,她很好看,就算黑,也是一朵黑玫瑰。」我当时觉得她好温柔啊,她没有把冒犯当作「小孩子的玩笑,别当真」。校园里从不谈性,但从初一开始,我们班的女生就在经历着被开黄腔,被评价身材的恶意,甚至有个男生还对大家进行了不同程度的性骚扰。他会试探大家的边界。我当值的时候,他窜到讲台上假装和我抢电脑闹着玩,想要抱我,对我说「你这么凶应该找个男人管管了」。我气炸了,抓烂了他的手,还把他拖出了教室。班里的人都震惊了,真的要打起来,我是打不过他的,但我的愤怒让他产生了忌惮。在我之外,班上的其他女生,被他摸腿、撞胸、堵在放学路上强吻的比比皆是。
初二的时候,鲍毓明案在互联网引起讨论,受他的刺激,我不想再忍耐那位男同学了。于是牵头建了个群聊,想要去找老师,要求对他进行处分。
我对班主任说,「这件事真的挺严重的,至少要让他受到点惩罚吧。」对方的表情看起来很认真,但是答复却又让人泄气:「我会好好骂他的,他就是皮。」此外,我们还找到家长来学校,希望能让老师感到压力,可以更严肃地对待这件事。一句「只是调皮」轻飘飘地带过了所有的伤害,而被伤害的女生却长长久久地被影响着。我记得,有天排练时他将一个女孩单独关在了教室里,并威胁「我要强奸你」。后来这个女生再也不敢一个人待在密闭的空间里。我们上晚自习有人恶作剧关了灯,她被吓到尖叫,缩成一团哭了起来。直到现在,她睡觉都不敢关门,如果爸妈不在家,她就坐一个半小时的车去找他们,而不是独自待在家里。尽管没有争取到好结果,但考去不同的学校后,班里的女孩们仍然在给我寄明信片,感谢我在那次风波中站了出来。一个朋友给我写信说,以前她在家人的影响下,很想做一个老师,因为稳定、安逸,适合女孩。认识我以后,她的想法变了,想做老师,是因为在我们这个年纪,太需要价值观的引导了,她想要成为一个可以教会学生平等和尊重的人。高一的时候,唐山打人事件出来,我就把初二的经历写在了 QQ 空间,很快便收到了初中学校的威胁。班主任给我打电话要我删帖,但当时被骚扰的女生们,没有一个背叛我,全都与我站在了一起。和那位老师面谈的前一晚,朋友和我躺在一起,从背后抱住了发抖的我。去见初中班主任,朋友拿着我的手机在保安亭外守了我一个多小时。我能感觉到,要在校园进行性教育,要去帮助更多的妹妹们这个想法产生后,我从来都不是孤独的。摆摊的时候,我购买一些女性主义的周边,客服姐姐知道我的打算后,免费送了我许多反代孕捐卵贴纸。有一个来福州旅游的女生,得知购买卫生巾的话,赞助的品牌就会捐一份给有需要的妹妹后,她一口气买了三盒,全都捐了出去。离开了一会又折回来,问我们她能不能再捐些钱。应一个学姐的邀约,我和团队的小伙伴去到了一所县城中学,给大家开了一堂性教育讲座,竟发现她们学校已经在做「卫生巾互助盒计划」。谈到月经羞耻时,一个妹妹说,经常会有男生故意跟在她背后调侃着问月经的事,她就跑到了厕所,捡回一片用过的卫生巾扔到对方身上,告诉他,这就是月经。可能因为我不介意向外表达自己的女性主义者身份,因此吸引到了许多同路人。一个初一的妹妹在今年年初的拐卖事件后给我发信息说:「好绝望啊,不知道我们做的这些坚持还有没有意义。」我当时回复她,只要苦难还在,总会有人一直为所有的姐妹而战。现在的我,已经不会忍耐了。老师在班级里公开反对女性的堕胎权,或者是调侃女生不需要买房,只要嫁个好老公时,我会毫不犹豫地打断他,并反击回去。我很喜欢的 Rapper 于贞在接受采访时,对方赞她总是为小众人群发声。她回答「没有什么小众,这就是真实的生活。」去看她的演出,我给她写信说,我想,我们总会面对许多不公,却缺少发声的勇气,而她的经历让我相信,哪怕碰壁了,也不能服输。我还在信里告诉她,我要办性教育展览了。那天晚上,她提着大家送的一堆可可爱爱的小礼物,而我的性教育文创纸袋,就在她的手里。就先分享到这里啦,下面,想邀请你听听更小的妹妹的声音。
可能是性格敏感,我在很小的时候,就意识到性别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有一型糖尿病,需要戴胰岛素泵,大概 4、5 岁的时候,我妈妈给我扎针。我突然问她:妈妈,我以后不敢给我的孩子弄怎么办。男角色有各种个性,往往都是所谓「调皮,家长老师没那么喜欢,但是很正义善良很立体」的小孩。女角色基本上就那么几种,一种是很暴力成天欺负男生的,一种是光学习很文静一说话就脸红的。而我的小说结局,是主角要结婚生子,过得幸福。有一天我突然开始思考,她为什么一定要组建家庭呢?小学课堂上,我的老师就会对班上的同学说,男生后劲足,女生理科是不行的。这导致了我刚上初中的时候过得很焦虑,到了几乎要崩溃的地步,我很怕自己后劲不足,让老师不喜欢。但我有幸,遇到我的教务主任,是一个给我勇气的大人。毫不夸张地说,因为她,我知道自己一定要做正确的事。刚上初一的时候,我和班里的同学都还互不认识。我们一起去体检,有个男生对着我们几个女生做出很多性骚扰的下流动作。得到回应后他更得意了,笑说:「怕什么,你们女生长大了也这样,很爽。」体检结束后,我就去办公室找老师了。我其实很怕被老师说小题大做,但我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小事。我当时想,如果我不去和老师认真地谈这个事情,就会有其他的同学继续受到他的骚扰。幸运的是,我的班主任听完我的话后,她二话不说就带着我和其他几个女生去找了主任,那个男生因此得到了一个无法消掉的处分。不过我的行为并没有得到家里人的支持,他们觉得我挑起了没必要的争端,这让我觉得好挫败。可惜我才初二,影响不了多少人。只好坚持大方地拿着卫生巾去上厕所,在生物课上自然地吸收知识,并反驳那些起哄的同学。可能也正因为此,我经常很难开心起来。前两天期中发成绩,我考了第一名,却没有什么成就感。在我生活的环境里,同学们依然非常保守又传统,性玩笑和偏见依然充斥;性教育更不用想了,女生们还是会为月经、为身体感到羞耻。我现在的期待只能是,好好学习,考去更好的高中,在新的环境里去认识更多有着相同想法的同伴。和幽兰打电话前,我看到她去于贞的演出现场,和许多女孩大合唱:我重新想到电影《On the Basis of Sex》中令人动容的一幕。金斯伯格接了一个性别歧视的案子,她去请教自己崇敬的律师,对方却告诉她,文化与人们的思想没有改变之前,想要撼动法律是空谈。她和女儿离开的时候,外面正下着一场大雨,母女俩被淋得湿透。几个工人看到了,朝她们吹口哨,说着一些性骚扰的话。金斯伯格说:「别理他们就好。」女儿却直接冲上前去大骂:「哦!那真不错啊,你也是用这张嘴亲你妈妈的吗,混蛋!」金斯伯格看着女儿的背影和她毫不忍耐的语气,激动得呆在原地。她惊叹:「看看你,简。你是个思想解放,无所畏惧的女孩子,二十年前,你不可能长成现在的样子。多萝西·凯恩错了,时代正在改变。」而这两位十几岁的妹妹,以及她们身边的女生朋友,都让我产生同样的感受。因为信息技术的发达,她们能更直接地接触到许多女性 KOL 的想法,在这样的滋养里,最终长成勇敢、共情且坚定的人。我以前会为许多社会事件最终没有得到一个公正的处理结果而灰心,现在我知道了,只要声音被听到,改变就会在不同的年龄层悄悄发生。音乐 Lana Del Rey - Mariners Apartment Comple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