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短房杂谈】小慈善是一门大学问

有人感慨说，加拿大、美国和中国在慈善领域最大的不同，就是特别强调“普通人的参与”。慈善活动聚焦的不是大老板、大富翁、大明星，而是一个个普通人，一笔笔小额善款、一次次普通人组织和参与的定期、不定期慈善活动，一小时一小时聚沙成塔、积少为多的义工参与，构成了“加拿大式慈善”的主旋律，和你我一样的寻常社区一员，成为“人人为我、我为人人”（Unus pro omnibus, omnes pro uno），此典出自1844年法国大仲马小说《三个火枪手》。

尽管“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并非如20世纪上半叶倡导“工合运动”的某些国际主义者朋友所说，是“古老的中国格言”；但毫无疑问，中国自古就有“积小德行小善”、“身边好修行”，把舍药施粥、修桥补路这种普通人都能做的寻常小事（按今天的说法就是“社区事务”），当成一点一滴积累的善行的优良传统。如今，已在加拿大这个多元文化社会里安居乐业的许多加拿大华人在自身温饱安定之余，开始越来越多关注社区事、身边事，较前更踊跃投身社区慈善事务中。

不仅如此，一部分本地华人朋友已不满足仅仅作为一个社区慈善活动的参与者，而更加乐意亲身去策划、组织，他们也不再局限于在华人社区内部互相帮助，而将“做好事”的范围推广到本地其它族裔需要帮助的人。

这几天，笔者的一些朋友正酝酿以“社区联盟”这个自发性、草根性为特点的“社区普通成员联盟”名义，牵头组织一次不带族裔背景的“寒冬送温暖”社区慈善活动，计划在明年1月28日（中国农历丁酉年大年初一）自发募集、制作一些旧衣物、食品，分发给社区低收入者、街头流浪者等人。而在此之前，这些朋友中有人已参加了由多族裔善心人士所组织的、向无家可归者和需要人士提供400份圣诞礼物的慈善活动。

许多旅加华人在移民加拿大之后，曾受到“加拿大式慈善”雪中送炭的帮助，在中国遭受一系列灾害时，无数普通加拿大人也踊跃出钱出力，“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如今华人身有余裕，作一份回馈理所当然。

从参与到亲身组织、策划，从满足于华人社区内部互助，到融入不分族裔、背景的“大慈善”范畴，对加华社区树立自身正面形象，更具有重大意义。作为“社区联盟”的发起者和参与者之一，笔者本人也将为这次及后续活动尽一份心力。

但小慈善其实是一门大学问。

中国古代有“志士不饮盗泉之水、廉者不受嗟来之食”的名言，这种“自食其力”的精神至今仍有其积极意义。但和当代、尤其欧美社会的社区慈善理念，却有一定的偏差。曾经和一位在世界四大洲从事过慈善事业的朋友聊过华人在这方面的问题，他深有感触地说，在这方面华人往往“走极端”，即在行善方面，要么连小事都不屑做，要么不惜一掷千金“做大事”；在接受善意帮助方面，要么明明有困难却死要面子，不愿抛头露面领取他人的捐赠物，要么明明没困难却贪蝇头小利，挤在真正需要帮助者堆里“蹭吃蹭喝”。如何在“人人为我、我为人人”过程中完善自己，并非一件易事。

中国式帮助讲究“帮人帮到底”，“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种逻辑和原则，在今天的加拿大社区中同样适用。但作为普普通通的社区成员，我们中绝大多数人目前力所能及的，也只是“授人以鱼”的地步，这就需要号召、联络更多的方方面面投身社区慈善事业，才能给需要者以更多、更彻底的帮助，而要做到这一切，同样不容易。

前面提到“嗟来之食”、提到中国普通人对“吃开口饭”的忌讳（笔者本人祖籍皖北农村，爷爷一辈要饭流浪到南京，本人小时也要过饭，儿时所住社区是著名的“乞丐街”，父老相传的种种“吃开口饭忌讳”至今耳熟能详），许多加华朋友或许觉得，“老外”在这方面比较“放得开”，街头行善是一件相对容易的事。其实所谓“简单”往往意味着陌生和不知情。

一位曾和露宿艺人“共事”多日的朋友曾告诉我，许多“老外”露宿者、流浪汉都有“坚硬外壳”和“柔软内心” ，表面大大咧咧，实则敏感、脆弱而警惕，对陌生人所释放的一点点善意，他们往往表面无所谓，内心却有非常复杂的想法和反应。

我们行善的目的，是帮助需要帮助的人，让他们的处境更好一些，如何避免“好心的伤害”，是一门既深奥且陌生的学问。 “老外”流浪汉和寻求帮助者“流品”复杂，有些是被迫，有些是自愿选择，有的是“临时客串”，有的却要流浪半生，缺乏社区慈善经验的热心人士往往很难把握这些不同“伸手者”间的微妙差别；不仅如此，古今中外，“丐帮”往往和吸毒、街头帮派等边际行为相联系，如何在街头慈善中把握分寸，既帮助他人又保护志愿者每个人的人身安全，如何注意既“有善无类”，又不至于将与人为善的街头慈善无意中异化（曾有一位旅欧朋友沮丧地说，他女朋友每年热心资助火车站广场“长凳党”的钱，都被后者用来吸毒，其中最早认识的一人因注射用他女朋友善款买的毒品而死在大街上），同样发人深省。

小慈善是一门大学问，“做起来”是宝贵的第一步，但第二、第三步或许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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