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胜春：我看金庸小说

同大多数的金庸迷一样，我看金庸小说的第一本也是射雕英雄传，而不是他写的第一本书剑恩仇录。同时，也同大多数武侠迷一样，我是先通过看了开山鼻祖梁羽生的小说后，进而再看达到巅峰金庸的。当然，后来还看了古龙的，温瑞安的，卧龙生的等。再有，我看金庸的小说伊始阶段发生在小学，从三年级到五年纸。在那个洛阳纸贵的年代，通过互借互看资源共享的方式，完成了全集的观看。但不可否认，虽然古龙的小说也是独辟蹊径，自成一格，但从整体文学价值评估而言，金庸无疑是更上一层楼。

“记忆的梗上，谁没有，两三朵娉婷，披着情绪的花，无名的展开”，迄今仍记的，一本大概有2K或者3K大开页纸张的射雕英雄传，不知是哪个出版社出版的（那时不会关注这些），放在我们几双小手上一起托着，三四个小脑袋挤在一起，伏在上面，六七只眼睛全神贯注的盯着那上面一个个文字，象小鸡啄食一般全神贯注如饥似渴。还不时的发出一阵阵惊叹，还会手舞足蹈，欢欣雀跃，过了一会儿又是唉声叹气，扼腕叹惜。迄今仍记的，书里面看到的第一幅插图（那时喜欢图画多文字少的书籍），占据了一整页空间还有文字注解，图画上背景图是牛家村那个改变杨郭两家命运大雪纷飞的夜晚场景，有简陋的房子和积满大雪的院子，主图是杨铁心、郭啸天与丘处机各持刀枪在闪躲腾挪的较量。在上面的文字注解隐约觉的好象是杨铁心的铁

枪刺在了雪地上，把地上的积雪划开了长长的一道沟隙。

“草铺横野六七里，笛弄晚风三四声。归来饱饭黄昏后，不脱蓑衣卧月明”。小小山村子里的书籍除了教科书之外，都珍如稀宝，贵如黄金，但是却能找到金庸或梁羽生的小说，不至于千金难买相如赋，而且都是正版，那个年代估计人们还不懂的采用盗版这种方式来挣钱。射雕是整个村子里的孤本，如流水线一般几经流转漂泊兜兜转转到了我一个人的手上，我珍惜来之不易的机会，也是在一个大雪纷飞的夜晚，窝在被窝里，借着昏暗的灯光，忽略窗外的寒风呼啸和皑皑大雪，一直看到了夜晚0点。第二天醒来时，就在枕头边拿起书来接着看，除了吃饭和上卫生间时起来一下。在我看完之后，它也要按照流程传递下去，或者回到所有权人的手中。但我仍念念不忘，梦牵魂萦，梦想着有朝一日能够象它的主人一样拥有它。记的有一次，到镇上参加一个什么科目的比赛，我在途经一家书店（应该是新华书店）时，发现了射雕的连环画版，于是二话不说毫不犹豫的掏出身上仅有的五毛钱，不多不少恰好此价购买了过来。同行的小伙伴提醒我，不能把中饭的钱给花了，肚子没着落了，而他身上仅够一个人吃一碗面条的钱。我说没事，就饿一顿吧，算不了什么。他觉的不可思议，吃饭大于皇帝，民以食为天，中饭的钱怎么可以买了书么？我揣着人生第一本自已购习的课外书，闻着它诱人的油墨香，浑不觉肚子的咕咕声，爬山越岭的回家。在经过小路亭坐下歇息时，就如饥似渴的捧着那掌上明珠看个不停。回到家后，妈妈从同行小伙伴处知道了经过，连说我傻，说这是“呆头”才做的事。

关于射雕的故事，我还曾在小学班级里作为故事大王的形式讲给大家听，同此书确定金庸在江湖武侠宗师的地位一样，我这样一讲也奠定了在学校里讲故事好手的地位。从此也使我喜欢上了武侠小说，构筑成了青春不倒的长城，而且一发不可收拾，武侠情结绵延不绝，奔腾不息。

后来的日子里，很快看完了神雕侠侣，书剑恩仇录，还有连城决、碧血剑、天龙八部和笑傲江湖等，印象中天龙八部与笑傲江湖也是大开页的大本书，而天龙八部我把其看成是武学秘籍，把书也捂的紧紧的，晚上都塞在枕头底下，生怕丢失。在看了笑傲江湖之后，倒真的有了仗剑走天涯白马啸西风的冲动。记的那时私下偷偷的削了几把竹剑，倒插在背后衣服里，与小伙伴把羊赶到山上后，在山顶择一空地，拿出剑来比划，爬到竹子上挥舞着，再腾出一只手来抓住竹枝竹叶腾空跳下来，此时落英缤纷，草木萧萧，唯我独尊。过了好多年后，看了电影《卧虎藏龙》，才发现轻功还相距甚远，还没有“倚剑登高台,悠悠送春目”。在呈梯形的山地上，双手擎着竹剑伸在半空中，跃起双腿一级一级的往下跳，此时热血沸腾，人仰马翻。后来看了影《十面埋伏》才获知，速度还太慢，没达到“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

“飞雪连天射白鹿，笑书神侠倚碧鸳”，倚天屠龙记和白马啸西马被我留在了最后，并没有按照所写的顺序来看。其实除了射雕三步曲，其他的小说都是独立单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衔接和联系，这与梁羽生写的有很大差别，但在情怀至今永存，初心不变。那个年代关于看书的方式，都是象电影《午夜凶铃》里那盘录像带一样，轮流着

观看，无一例外。现在面对随处可见的书屋，里面堆积如山的书籍，想来过去，会微微的心酸。尽管在以后的日子里，陆续将金庸全集买齐，它却也是安静的躺在已经出租房子的储藏室里，终年不见天日，估计已经妆夯尘满冷清孤寂至极。同事向我借看，竟然一下子还抽不出空去拿。不知刚到九泉之下的金庸老先生，会不会气的吐血。

“岁久年深心反复，不觉情迷萦缚“，从小学到高中，金庸热在持续，方兴未艾，毫无退温迹象。即使在当下现在，虽然网络小说充斥和占领着市场，但是金庸小说仍有一席之地。这从翻拍的电视剧独占鏊头，历年来销售的书单名列前茅就可以看的出来。而作为演员，从50、60年代生的翁美玲到90年代生的新生代，个个一炮而红。就在前几年，一个北风呼啸的冬季，我缩在被窝里再度看了一次周迅和王菲前夫演的射雕。在最后一集结尾处，蓉儿和靖哥哥骑着汗血宝马在广阔无边大雪纷飞的草原，看着四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蓉儿说了一番一将功成万木枯英雄马壮终归土的道理，不由的感慨万千，联想到自身，作为堂堂七尺男儿，一事无成，倥偬岁月，辜负这时光天地，实是不该。

在水心高中校园门口水心路的两边，从几条阴暗的小巷口进去，几个小书摊上，有出售和出租各种署名为金庸、古龙或者梁羽生的书籍，题目取的七奇八怪，印刷纸张和插图等劣质粗糙，一看就知道是哗众取宠，吸人眼球的，欺骗别人相信他们还在写。作为真正武侠迷，早就知道他们已经封笔，不再写了。同桌偷偷借了一本过来尝鲜，知道我喜欢金庸，那天晚自修后，在寝室对面的男厕里悄悄塞给我，说

在书里有意想不到的惊喜。我拿回来来蜷在被窝里，拿出手电筒，翻开那本如易筋经一样神秘的书，但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个让人眼红心跳的文字，我从未涉猎过的全新领域。合上书深深呼吸了一口气，想不看就安眠，但却做不到，没一会儿，就重新找开书本。第二天整天恍恍惚惚，神不守舍，上课时脑子里一片空白，老师讲的内容一点也没听进去。同桌说我中了情花剧毒，如果是情就好了，恐怕是淫毒上身吧。

说到武侠书，就的说说小说本身。从艺术成就上来讲，射雕无疑是其中的翘楚，王中之王，这从电视剧和电影翻拍的次数上来看，就可见一斑。我想这与其中人物的塑造和历史背景家国情怀都休戚相关，密不可分。靖康之耻无论是对于国家、民族，还是历史，都是巨大的耻辱，无法抹去的污点，引的多少中华男人挺身而出，不惜血荐轩辕，一血前耻。“靖康耻，犹未血，臣子恨，何时灭？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都是一腔热血，“儿何不带吴钩，收取关山五十州”，由此出现的各类英雄人物与逐名夺利的小人粉墨登场，为了国家民族大义和蝇头小利之间的争锋相对，历史进程的推进与侠肝义胆，热血沸腾男儿之间的推波助澜，就更显的意义非凡价值千钧，让人血脉贲张，荡气回肠。另外一方面是在人物塑造方面，郭靖突出其大侠胸怀，义薄云天，而黄蓉则是冰雪聪明，一往情深，但是侠义心肠和超脱智慧方面与郭靖相比则稍显逊色。其他人物个个个性鲜明，独树一帜，如江南七怪，全真七子，草原英豪，还有东南西北四大顶级高手，个个活灵活现个性迥异，满汉全席天南地北山珍海味全都有了，构架成了一幅世象百态时代讴歌的社会画卷。

射雕第二步曲神雕侠侣方面，金庸先生用了相当的笔墨描写了郭靖和黄蓉，使其成为了男女二号。这对于写作而言是一个挑战，但整部小说看下来，郭靖的轨迹路径不出意外，但确实把黄蓉写活了，应该说人个性化的角度而言，侠侣中的黄容，是刻画颇为成功的人物形象之一。综观来看，黄蓉后半辈子的延续，从命运的发展轨迹来看，与曹雪芹交待人物结局一样，与射雕是一脉相承的，是合理的规划，符合人物个性，是成功的。当然通篇来看，在人物个性多元化和丰富性方面，是比不了第一部的，主要过于突出了男女主角爱情历程的主题。当时我在看时，觉的前面部分二人爱情过于虐人和纠心，反而是后面郭襄的出现，倒让我印象深刻。与大多数读者一样，一读到她，脑海中就会浮现出一个女孩这样的形象：在面前跳出蹦去，精灵聪慧，却又正义善良，懂事乖巧，人见人爱，怪不得恶贯满盈的金轮法王也不忍杀她，还非要收她为徒。只是她也中了感情的毒，情窦初开之时遇上杨过，“一见杨过误终身”。最后与杨过分别时“相亲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的场景，让那时的我深为动容和感动，也许这就是死结一般无解的感情吧。另外，对于人物塑造的丰满性而言，除了杨过、黄蓉之外，郭芙算是比较成功的。

其他的小说中，非要选一本出来的话，天龙八部写的是荡气回肠，刺刀见红，字字泣血。分段写了三个人物，当然笔墨最深的是乔峰的铮铮铁骨与侠骨柔情，“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人看的爽，就象音乐世界里的摇滚乐，玩起来时让人一泻千里，痛快

淋漓之极。所以说到硬，强，骨头和铁汉，说到视死如归，壮怀激烈，乔峰无疑是排在首位的。其他或书生意气，或优柔寡断，或木讷迟钝，或游戏人生，都没有他痛快决断，铜筋铁骨。

在笑傲江湖中，真的是太喜欢令狐冲了，他也是刻画比较成功的典型人物之一，与杨过痛恨礼义规矩繁文缛节极端化一条道走到黑不同，他既有恪守规章规矩遵守礼义规范乖孩子的一面，又有自由自在浪迹天涯的浪子情怀，他也一直在尽心竭力的寻找二者的平衡。有点象古龙笔下的陆小凤或楚留香，不是那么偏激激进，但却又有诗与远方，而且还追求远方诗意的人生。

关于碧血剑，金庸先生纯粹是为了怀念纪念抗清第一名将袁崇焕而写的。明末的历史，虽然也是波斓壮阔，云诡波谲，同样拥有与北宋那一腔腔沸腾燃烧的热血，也是“古来多少英雄汉,南北山头卧土泥。”但更多的是看到了在冷血蔓延下，希望与失望此起彼伏，循环反复，西风多少恨，吹不散眉弯，直至最后“冲冠一怒为红颜”完全绝望。历史就在一刹那，一念之间，进程发生了改变。最终那一段历史也是不堪回首，令人扼腕叹惜，吐血泣血。历史也是小说，小说也是历史，如《战争与和平》、《飘》等一样，基本上与史实无异。但恐怕真实的历史更加精彩。在文中，崇祯、多尔衮、吴三桂以及洪承畴、郑芝龙等等历史风云人物也都粉墨登场，关于是与非，对不错，关于胜与败，英雄与小人，名垂青史还是历史罪人，恶名远扬，书中都有或简略或浓重一个中肯的交待。经查证历史，发现袁承焕还真的留有血脉，对于书中虚构的袁承志而言，民族气节、凛然大义等方面自是无可厚非，但

是在个人情感上，他为了报恩而选择了金蛇郎君的女儿温青青，而不是两情相悦的“阿九”。这在金庸大部分小说中是一个特例，情感上的举棋不定摇来摆去有点象张无忌，但张最后是得到了真爱。想起阿九的好，不免会可怜他：今后到海外岛上的情感生活会不会幸福。因为毕竟“王子与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这个“幸福”他人是不知道么，童话中给孩子读读的，孩子也不知道，只有成人了才知是未知数，日子还长着么，生活还残酷着么。当然，这些已不是书中所要描绘的要点了。

“生不用万户侯，但愿一识韩荆州”，通篇看连城决的话，绝对是一部惊懒悬疑的侦探片，象夺宝奇兵、基度山伯爵的类型一样。不过对于男主而言，绝对是唯一一个平民出身而成为武林大家的故事。金庸本人也交待，此小说是由于一个家仆为原型而创作的，好象是平凡的家庭也遭到不平凡的变故，包括情感上受挫，人生历程的重大转折等。小说也没有大的历史背景，哪个朝代也象红楼梦一样云蒸雾罩没有交待清楚，整个故事情节也与时代背景无关，更多的是描写了人性。

从个人喜好上，对于金庸的封笔之作《鹿鼎记》，实在谈不上喜欢，觉的与其他相比完全不一样，颠覆了一贯英雄美人的审美习惯。还有在故事情节的编排上，就没离开过韦小宝，一直围绕着他一个人来铺阵，没有花开两枝，各表一枝。不喜欢的原因是在于，韦小宝这个人物实在怪异，亦正亦邪，亦庄亦谐，娶了七个老婆，与其他任何一本小说里的男主都不一样。那时看时，都是在断断续续之看完，没有象其他如饥似渴一样一口气读到底。但是随着人生阅历的

增加，再看时，单从人物塑造艺术渲染的角度，韦小宝无疑是极为成功的一个形象，“东坡之酒，赤壁之笛，嬉笑怒骂，皆成文章”，可以归类为《堂吉诃德》、《十日谈》中等怪诞、荒唐但却又合理存在的人物类型。

14本长篇小说，16个男主（姑且这样认为，个人认为按照叙述风格和篇幅大小，天龙八部应有三个男主，不过有人会认为只有乔峰一人）。如果说个人最喜欢的男主角，20年前或者是少年儿童时期，应该就是杨过、石破天和乔峰等人，如今经过人生不惑的年头，重新梳理各个人物性格特征时，会发现其实最喜欢的人物是令狐冲，他既忠孝两全，忠于门派，孝敬上辈，又礼贤下士，真诚待人，赤诚交友，对于一些介于邪正之间的人物都是好朋友，并没有用道德来捆绑和说教，这与其师岳不群独有其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但是他又爱憎分明，嫉恶如仇，好打抱不平，保护弱者，这为他树立了崇高的威信。同时聪明过人，技艺高超，是人人喜爱的好孩子，即使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岳不群也对他另眼相看，喜之爱之。还有用情专一，用情深厚，是至情至义的好男儿。再就是喜欢自由，浪漫；。但树欲静而风不止，他做不到忠，做不到孝，得不到爱，不是他的问题，而是他人的问题，使他忠不了孝不了爱不了。小说里的他，就一直在忠孝与自由之间进行挣扎平衡。

最喜欢的女主角，我也不好判断碧血剑中女主是不是温青青，从那朦胧的记忆中，好象阿九的印象更为深刻，客观的说，应该不是她，但其他各个女主，好象笔墨描写的过多，有同类感，没有男主那么个

性差别明显的，这也正常，女人的同类感个性化与男人相比还是不及的。关于阿九，还记起袁承志潜入深宫欲报父仇，误闯阿九宫室，偷听偷看到她当时正在画他像时还喃喃自语的那个插图。喜欢她的原因在于，虽然出身最为尊贵无上，但为人极好，待人诚恳，并没有居高临下高高在上，与邻家小妹无异。而且才貌俱佳，一往情深，深明大大义，在家国破灭之时，仍能尽孝，劝住丧心病狂的父亲，为的就是图一个天性不要泯灭。这与同样最为高贵出身体但刁钻精灵任性刁蛮的赵敏、建宁公主有着很大的不同。

如果真要说出一个女主的话，也是准主角，是天龙八部里的阿朱。她与阿九除了出身迥异之外，其他个性特点上有点类似，在处于两难选择不能两全时，不惜博上性命，以明志向。

别人的童年青春里有灿烂的童话，有白雪公主与小矮人，别人的青春里有琼瑶，有芩凯伦，我的童年青春里只有武侠，它的世界里有刀光剑影，飞檐走壁，只有英雄美人，天涯遗恨，有长剑善舞，大漠悲歌，有刀横江南，醉过酒肠，有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只有银鞍照白马，飒沓如流星，是不是够精彩，够丰富了！

▌作者：周胜春，70年代生，曾任通讯员6年，多年来在各级报刊发表文章若干，出版散文集《迅电流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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