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为勇:戴胜之舞(下)
三弦急了,就让人满世界去找我阿爹,终于在蝼蚁山麓我阿妈坟堆前找到了他。
阿爹呲牙咧嘴地向我走来的时候,嘴里骂到:日子过得好好的,偏要闯下这台祸,在这里犯逑憨病,牛事不发么马事发!一边将鼻涕眼泪抹在猪门神身上。
看起来,他的偏头痛愈发地激烈了,鼻子眼泪一出来,我就脚瘫手软了。六七哥仨于是抓住手脚把我抬开,三弦乘机进了猪圈,一下就把老疙瘩按在地上,被大伙七手八脚地抬到老营盘一个预先挖好的坑前。
刚要扑杀,回头看见阿爹一屁股跌坐在猪圈门口,涕泪满脸,像个傻子一样,生怕出什么事,就纷纷围过来劝慰他。
恍如脸上的粉墨腌臜,阿爹对身边的人事一概不搭理,只是木讷地望着老营盘的天空,和谁都不说话,兀自流下浑浊的泪水。
媳妇讨不成了,阿妈的墓碑也立不了,大地已经陷下去,老天也干脆塌了吧!我也分辨不出阿爹是疼痛难忍,还是真的伤心了。
一只白蝴蝶在阳光里蹁跹起舞,阿爹头上的大阳筋就跟着它的振幅一动一动地颤抖,似乎要迸裂开来。他箍紧头巾,一边在心里默默念叨:一定是那个人了。
果然,顺着蝴蝶旋转的方向,阿爹看见阿妈站在一颗软柞树下,阳光给了她大片斑驳的色彩,眼中倒是明媚如镜,清澈似水。似乎说没什么大不了,该坍塌的天地都已经坍塌过了,生活还不是一样继续?许多事都是福祸相依,何必自寻烦恼,既然躲不过,就要学会接受……
阿爹看着熟悉的眼神朝自己慢慢移过来,一边摘下口罩,以为眼花了,擦干泪水,又惊又喜地弹跳了起来,头痛立马消失得无影无踪,呀!眼前这个妮子居然是另一个老疙瘩——娥眉。
当天晚上,娥眉住到了家里。听见阿爹一会唉声叹气,一会又高兴地哼起阿哩啰来,就问怎么回事?
阿爹说老疙瘩是要留给你阿哥讨媳妇用的,不然一并卖给老八了,也幸好是卖了,否则损失更大了。
听到这话,娥眉知道有病猪流出去了,后果非常严重啊!于是反复追问阿爹。
起初阿爹还不说,娥眉急了,骂阿爹是老糊涂,说会死人的,难道阿爹忘记了阿公吗?
阿爹一激灵,扇了自己一嘴巴,才把昨天卖猪给老八的事说了。我这就去把猪追回来。他说。
没那么简单,我要先去报告,你呆在家里,等着我。娥眉用命令的口气不容置疑地对阿爹说。
娥眉和阿爹连夜去了老八家,幸好猪还没有杀。他们是如何说动老八的我不得而知,爹也从来不说。我只知道那天夜里蝼蚁河谷就变成了疫区。
第二天清早人们去割肉的时候发现肉品市场已经关闭,进出蝼蚁河谷的路口都设了检查卡和消毒点。人们抱怨买不到肉不说,家里的牲口病了也寻不着医生,因为所有的兽医人员都忙着给河谷里的猪牛羊打防疫针去了。
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县政府封锁疫区的公告。虽然阿爹成了蝼蚁河谷的罪人,但蝼蚁村却因祸得福,村里的大街小巷包括阴沟也被清理得干干净净,到处撒满石灰,老营盘的垃圾也运走了,空气中弥散着消毒水的味道。多年后,蝼蚁村发展旅游业,建成星级文明示范村,也没有如此干净,卫生。
40天后,疫情彻底解除。
肉品市场重新开张那天,阿爹把卖猪的钱用报纸包了,去了蝼蚁镇上,他决定不修房子了,不给我讨媳妇,也不给阿妈立墓碑了,要把钱还给老八。
一群磨刀霍霍的屠夫把阿爹团团围住,剔骨刀、杀猪刀在磨刀棒上来回蹭,凶神恶煞,一副要把他活剐的样子。
阿爹却不慌不忙地掏出包钱的报纸,扔给老八,未等众人反应过来,转身离开了市场。
我后来听说那个大壮汉,土匪样的老八居然在肉摊前呆坐了一上午,一言不发,肉也不卖了。
在我的想象里,事情的本来就成了这个样子:正午的阳光把阿爹瘦弱的身躯,压缩成一团又矮又短又粗的影子,而一身横肉近三百斤的络腮胡子,被阿爹轻轻一下拍倒后,跌坐在这团影子里,就再也没回过神来了。
阿爹回来后,直接去了老营盘。垃圾清理后,村里的屎咕咕没了食物,就陆续迁走了,老营盘一只屎咕咕也不见。
阿爹在那里呆坐了一个下午,回来后告诉我他把屎咕咕喊回来了。说既然我不愿娶贾木匠的囡就算,以后也不要养猪了,跟着老八杀猪去吧,糊口应该没问题。
第二天,就去了县城。
在娥眉家,一向喜欢喝酒的他只呡了一小口,这是娥眉后来告诉我的。阿爹说他记不清我阿妈的模样,看着娥眉愈发想不起来了。
三天后,阿爹从娥眉家回来。老营盘真的飞来了一只屎咕咕,噼里啪啦地往树下掉稀屎。
阿爹于是就被屎咕咕有气无力的一声大叫惊醒了,而不是蝼蚁寺的清越晨钟。虽然那天的蝼蚁晨钟早早就响了,庄严、正大、高妙、和谐,划破黎明前的宁静,悠悠扬扬,仿佛穿越了一个世纪。
阿爹在睡梦中似乎听见了,又似乎没有听见,依然迷迷糊糊地躺着。该死的头风,时好时坏,毫无规律,现在似乎又要发作了。这玩意也真他妈怪逑,像往银行存钱一样,以前钱少,发作的次数也少,现在钱多了,犯头风的次数也相应增多了,而且间隔时间越来越短,一次比一次来势更凶猛。
彼时天还早,黑夜尚未开始消散,阿爹想与其把鼻涕眼泪口水擦得满脸都是,不如先躺一会吧,惹不起,还躲不起吗!
他想着蝼蚁村、蝼蚁镇、蝼蚁河谷蝼蚁人,笑先人咋会给这个地方取名为“蝼蚁”?蝼蛄和蚂蚁,无足轻重的生命,可蝼蚁尚且贪生,那么祖先是把生命看得太轻还是太重?
须臾,阿爹又笑自己庸人自扰了,虽说生活就是问题叠加着问题,但这种没有答案的问题就像脑袋里的疼痛,存在又无在。一个问题尚未解决,另一个问题就随之而来。可一阵头风过去,另一阵头风什么时候到来?他并不知道,于是断定:自己终究还是没能弄明白生活常态里,那些关于世况永恒的东西。
接着又想到蝼蚁山、蝼蚁寺以及寺里的那口大钟。作为蝼蚁寺每天的早课的蝼蚁晨钟,几百年来,早就成为蝼蚁人日常生活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这座位于蝼蚁山上的古老寺庙,据说元代就有高僧在此凿窟修行,后来建了禅房,经过明清两代的发展成了一个远近知名的寺院。虽然袖珍却香火不断,繁盛时有僧人十多名,现在也还有一老一少两个和尚。地震那年,蝼蚁山倒了一半,位于山腰的蝼蚁寺却安然无恙,不过从此成了一座孤悬在悬崖边的建筑。大家就说蝼蚁寺的菩萨显灵哩,于是香火更甚。一年前,有个上海股神来蝼蚁河谷野营,凌晨时分,万籁欲兴,旦气清晓,忽听得蝼蚁寺的钟声嘹亮天外,响入青冥,顿觉神明清澈,瞬间开悟。回去后散尽亿万家产,到蝼蚁寺做了居士。他曾对礼佛的善男信女说人生修行其实是边修边行,除了财布施还有法布施和无畏布施,他只进行了财布施的修行,另外两个布施依然不辨门径更何窥堂奥。还说蝼蚁寺空灵的钟声与他因缘和合,能让人立地成佛呢,而自己的前世说不定就是佛前的一口大钟,时时在警醒世人,每响一下就是一次布施了。为此,他一入般若门就接过老和尚的鱼木杵,一心一意守着青灯古佛敲起了老钟,风雨无阻,从不间断。
过了许久,头风也没来找麻烦,阿爹想着既然如此,就起床去看看老营盘的屎咕咕回来没有?这段时间都没有听见它们的叫声了,可刚刚那个声音明明是屎咕咕的啊,难道是幻听?
他披上外衣迈向屋外,一边想蝼蚁寺提前敲响晨钟,许是蝼蚁河谷哪个重要的人物去了,寺庙里在主持法事呢。这个冬天也真怪,接二连三死人,村里的老人就先后去了四个,其中最小的瘸子才69岁,连走这么多人是近年来十分罕见的记录啊。
接着又牵挂起屎咕咕没了腐肉和蛆虫,咋个能活下去?回转身从院子里取下县城带回的一腿马肉,才顶着篱落疏疏的星辰朝老营盘走去。
天还不亮,阿爹扔下马肉,转身走进池塘边的老厕所。
他边松皮带扣边想这个厕所应该是老营盘唯一没被震垮的物件吧,但除了屎屁尿,先人们又留下了什么?说来说去,还不都是过客!
蹲下身去,好半天都没有拉出一点结果,也不知过了多久,似乎超过一个甲子,才挣出一小截指头大小的干屎,坚硬得仿佛石头凝结而成。唉,人老了,屎也跟着老啊!
熹微的晨光里,阿爹在感叹之余看见泼洒在脚前的几滴尿液,映射出一个个小小的月亮,闪着血样光芒。
站起身,小月亮不见了,只有一张破碎的脸,分不清是男人还是女人的脸。仔细辨识,却是只屎咕咕,伸手一摸,已经僵硬了。
顿时头痛欲裂。阿爹感觉这回的疼痛明显不是来自头风,他来不及揩去额上的冷汗,就在天旋地转间一头栽了下去,隐约听见蝼蚁寺的钟声又响了。
阿爹死后,我虽然遵从他的意思,没有娶贾木匠家的傻姑娘,但也没有跟着老八学杀猪。
阿妈说我的地平线在山外,我要去找她,找属于自己的世界。我打算沿着澜沧江逆流而上,上次撵了五百里也没有撵出大山,这回要去江上游,一旦找到地平线就不必烦恼了。
我把对新世界满满的希翼与茶面拌在一起炒了,打成个小包绑在自行车上,地平线,我来也!
刚到蝼蚁河边,就被老八拦下了,我以为老八要自己跟他去杀猪,扔下单车就往老营盘跑。
老八追上来说蝼蚁河水电站由于水量不足,县水电局已经把它关闭,设备都拆了,他打算租下整个河段和厂房,让我去帮忙看守,这也是我阿爹的意思。
阿爹的话我不敢不听,于是地平线就从澜沧江变成了蝼蚁河。
几天后,老八送来五百只仔鸭和一车包谷,说是用阿爹还他的钱购买,让我在电站养起,等鸭子下蛋了,用鸭蛋抵扣成本。
蝼蚁河水量不大,但河岸山势陡峭,植被茂密,水生动植物种类繁多,小鱼虾到处都是,简直就是个天生的养鸭场。
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时间就像蝼蚁河里的水,时而缓,时而急,但不管怎样,从未停歇过向前奔流的步伐。
随着鸭子一天天长大,不知不觉我在电站的日子已是半年有余。
期间回过老营盘一次,没想到这次造访竟成了我们的告别会晤。
屎咕咕迁走后,白蚁和天牛占领了空旷的巢穴,村里人发现的时候,老营盘的树都死了。树一死,地上的蒿草也枯了,昆虫消失,青蛙消失,莲藕消失,池塘水散发出恶臭气息熏得路过的人直流眼泪。
站在明晃晃的阳光里,身上湿一半干一半,好不容易睁开双眼,满目疮痍却让我吃了一惊。
老营盘是真的老了,老得头发掉光,没了牙,没了鸟气、人气和屎尿气,也就没了阴气和阳气,生命真的很脆弱,一场小小的事故就让它彻底成为了故事。
我寻不着蜜汁花和浆果树,只好蹲在电线杆下搜索小蚂蚁,然后吐口痰给它们洗洗澡。淹死这些蚂蚁日的,毁了我百草园的妖怪!
源源不断火电大军从顶上呼啸而过,震得脑袋“嗡嗡”直响。从心急火燎的步伐里,明显能感受到仆仆的烟尘迎面扑来。
你们急着吃屁哩,到了千家万户还不是一样被稀奇古怪的电器干掉!不过转念
我又同情起它们了,一旦不能按时赶到,人们就会失魂落魄地骂娘,晚上黑灯瞎火造小人,也尽整出些内心阴暗的东西来!现在的人还少么?地震死了那么多,现在还不是又和从前一样了。
我得意着自己的判断,抬头,天空没有飞鸟划过的痕迹,一条红云懒洋洋地舔过,沥沥拉拉漫天口水,层层叠叠铺陈锦绣,仿佛片片巨大的鱼鳞,煞是好看。
但我并没有找到蚂蚁,连蚊虫也不见影踪,更别提蜘蛛和蜗牛了,老营盘所有的昆虫,似乎约好一样消失得干干净净。池塘里的水倒是不甘寂寞,咕嘟嘟地冒着泡泡。
这些似乎都是地震前的征兆啊!
蝼蚁大地震后,国家在蝼蚁河谷设置了地震观测站,几十年来反复不停地进行防震减灾知识的宣传教育,河谷的男女老少已经人知人晓了。有几次,说起地震预警的事,我抱怨地对阿爹说如果早知道这些东西,当年的大地震或许能提前预防,阿妈说不定就不会离开我们了。如果震后能够及时救援,也不会死伤那么多,如果……
阿爹打断我的话,一本正经教训:哪有那么多如果,地震本是天灾而非人祸,别人帮你是人道,不帮你也是人道,不要弄得都人人都亏欠自己一样,只有放下才能解脱。
可阿爹放下了吗?
蝼蚁河谷地处小江断裂带,在我的记忆里,3级以下的地震不知发生过多少次,有几次到了5级,有回甚至接近6级。这个时候,整个河谷的人都会到田间地头避难,车子、大棚、帐篷、窝铺……瞬间热闹起来,大家搬了粮食、锅灶自己或搭伙做饭,七嘴八舌地彼此鼓励着,议论着,孩子们到处乱窜,兴奋极了。但经历过蝼蚁大地震的老人们都端坐一旁默不作声,眼里透着不安,不管夜寒风冷,儿孙规劝,总不愿坐进车里、帐篷里。
也有极端倔强如阿爸者,一听地震,二话不说就往老营盘走,我拗不过只好随他前往。他们要守护什么呢?我问树上的屎咕咕,那物吐口吐唾液慢条斯理地抹在自己漂亮的羽毛上,一边地意味深长地说:爬满灵魂的角落,是他们的故乡哩!震后余生,怎么可能因此失去记忆?
我于是朝村长家赶去,像我这样虽然内心异端却本性良善的人,有责任有义务要把这个惊人的发现报告给他。
路上遇到六七,就把看到的现象给他讲了。六七不加思索地断定就是地震的预兆,便和我一同来到村长家,简要说了老营盘的异动,六七又添油加醋地描述一番,恨不得把池塘的泡泡都说开花。
村长吸着烟筒,斜眼看了天上愈来愈厚的“地震云”,又见楼梯下面的鲊罐水咕嘟咕嘟地响个不停,犹豫良久也没有表态,自顾吸着水烟筒。
我看着花坛上一盆搔首弄姿的金凤花,心想摔下来吧,摔死你个金凤花日的。花盆没有摔下来,院墙上却掉下大片墙皮,裂成一堆破碎的河山。
可村长还是下不了决心。我和六七急得不行,不知如何是好,一阵风进来,围着个塑料袋在天井里打转。堂屋里的灯泡突然就炸了,吓了我们一跳,也吓得塑料袋骤然愣在半空,许久也没缓过神来。
村长这才掐灭烟火索,把最后一撮烟丝狠狠吸进肚子里,让我俩去把哑巴五保户弄到老营盘,他广播通知大家赶紧疏散。
我们连拉带搡地把哑巴带往老营盘的时候,村里的破喇叭响了,让所有人都到老营盘集中,商讨集体资产处置事宜。村长特别强调是所有人。
陆陆续续好半天,老营盘才聚满了人,村长安排抬出瘫卧在床的老人后,就去村委会打电话报告。
不久观测站来人,说数据显示蝼蚁河谷地质活动没有异常变化,也不曾收到任何预警通知,天象、井河、动物都很正常,没有地震迹象,天上的云彩属于一种自然现象,不必大惊小怪。
期待中的表扬肯定泡汤了,我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内心却在诚惶诚恐地等着挨骂,但村长并未批评我,只是摸着我的头意味深长地说警惕性蛮高,非常好,就召集大家开会讨论老营盘处置的问题。
大家纷纷提议把这些僵尸树全砍了,填埋池塘和厕所,我虽然不愿意把厕所填了,但也反对不了众人的决定。于是,在村里用水泥浇灌出一块光秃秃的大场后,阿爹在老营盘最后的痕迹,也像屎咕咕一样彻底消失了。
我再也没有去过儿时的伊甸园,现在它已经变成一块大场了。停满拖拉机,还有几张微型面包车,它们属于先富起来的几户人家。大多数村民还是和我一样恓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勤勤恳恳一辈子依然过着清贫安详的生活,变化不大。
唯一的变化就是蝼蚁人不再种稻谷,学着坝子里的人家种起了蔬菜。起头是六九,种了几年香菇没赚到什么钱,就把谷茬田改作菜地,种起了生姜,接着又引进铁头、花椰菜等品种,慢慢就铺开了。
从此我就死心塌地在电站找起了自己的地平线来。
这段时间,我指挥着浩浩荡荡的摇摆大军,把七十里蝼蚁河的上下游扫荡了好几个来回。有几次俨然就是一个神气十足的将军,逆流时就在前面游,顺流而下的时候就跟在鸭屁股后面,高兴时也会扯开嗓子唱:痴心的阿表妹哟多情的阿黑哥, 变成了鸭子,双双来探蝼蚁河……水里就冒出几截鸭屎,像一群小泥鳅。
蝼蚁河有时也会发脾气,这样我和士兵们就只能呆在电站。不过时间一长,河道深浅、宽窄,河水水势,流速,动植物种类、季节变化诸如此类我都了若指掌,我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条河的脾性,整个蝼蚁河谷恐怕没人比我更能驾驭这条河了。
完全征服蝼蚁河以后,我就不再指挥那些大屁股鸭兵了。我指定了一只鸭子做代理司令员,带着众鸭早上出去,晚上回来。我只是隔三岔五去河道里捡拾鸭蛋,有几只鸭子已经开始屙蛋了。捡鸭蛋是门技术活,一般人做不了,不过我能行,因为我本来就是鸭子嘛。
这个热死狗的夏天,雨水充沛,万木葱茏,河水日益增多,因为抢水鱼的缘故,鸭子们似乎更喜欢逆水而行。
那天我正向河上游搜索鸭蛋,发现水边有蓬水草颜色和别的不一样,居然还有黑色的水草,靠过去一看,天,是个人呀!费力弄上河岸,是个女人,看样子不到三十岁,一探鼻孔,居然还有气。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这里是老普寨和蝼蚁村交界的地方,平时较少有人到此,回去叫人显然不是上策。于是就背起女人,先弄回电站再说。
回到电站,把女人放在屋里,我就去村里找三弦。瘸子死后,三弦成了村里唯一的医生,不管是猪牛羊还是大人孩子,生病了都去找三弦,他也就无可奈何地担起了村医和村兽医的职责。
三弦喊来后,女人却醒了。三弦认识她,她是老普村上游七公里苏家寨的刘寡妇,好像还是个外地人,于是问她为什么会飘在河里?
女人一边喝着我煮的姜茶,一边娓娓道出原委。原来女人是红河口中越边境的一名苗族医生,十三年前,豆蔻年华的她芳华正茂,一天去山里采药,遇到一个解放军战士昏倒在丛林里。当时中越边境正在发生战争,经常会遇到负伤脱单的中国士兵。也许是越南边民弄的,听说那边可是全民皆兵啊!因为现场情况实在危急,女医生顾不上多想,便施予援手救治这位边防战士,还把他带回自己家中悉心照顾。战士叫阿苏,和另外两个战友前出火线侦察敌情的时候,遭遇了越南军队伏击,战友们牺牲了,他负重伤拼死逃回来,可能是伤势太重,就在半道上昏迷了。阿苏痊愈归队后,就把她家当成了自己家,经常回来探望,一来二去,两人就好上了。半年后阿苏提了干,他们就结婚了。婚后不久,阿苏被调往西藏,带领部队巡边时遭遇雪崩,为救战友牺牲了。她于是怀着个遗腹子来到阿苏的老家,为孀居在家的婆婆养老送终,七个月前刚把老人送上山。
女人沉默了一会,才接着说:苗家人相信自然有神灵,无论桥头、树下、屋头、灶旁都有神灵依附,先人的魂灵会以各种各样的形式出现护佑着生者。今天是端午节,我想祭奠一下阿苏,就来到蝼蚁河边,果真看见水里隐约有他的身影,心神恍惚,一失足跌落水中,自己虽然是个医生,但并不识水性,慌乱之中还是被水呛了,身子一下就动弹不了……
一切豁然开朗。事情简单而明了,女人看见了自己的丈夫在水里,然后就追着他来到了电站,而我在水中找地平线却找到了她,莫非这个女人就是自己的地平线?想到这里,我的胸膛剧烈震动了一下,就好像重重挨了一拳,半天喘不过气来。
等我缓过劲来时,地平线消失了,女人道完谢就要回去,她十二岁的女儿稻香恐怕早就放学,她还得回去给女儿做饭。
半个月后,刘寡妇又来电站了,这回带着女儿专程过来感谢,并让孩子认我做干爹。
平白捡了个女儿,无疑是天大的喜事,怎能不庆祝一下?我按捺不住狂喜的心情抓来一只老鸭煮了,因为缺调少料,就按最原始的办法,什么都不放。结果女人吃后赞不绝口,直夸我手艺好。她走后,我对着剩下的鸭肉,百思不得其解,自己不过只用了一锅蝼蚁河水,什么东西也没有添加,就连盐巴也是蘸着吃,就一个白水煮鸭,真有那么香?
我把一块鸭肉扔进嘴里,嗯,是挺香!
屙蛋的鸭子愈发多了,我每天都要找到很晚,此前老八是十天半个月来拉一次鸭蛋,现在三天就要来一次。鸭蛋在水里泡久了会坏掉,而且一颗坏蛋会带坏其它的好蛋,我生怕遗漏了,不敢有丝毫大意。
国庆节前夕,我捡蛋很晚才回到电站,远远看见灯亮着。不知是谁,会不会是老八,可他昨天才把鸭蛋拉走,今天怎么又来,难道出了什么事?
飞奔回去,只见刘寡妇站在电站门口深情款款地凝视着我,目光深长暖香如玉。
我们彼此都没有说话,默默地对望着。
女人的凤眼犹如浅月铺撒的蝼蚁湾,当中却有股暗流在悄然涌动,似乎是条美人鱼,眼神迷离竟是如此熟悉。有个小小的窝棚若隐若现——那是儿时的老营盘。正欲钻进去,窝棚里忽然飞出个东西来,围着我婆娑起舞,像春天的柳条扭动着小蛮腰,流水行云若龙飞若凤舞,手中折扇掩不住顾盼巧笑,丹唇轻启:哇家的鲜花无人採,断弦的琵琶无人弹……
我不由习惯性地打了个颤,眼前原来是只屎咕咕。
急忙钻进屋子,好半天才平静下来。
换好衣服,走出屋子,女人已经准备好一桌子饭菜,说孩子到蝼蚁镇上初中了,她可以搬来和我一起了,说自己去河里是找寻丈夫,结果遇到我,这是老天的安排。按照苗家人的说法,我就是丈夫魂灵的附体,她不能违背天意。
女人接过我手里的一串鲜鱼说可以做成苗家酸鱼。等她处理好这些鱼,已是深夜,就顺理成章地留在了电站。
阿妈,女人果真是大白兔呢!我要慢慢地舔,慢慢地咬,慢慢地吞着口水,她的口水奶糖一样香甜。大白兔原来是充满奶油味道的小动物啊,给一点口水,就会露出柔软的小肚皮。
阿妈,女人果真是一条河呢!我完全融化在河里了,河水紧紧包裹着我。我在心里拢起了火,围着这堆火尽情地跳脚,手舞足蹈,左右脚一起跳起来了,我要飞了,我的脚呢,手呢,身体呢?
阿妈,女人原来是荒野哪!我是脱缰的野马,尽情在荒野上奔驰,我已经看见了地平线,我要向它冲刺。
阿妈,女人原来是大地哪!是地震时刻的蝼蚁河谷,而我就是云端里的悸动,要山呼海啸地把生命的激情喷涌……
阿妈,我终于找到了地平线,找到了阿诗玛。
阿妈,我的阿诗玛要把电站改作饭店了。前几天,一群徒步穿越蝼蚁河的外地人来到电站,我煮了一只白水鸭子,拿了几条酸鱼招待他们,大家一致好评,给了不少钱,还鼓励我们开个饭店。现在,来蝼蚁河谷玩的人一天比一天多了,开饭店应该是个不错的主意。
对了,老八已经把电站转给我了,租金就是鸭蛋,他说咱的鸭蛋因为是野生,比其它的要多卖一倍钱。老八还说阿爹其实贼精着哩,把一辈子的烦恼扔给他,幸亏我憨人有憨福,现在能够自食其力,他也可以向阿爹交待了。
一只鸭子被赶上了架。
淬不及防地我就成了憨鸭饭店的老板。
我在饭店两侧画了阿诗玛,目光顾盼生辉,一群屎咕咕跟着她们的律动翩翩起舞,温暖和煦的阳光下,漂亮的头饰和羽衣渐渐与两人的身影融合在一起,轻盈袅娜、楚楚动人。一个成了我阿妈,另一个嘛,肯定不是阿妹娥眉,她如今已不再是烟囱里的尘烟,而是升腾为蝼蚁山上的一朵白云了,风光无限,心游万里,任性而自由。
几年前,娥眉和丈夫双双下岗后回到蝼蚁河谷,看到来我们这旅游的人越来越多,就让妹婿在电站附近的河道搞起了漂流,而她自己则和三弦组织了一支歌舞队,专门陪游客跳脚,有时也会应邀去外地演出,阿妹因此名誉四方,成为了一个受人爱戴追捧的阿诗玛。
因为她会说英语,招呼了不少外国客人来到饭店,这些洋人就像八国联军进圆明园一样,咬住白水鸭就不撒口,纷纷朝我直伸大拇指。
我得空也去给徒步的队伍当向导,然后带他们来憨鸭饭店,现在白水鸭已经成了招牌菜。河里的鸭蛋我不用捡了,留给游客自己去找寻,谁先发现归谁。我还学会了烤酸鱼,都是蝼蚁河水养大的,自然别有风味,倍受欢迎。
至于阿黑哥三弦,早就不当医生了,稻香她妈来了以后,就没人找他看病了。而兽医生,别忘了,娥眉就是省农大兽医专业的高材生。尽管蝼蚁河谷也基本上没有人家养猪了,现在种菜都用化肥,不需要造粪机器了。
老八因此不再从事杀猪的营生,放下屠刀,到憨鸭饭店做了一名厨师。现在,他做的白水鸭和烤酸鱼比我做的还受欢迎。
蝼蚁村民致富后在老营盘规划建设了新农村,放弃了原来的火塘,改用电器做饭。村子中央建了新的广场,平时也不燃篝火,大家围着一盏巨大的太阳能路灯跳脚。四周种植了新的树种,老营盘有了新的鸟类和昆虫,不过不是屎咕咕,它们和我爹妈一样走后就再没有回来。人们在迎接各种新奇的同时,又小心翼翼地尝试着改变一些东西,日复日年复年地兴奋着、困惑着,迷惘着。
有一次我和娥眉闲聊时谈起这个话题,她随口说说了一句:天何言哉,四时行焉。还说:文明毁灭了一切,又造就了新的世界,世界变化得太快,社会的发展出乎意料,正如老阿普(阿公)在世时满口流利的彝话,现在几乎没人使用了,但一点也不影响适应。生活中本来就充满太多不确定,又何必执拗?
后来又说起屎咕咕和它的生态伙伴,娥眉问我:你确信它们会回来?
我不确定,但期待着。我说:我的期待一点也不虚幻,它可以是几只臭烘烘的鸟,一羽不太漂亮的蝴蝶,或是一种最不起眼的小甲虫。
那就期待吧!人生的意义其实还全都在希望和等待中呢!蛾眉接着说:屎咕咕是先人阴魂的化生,没有这些信使的导引,阿爹和阿妈就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末了,娥眉望着墙上的阿诗玛,若有所思地说:一旦它们回来了,就去给阿妈安快漂亮的墓碑吧,也好遂了阿爹的遗愿!
从此我就盼着屎咕咕早一天回来。
俗话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老营盘已经不再是我焦虑的重点,眼下我最心忧的蝼蚁河水已在悄悄变质,虽然表面上还看不出什么,但我知道,我本来就是鸭子嘛,没有人比我更懂这条河了,何况我一直都在暗中监测。
随着蔬菜的大面积种植以及游客的日益增多,河水水位下降,鱼虾逐渐稀少,贪婪和欲望在河两岸疯长,故乡的原风景逐渐消失。
村民们绣花般把自己的承包田伺弄得花团锦簇,拼命四季轮作,一点也不心疼土地。家家田里整得像脸蛋似的干干净净,却把各种废弃物往沟里扔。
各色饮食男女也在以旅游的名义到处污染环境,有一回我在河里捉小鱼还捉到了一个装满泥沙的避孕套,才恍然大悟,难怪最近有几只鸭子莫名其妙地消瘦了,剖开后鸭胗里塞满泥沙,原来是这种小“鱼”在搞鬼。
于是就寻思在蝼蚁湾的大石头上竖快牌子,提醒游客河道不是阴道,请勿留下避孕套!
但我最终还是放弃了,想想自己何尝不是如此?我还与蝼蚁河作过爱呢!谁让自己太爱这条河了,所以我要去找村长,镇长,县长,市长,在我的蝼蚁河我的白水鸭我的阿诗玛我的地平线彻底毁灭之前,我要把稻香发给我的邮件给他们看,念给他们听。
稻香说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蝼蚁河谷是个金饭碗,但蝼蚁人本末倒置了,生态被破坏,一切都会像老营盘一样消失。地震整不垮蝼蚁河谷,但现在的蝼蚁河又在经历另一种阵痛,这是缓慢的地震啊!
稻香还说人其实是没有权利独享尊贵的,因此她一定要回来,动员蝼蚁河两岸恢复稻谷种植,重新养上稻花鱼和蝼蚁虾。就算为了蝼蚁河,她也要留住乡愁,因为河里有阿爸,阿奶,有童年的美好记忆。她相信自己不用蛆虫也能把屎咕咕喊回来,还要为它正名,这种鸡冠鸟本来就有个好听的名字——戴胜。至于老村嘛,稍加修葺就可以租给游客,稻香说,这叫做民宿,说什么鸟舍,乡村旅游……
我不再说了,人一上年岁就容易絮叨,可我明明才四十六岁啊,原来是我太兴奋了,我女儿稻香已经从北京中国农大研究生毕业,今天就回到家了。我要回去做一只她最爱的白水鸭,然后和她一起把鸟舍建好,这样,屎咕咕回来就有新家了。
娥眉回来后,在电站旁边盖起了新的憨鸭饭店,我在大门一侧画了个阿诗玛,不是我阿妈,我已经想不起她的样子来了。而另一侧,我只画好一对飞舞的屎咕咕就停下了,好几次,娥眉央求我在剩余的地方画上她的本尊,我都没有答应,就一直空着。
现在,我知道该在地平线画上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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