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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子建《群山之巅》(15)

迟子建 当代作家 2021-12-11

十七土地祠

毛边一岁多,有两根筷子高了,能喝米汤,吃鸡 蛋羹,也会走路了。

毛边是在墓碑上学会爬的。他出生后,安雪儿 觉得该挣钱养活孩子,又开始刻碑了。只要是温暖 的时节,晴朗的日子里,安雪儿在院子干活,会把一 块墓碑平放着,让阳光晒暖它,在上面铺了毯子,把 毛边抱上去。毛边在墓碑上学会了翻身,爬行。玩 累了,他就躺在上面睡觉。他睡醒的一刻,若是哇哇 哭,一定是因为他看到的天空没有云;而有了云彩, 他就像望见了母亲的奶,口水横流,挥着小手咿呀叫着,做出要的动作。

大雪覆盖了山林,毛边就不能去院子玩了,安雪 儿也只得在屋子刻碑了。毛边大概不明白,为什么在院子里晒太阳的好享受,说没就没了,天也亮得晚 了?有时安雪儿还没起来呢,他就醒了。毛边也怕 孤独吧,他啃手指头和自己作伴。所以只要毛边醒在了安雪儿之前’她会发现儿子的手指沾满涎水,被 啃得通红通红的。

入冬之前,安平给石碑坊的外墙抹了黄泥,屋顶 又加了层锯末子。虽说屋子的保暖比往年好,但架不住北风和寒流的吹打,零下三十多度的夜里,晚上 烧得很热的屋子,凌晨却是凉的了,像是短命的爱 情。不过这也带来了一样美事,就是有霜花看了。安雪儿喜欢在早晨生起火炉后,抱着毛边看玻璃窗 上的霜花。

霜花跟云彩脾性相同,姿态妖娆,变幻万千。它 们有的像器皿,如锅碗杯盏;有的像动物,如牛马猪羊;有的像植物,如树木花朵;还有的像珠链,像房 屋,像星辰,像田垄,像闪电,像人,像飞鸟。一扇挂 满了霜花的窗户,就是一个大千世界。毛边总想做 这个世界的主宰,每回安雪儿抱着他看霜花,他都要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去摸。霜花脸皮薄,一摸就破相 了。像蝴蝶的,踪影全无了,好像谁把蝴蝶拍走了; 像花朵的,只剩光杆儿了,好像小姑娘把花儿给采了;像碗的,出了个大窟窿,好像淘气的葛小宝用石 子给碗砸破了;像猪的,没了脑袋,好像辛七杂提着 屠刀来过了;像树的,枝桠间有了圆孔,就像吊了个 鸟窝,如果霞光好,圆孔里金光流溢,这个鸟窝就成 了金鸟窝了!安雪儿每次看到霜花,都会想起绣娘,她后悔没有从奶奶那儿学来刺绣的本领,不然可以 用绣针,把霜花的情景绣出来。

辛开溜成为火葬的第一人后,龙盏镇那些在生 死纠结中,挣扎着活下来的老人们,一想死后反正要 被烧成灰了,活短了不划算,又都想往长了活了。他 们恢复了正常的生活,吃喝拉撒,一如从前。不同的 是,他们喜欢正午时’去南市场的茶馆聊天,这乐坏 了开茶馆的。他们聊得最多的,是棺材的去处和火 葬的费用。殡葬新规实施后,上级民政部门下派的 工作人员,下到各个乡镇,清理棺材。他们挨家逐户 地走,发现棺材,勒令主人三日内处理掉,否则没收烧毁。棺材料都是好料,没收了谁家都舍不得。有 的人家将它劈成柴,有的拆开后打成面板、木桶、桌 椅,换种方式用着;还有的把最好的一块料卸下,让 安雪儿给提前刻成墓碑。当然更多的人家,是听了 算命先生的,在棺材里放上主人的相片、衣物、鞋子,然后拉到坟场烧了。算命先生说这么做,等于在另 一世造好了屋子,他们走上黄泉路时,自然就去了新 居。当然也有心存侥幸的,将棺材藏起,期待有一天还能用上。但工作人员心明眼亮,他们会仔细察看 柴垛、草垛、仓棚这些能藏棺材的地方,跟找出敌坏分子一样,一一揪出。

人们不能在家办白事了,白事主持也就失了饭 碗,满心不悦。普通大众也不高兴,因为大家习惯了 多年流传的老葬礼,有灵棚,有棺材,有长明灯,有供 品,有庄严的人殓仪式。病弱的小孩子可以钻棺祈福,儿女们可以长明灯前守灵。最重要的,人们可以 吃丧饭。丧饭对葬礼来说多么重要啊,悲伤在丧饭 中,往往被化解了。

龙盏镇的老人们想不通,骨灰盒土葬和棺材土 葬有啥区别,山林里不是照样隆起一座坟吗?又不 像大城市,骨灰盒是存放在殡仪馆的。他们嫌火葬场收费髙,不如在家出殡便宜。就说理容费吧,在家 死是没有的,家人给洗洗身子,穿上寿衣就是,可进 了火葬场,按照一条龙服务,必得理容,仅此一项,收费就是六百。钱让谁赚去了呢?是开火葬场的,而 不是理容师。理容师是李素贞,她因为丈夫被煤烟 熏死,愧疚得慌,现在把一半的工资,都捐给火葬场 了,可火葬场却没减免理容费。老人们见着安平都说,你那个相好的,脑子咋那么不灵光?她想捐一半 工资,捐给个人呀,别捐给火葬场。捐给个人,俺们都念着她的情;捐给火葬场,等于捐给了小鬼,那里 都是见钱眼开的东西啊!安平只好讪笑着,说她没 犯罪,却要为前夫蹲监狱,脑子确实不灵光,谁拿她 都没招儿啊。

辛开溜死后一个多月,绣娘从古约文乡回来了。 她佝偻着腰,聋拉着眼皮,整日哈欠连天,好像很困,可躺下却又没觉儿了。安泰说她得知白马走失后, 一直说要追它去。她每天吃过早饭,就去鄂伦春民 俗博物馆呆着。她不是坐在展厅的一只桦皮船里, 把桨板当孩子抱着,就是坐在用电光制造的通红的篝火旁打吨。有天晚上,她打点好东西,对安泰说她 要回龙盏镇了,这个博物馆缺一个刺绣的马鞍垫,她 得回去绣。安泰答应了。

绣娘回来后,先去石碑坊看了看安雪儿和毛边, 然后到南市场,买了五瓶烧酒,吃力地拎回家。安平 贴着她的耳朵问,您不是不喝酒了吗?她叹息着说: “不喝酒没有梦,我想梦见白马啊。”安平听了心里 难过,他多次去山上寻找,却不见白马踪迹;她问遍 了附近村镇的人,也没谁看见它。它像一朵云,说散 就散了。

绣娘每天吃豆腐,喝烧酒,绣马鞍垫,安平则去 山里寻马。时值秋天,蘑菇长出来了,安平找白马时,顺带就采了蘑菇。雪白的桦树蘑,褐色的松茸, 金黄的榆黄蘑,这些植物界打伞的公主们,个个娇 媚,安平带回它们的同时,也带回了沾在蘑菇上的落 叶。落叶有金黄的,有酒红的,有半青半黄的,还有 半红半绿的,五彩缤纷,胜似春花!绣娘拿起落叶,总要痴痴地看上好久,像是看着她隔世的恋人。安 平知道,母亲怀念进山的日子,而这样的日子对她来 说,一去不复返了。有了鲜蘑,绣娘的下酒菜就不是豆腐了。她亲自下厨,用桦树蘑炒白菜,用松茸炖 肉,用榆黄蘑配韭菜,烙馅饼吃。也许吃了蘑菇的缘 故,绣娘的气色好看了,眼皮也能抬起来了。她绣的马鞍垫,本来勾勒的图案,都是花草树木的纹饰,现 在她把蘑菇也加进来了。每绣完一个蘑菇,她会说: “真俊啊”。

深秋的一个正午,风很大,龙山上秋叶飘舞,绣 娘放下绣了多半的马鞍垫,对安平说烧酒喝完了,她 要去趟南市场。安平说风太硬,出去容易感冒,他给她买就是了。可绣娘说她眼睛发涩,头昏,胸闷,正 想在风中走一走,清爽清爽身子,安平也就由着她去了。

绣娘在漫天秋风中走走停停,吃了一肚子凉风。 她到了南市场后,进了一家茶馆,想先喝碗热茶暖暖身子。龙盖镇的茶馆似乎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没 有闲座。可绣娘一进来,大半的位置都空出来了,腿 脚麻利的老人,都起身给她让座。绣娘拱手谢过大家,拣了张靠近火炉的木椅坐下。火炉上的铜壶呼 呼作响,冒着热气。绣娘坐在火炉旁,被水蒸气映衬 得恍若仙人。店主见绣娘来了,赶紧给她上了一壶 热茶;见她气色灰暗,又上了一块枣泥糕。

老人们正在议论辛开溜身上烧出的弹片,它们 像逆时令而开的花朵,令人惊奇。听说辛七杂把一 片颜色和形态都不错的弹片,稍做修饰,钻了个小孔,用红绳穿上,当护身符,戴在身上,其余的与他心 爱的屠刀摆在一起。辛七杂相信父亲是战士了,可 老人们还是持怀疑态度。有人说弹片是他逃跑时, 被我方追击留下的;有人说他做了逃兵后,在深山遭 遇土匪,被土匪打的;还有人说他厌战,是自己打的, 因为受伤后可到后方医院,趁此离开战场。

议论完辛开溜,人们又议论起辛欣来,他啥时能 被判死刑呢?听说死刑执行也有新规了,不用吞子 弹了,打上一针,一眨巴眼的工夫就能死,一点痛苦 都没有。大家都说,辛开溜没赶上个好死,辛欣来倒 是赶上了!

说到辛欣来,老人们又议论起白马,安平因为捉 辛欣来,将它弄丢了,至今下落不明。大家把头转向 绣娘,七嘴八舌的,有人说白马可能被狼吃了,有人说可能被毒蛇咬死了,还有人说可能被黑熊吞了,总 之,在他们的想象中,白马被野兽害了。正在此时, 住在北口的老于来了。他每次打渔回来,喜欢到茶 馆喝碗热茶。一身腥气的他见绣娘在,说他正想找 她呢,他早晨去小星河捕鱼,在岸边的白桦林里,发 现了一副马的骨架!虽说它已被鹰隼和乌鸦啄食殆 尽,但从散落的白毛和它蹄子上的铁掌看,就是绣娘 的白马!因为王铁匠不打铁后,知道绣娘爱马,将铁匠铺剩下的几副不同型号的马掌,都送给了她。绣 娘的马,挂的都是王铁匠打的铁掌。这马掌别具一 格,钉孔不是圆形的,而是六角星孔。

小星河是格罗江的一条支流,水不深。绣娘年 轻的时候,常扛着鱼叉,去叉大嘴鲶鱼,那儿的鲶鱼 又大又肥。老于说完白马的下落,绣娘推开茶盅,喊 店主结账,说她要去小星河。店主说您今天找着白 马了,相当于找着亲人了,大家都高兴,茶和枣泥糕 我请客啦!但绣娘坚持付账,而且要把老于的茶钱 也付了,乐得老于眼睛眯成一道缝。店主见状,也不 推辞了。绣娘付了账,缓缓起身,拱手跟大家道 别,说你们好好享受着,我见白马去了!”绣娘走 到门口,也许腿太沉了吧,绊倒在门槛,瞬间就没了气息。

按照新殡葬法,青山县所属乡镇的人去世,要第 一时间上报给青山县火葬场,由他们派出殡葬车,将 死者拉到火葬场,火葬后再运回来。绣娘的尸体被抬回家后,老人们都跟到安家,想看看火葬场派来的 车什么模样。

但安平并没有给火葬场打电话,等到安泰赶来, 他们悄悄商量了一下,决定把母亲风葬在发现白马 骨架的小星河畔。为了使计划顺利进行,他们给母亲净身,换上她早就为自己备下的丧服,谎称火葬场 的殡葬车坏了,他们要自己驾车送母亲去火葬场。 这样跟到安家的老人们,与绣娘道过别后,各自回家了。安平求老于做向导,加上葛喜宝,由安泰驾车, 他们四人护卫着绣娘,上了吉普车,连夜去了小星 河。那晚的月亮又大又圆,像一盏天灯,照亮了绣娘的归程。

他们在午夜时分找到了白马的骨架,它刚好在 四棵两两相对的白桦树间,这正是绣娘喜欢的树,像蜡烛一样明亮的树!他们在天明前,在树间搭就一 张床,铺上松枝,把绣娘抬上去。白马的骨架像一堆 干柴,在绣娘身下,由月光点燃,寂静地燃烧着;绣娘在白马之上,好像仍在驾驭着它,在森林河谷中穿 行。

安雪儿那夜没有去小星河,她听了父亲的,告别 奶奶后,背着毛边回到石碑坊。那一夜她伫立窗前,一直望着月亮。当月亮隐去,天色微明时,她背着毛 边又回到了童年的家。安平刚刚回来,他见了安雪 儿,没说把绣娘风葬了,而是告诉她山里下霜了,然后转身去了空荡荡的马厩。安雪儿知道父亲是去哭 了,她再也看不到绣娘了 ’也很想哭,但她不敢,怕吓 着毛边。

绣娘被风葬的事情,最终还是传了出去。安泰 身为乡长,违反殡葬新规,上级组织部门说他缺乏原 则性,不宜再担重任,将他调整到乡人大做主任。安 平觉得弟弟冤,去县委申明风葬母亲,是他的主意, 与安泰无关,但这种解释无济于事,新乡长很快走马上任了。这位乡长是县委书记的表侄,人们说他早 就想换掉安泰,安排亲属,苦于没有合适的理由,安 泰这次是自己犯错,送上门来。

人们都为安泰抱冤,说他父亲是英雄’儿子也是 英雄,鄂伦春人又有风葬的习俗,纵使犯错,也不该将人家的乡长给撸掉啊。安泰倒不介意,他说母亲 能与心爱的白马和清风明月同眠,他所背负的一切 都是值得的。

绣娘死后三个多月吧’旧历新年将至时,辛欣来 一审被判死刑。出人意料的是,他竟未在规定的时 间内,提起上诉。安雪儿作为受害人出庭时,尽管辛 欣来对强奸她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但她站在法庭 上,却并不认同。公诉人问她是否被强迫时,安雪儿 摇头,说上天认为她该有个孩子,于是辛欣来给她送 来了毛边。而王秀满的娘家人,联名上书至法院,请 求严惩辛欣来,让杀人者偿命。

辛欣来是在松山市被执行死刑的,那巳是腊月 了。小蒋代表青山县法院,将辛欣来的骨灰领回,交给辛七杂。小蒋回来跟大家说,负责执行辛欣来死 刑的法警说,他被注射了那种致命的黑色药水后,脸 上竟然泛起婴儿红,鲜润粉嫩,非常好看。但这种颜色很快潮水般褪去,他停止了呼吸,面色青灰,像一 片落人深渊的枯叶。小蒋还听说,辛欣来被押解到 执行车上后,还不相信死到临头,脸上始终挂着嘲讽的笑,梦想有人把他解救出去,他说的最后一句 话是,“马上会有人叫你们刀下留人的,你们等着瞧!”

其实辛七杂和安雪儿,都提出要见辛欣来最后 一面的,辛七杂是想送他豆沙饼,让他上路时肚子有 他喜爱的美食;安雪儿是想带着毛边,一起跟他合个影,但辛欣来都拒绝了,说他会活下去,不做死亡告 别。

辛欣来被处死的当日,陈金谷在林市医学院附 属医院,接受了肾脏移植手术,手术很成功。肾源来 自哪里,院方和陈家人都没有说。

辛七杂在青山县法院领取辛欣来的骨灰时,按 规定交付了焚尸费和骨灰盒费。他在交费时,想起 当年为辛欣来交学费的情景,心下哆嗦,嚎啕大哭。辛七杂不敢埋葬他,一是龙盏镇人觉得一个横死鬼 不该有坟,二是王秀满的弟弟放出狠话,只要辛欣来 人土,会找到他的坟,给他掘了,用他的骨灰垫猪圈!

辛七杂将辛欣来的骨灰,撒在辛开溜墓旁的树 林中。树林一地白雪,辛欣来的骨灰和白雪融在一起了!辛七杂觉得骨灰是人下给自己的一场雪,这雪因为带着尘土的气息,永远不会融化!

辛欣来死后一个多月,陈金谷回到了松山。他 是逃出一劫,又落一劫。

徐金玲因一直在林市陪伴丈夫,把家中贵重物 品都存放在儿子家,想着贼来了,也无甚可偷的。一 个官员家失去防御,令小偷们欢欣鼓舞。先后有两 拨贼去了陈金谷家,但他们都是失望而归,盗来的东 西不过是名烟名酒,水晶花瓶,传真机,铜壶和电脑。 有一个以收废品为掩护的贼听说后,不相信陈金谷 家没有好东西,他信心满满地去他家行窃,把每个角 落翻遍,一无所得后,将卫生间的铝扣板拆开了。他虽没在棚顶发现他期待的金银细软,但得到了一个 红色缎面笔记本,扉页写着徐金玲的名字。他打开 一看,是主人记载的收礼记录。无论钱物,谁送的, 什么时间,数量多少,金额多少,每一笔都记得详详细细,且在后面标注着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比如绿 色的对号,红色的问号。这个贼统计了一下,仅记在 本子上的,就有人民币四百七十万元,美元八万,欧 元两万,港币三万,各式名表九块,金银珠宝各类饰品一百一十件。贼偷走了这个笔记本,如获至宝,想 着以此要挟陈金谷,发家致富。可他万万没料到,这 个红色缎面笔记本,被自己上小学的儿子发现了。 他以为那是爸爸收来的废品,见笔记本纸页漂亮,有鹅黄色的,粉红色的,海蓝色的,淡绿色的,就撕下一 沓,拿去叠飞机,课间休息时和同学在教室玩耍。其 中一只落到讲台上,被老师看见,发现了其中的奥 秘。老师将这些纸飞机收集到一起,复印了多份,寄给相关部门。残雪消融时,林市纪检委的调查组来 到松山市,引发了松山地区官场地震,多名官员涉案 被査。检查机关先后对陈金谷夫妇和陈庆北实施批 捕。

这个春天陈金谷落马事件,就成了龙盏镇人的 话题中心。陈家可说是一落千丈,陈银谷涉案被查,陈美珍见势不妙,以健康为由,辞去了南市场管理中 心主任。唐汉成在钱物上与陈家素无瓜葛,对老婆 也算约束得力,所以只有他还在镇长的岗位上。但大家说他失去靠山,恐怕也干不长了。

唐汉成不怕失去权力,最怕失去青山绿水。他 在龙山顶上,在那两块巨石间,建了一座土地祠,祈求土地老护佑龙盏镇,不要沦为矿区。因为那个地 质工程师回到林市后,先后又来了两拨地质勘查队, 有人说探出了金矿,有人说是钼矿,还有人是铬矿。一说发现矿,唐汉成就心慌,好像矿是凛冽的白骨。

土地祠供奉的彩色泥塑土地老,有半人高。他 着蓝袍,披描金红色大氅,足蹬金靴,身挎宝葫芦,手 持念珠,双耳垂肩,慈眉善目,须发如月光,一副菩萨相,给人以温暖感。神像旁的对联是唐汉成编撰的, 上联是:青山常在牛羊壮,下联是:绿水长流鱼儿肥, 横额是:龙盏安泰。自打有了土地祠,常有人拿着香烛,带着鸡鸭鱼肉,去土地祠求土地老。人们所求不 同,办喜事的求婚姻美满,办白事的求后人发达。造 屋的求顺利,病弱的求强壮。想成家的求姻缘,种地的求丰收。无子的求子,对乌纱帽感兴趣的求官。 土地祠香火不绝,土地老身下的长条形供桌,供品不 断。而这些供品,最终都进了单四嫂家。

唐汉成差单夏看管土地祠,每月给他开五百块 钱。单夏每天清晨登山打扫祠堂,晚上回家,风雨不 误。他一开始不敢碰供品,后来唐汉成告诉他,要及时把供品拿走,不然山上的野物会被引进祠里,惹得 土地老不高兴。单夏听了镇长的,晚上下山时,用一 只竹篮,拎着各色供品。单四嫂家鸡鸭不断,水果飘 香,日子好过多了。单四嫂的气色好看了,单夏也胖了。除了烟婆,龙盏镇人都乐意单夏看管土地祠,因 为他们敬一次土地老,等于接济了一次单四嫂,积了 善了。

烟婆说让个傻子看管祠堂,土地老也会被拐带 傻气了,不会灵验。她认为土地祠该由她看管,因为 她长得黑茬茬的,模样像土地婆,与土地老最配!虽 说她一肚子牢骚,但也拜过两次土地老。烟婆不带 供品,仅带香烛,烧香磕头,求土地老帮忙,让林大花接受小蒋,做她的乘龙快婿。烟婆许愿说,只要土地 老保佑小蒋和林大花成就姻缘,她就宰一头猪,来此 还愿。

小蒋追求林大花,满怀深情’殷勤备至,可林大 花连手都没让他拉一下。初始他觉得她纯贞,后来 看出她病态,也泄气了,不像以前似的来的勤了。烟 婆为此心焦,一到周末,就在路口徘徊,期待那个一 袭黑衣的小蒋现身。等不到小蒋,烟婆就在晚霞中咒骂唐汉成,说他不该把土地祠建在龙山顶上,应该 像其他地方,建在村口,这样她能随时随地求土地老 帮忙。

陈金谷案,案情复杂,涉及面广,立案半年来’还 没开庭。尽管很多人上了陈金谷家笔记本的黑名 单,但很少有人承认行贿了,都说徐金玲记错了。陈美珍倾其所有,想化解这场灾难,她跑了三趟林市, 通过中间人,想用金钱将大事化小,但中间人回话 说,陈金谷案是实名举报的大要案,会一查到底。陈 美珍彻底死了心,她回到龙盏镇后,为了显示陈家并不是全军覆没,每天都打扮起来,硬撑着去南市场逛 一圈,逢人微笑着,热情地打招呼。但人们看得出 来,她的好气色是抹了腮红,鲜润的唇色也是口红的 功劳。她的笑容里,掩饰不住内心的绝望和凄凉。这种时候,她已顾不上唐眉了。

老婆遇害,父亲去世,养子被处决,经历了这一 切的辛七杂,消瘦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他依然宰 猪,依然喜欢取太阳火点烟。每天早晨,他会去父亲的房子,给爱子喂食。辛开溜不在了,爱子却一直守 着家。当春暖花开,王秀满过了周年忌日后,辛七杂 频繁出人金素袖的榨油坊了。人们都说,他这是要向金素袖求婚了。

他们的婚讯传了数月,直到深秋,才变为现实。

有一天辛七杂又去看金素袖,李来庆见他把摩 托车停在院外,趁人不备,用刀子扎漏轮胎。李来庆本意是想让他滚蛋,但是晚上辛七杂要回龙盏镇时, 发现摩托车不能上路了,只好住下。这一夜让他们 难再分开。他们也没办婚礼,金素袖在榨油坊,炸了 二十斤油条,请三村人吃油条,等于散发糖果了;辛 七杂在屠宰棚宰了一头猪,卸成小块,送给与他有交 情的人,也算是散发糖果了。他们过得浪漫,辛七杂 还在龙盏镇宰猪,金素袖也依然在三村开榨油坊,他 们谁有空闲,就到对方这儿来。金素袖来龙盏镇时,最怕碰见陈媛。她会步步紧跟,不让她和辛七杂单 独在一起。金素袖要想在这儿过夜,就得做出走的 姿态,到街上逛一圈,待辛七杂把陈媛哄走了,她再 回来。

九月将尽的时候,一个叫季莫廖夫的俄罗斯人 来到龙盏镇,住进红日客栈。他五十上下,中等个,浓眉,灰蓝的眼珠,大鼻头,厚唇,黑头发,黄胡子,一 看就是个混血儿。他揣着俄罗斯护照,能说简单的 中国话。刘小红问他是来旅游的还是做生意的?他摇摇头,说他找人来。可他并不说找谁,而是流连于 南市场的酒馆,喝了三天酒后,才开始打听辛永库和 辛七杂。人们告诉他辛永库死了,辛七杂是个屠夫,住在北口最低处,屋前有屠宰棚。

季莫廖夫问清地址后,买了三瓶白酒,一只烧 鹅,两斤酱牛肉,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正午,去了北口。辛七杂那时刚宰完猪,把猪肉装车运走。他洗掉手 上的血污,站在院子的白桦树下,用凹凸镜取了太阳 火,点燃一锅烟,正美美抽着,忽然发现一个穿灰衣的壮汉,像铁皮烟囱似的戳在他门前,吓了一跳。季 莫廖夫指着辛七杂的烟袋锅,竖起大拇指,显然他看 见了他取太阳火点烟。辛七杂听说红日客栈住进了 一个俄罗斯酒鬼,他想眼前的人就是他了。

季莫廖夫进了屋,把吃食放在饭桌上,搓了搓 手,冲辛七杂笑笑。他的笑容讳莫如深,辛七杂有点 发毛,问他找他干啥?季莫廖夫摊开双手,说找他喝 酒。辛七杂说自己在龙盏镇不算能喝的,要想比试酒量,他帮他找几个人。季莫廖夫说,他只想跟他喝 酒,因为他要喝兄弟酒。辛七杂一头雾水,问兄弟酒怎么讲?季莫廖夫说兄弟酒就是兄弟酒。辛七杂不 解,但他想喝顿酒没什么大不了的,抽完那袋烟后,

他把烟锅往鞋帮一磕,坐下和季莫廖夫喝酒。

他们边喝边聊。辛七杂知道了季莫廖夫是个农 夫,住在西伯利亚一个有一千多人口的农庄,有个比 他小四岁的老婆,他们育有一儿两女。说完这些基本情况后,他像个小品演员似的,开始展示才艺,一 会儿唱歌,一会儿跳舞。他每表演完一项,人座后都 要和辛七杂碰杯,为自己喝彩。看着单纯快乐的季 莫廖夫,辛七杂不由得喜欢上了他。黄昏时分,他们 喝干了酒,吃光了肉,季莫廖夫用湿纸巾擦掉手上的 油污,郑重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三张照片,两张黑白的,一张彩色的,递给辛七杂。

黑白照一张是单人照,一张是合照。辛七杂觉 得单人照中的中年妇女看上去似曾相识,她坐在收 割后的麦田里,头顶白云,戴一块三角巾,瓜子脸,娇 俏的鼻子和下巴,目光秀丽,但透着忧郁之色,具有 东方女性的神韵。另一张是她怀抱婴儿,坐在窗前 一棵花树下的情景。她的脸圆润了许多,梳着光亮的发髻,眼睛里有了笑影,她怀抱的婴儿两三岁的模 样,胖墩墩的,虎头虎脑,煞是可爱。最后一张彩色照片,是这女人老年的形影,她头发花白,皱纹满面, 目光平静,和一个胡子拉碴的灰眼珠老头坐在中间, 他们左右,立着两对青年男女,膝下则蹲着五个孩子。季莫廖夫指着黑白单人照的女人,对辛七杂说, 她是我们的妈妈!辛七杂以为听错了,说你说她是 谁妈?季莫廖夫再次指着照片中的东方女人说: “我妈妈,你妈妈,一个妈妈,秋山爱子,日本人!”辛 七杂本来喝得晕头晕脑的,这下完全醒了酒了,他目 瞪口呆地看看照片,又看看季莫廖夫,然后把他拉进 里屋,在东墙的镜子下和他并排站定!辛七杂发现他们的脸型、眉骨、嘴唇惊人相似,不同的是自己是 黑眼珠,而季莫廖夫是灰蓝的眼珠!辛七杂的心颤 抖了,他撇下季莫廖夫,来到院子。斜阳四射,他取 出凹凸镜,想取太阳火点烟,但没有成功。他进了屠 宰棚,从灶前取了火柴,点燃烟锅,抽完一袋烟,走到 摆着屠刀的松木条桌前,看着父亲身体里烧出的弹 片,无比伤感,嚎啕大哭。

辛七杂的哭声没有惊着季莫廖夫,他已躺在里 屋的炕上,像回到自家一样,呼呼大睡了。

龙盏镇人听说季莫廖夫是秋山爱子的儿子后, 都说幸亏辛开溜死了,不然他知道自己终生怀恋的 女人,竟然跑到对岸,嫁了个老毛子,同他生下孩子,白头偕老,他气也气死了!季莫廖夫说,他父亲老季 莫廖夫是个猎民,那年秋天,他在山中打猎,发现了 迷路的秋山爱子。她是趁着薄暮的黄昏,偷了打鱼 人的小船,从界江逃出中国的。她踏上那片土地,是 为了寻找她的日本丈夫。她上岸的地方,山高林密, 荒无人烟,如果不被老季莫廖夫发现,她早就没命 

了!老季莫廖夫正愁身边没女人,救下她,把她带到 林中小屋。季莫廖夫说,他父亲怎么征服的日本女人,他们村庄流传着多种说法,但不管怎么说,秋山 爱子在林中小屋,给他父亲生下一双儿女一季莫 廖夫和他妹妹。

老季莫廖夫有了老婆孩子,走出森林,回到农 庄。他见秋山爱子对日本丈夫念念不忘,便托在西 伯利亚兵营的哥哥打听他的下落。结果令老季莫廖夫大喜过望,秋山爱子的日本丈夫,当年作为战犯, 在苏联修筑铁路时,死于伤寒。战犯死亡档案里,有 他的姓名,籍贯,死因和照片。秋山爱子不信,老季 莫廖夫就带着她去找哥哥,让她亲眼看到那页档案。 秋山爱子确认了她日本丈夫的死讯后,消沉了两年, 最终认了命,和老季莫廖夫平静地过日子了。

季莫廖夫说从他记事起,母亲就教他学说中国 话。她从来没说过她在中国有丈夫孩子,直到老季莫廖夫去世,秋山爱子风烛残年时,才告诉季莫廖 夫,他有个哥哥叫辛七杂,在中国松山地区的龙盏 镇。她的中国丈夫叫辛永库,待她很疼爱的。秋山爱子说自己对不起他们,希望有朝一日,他能见到他 们,代她杆悔,她之所以教季莫廖夫学说中国话,为 的就是这个。

辛七杂不知九泉之下的父亲,能否原谅母亲,反 正他是不原谅的。那天他在屠宰棚哭过后,用一盆凉水,把季莫廖夫泼醒,叫他滚蛋,说他此生只有父 亲,没有母亲和兄弟!

季莫廖夫被逐出家门后,金素袖来了。辛七杂 跟她说了季莫廖夫的事情后,金素袖长叹一声,说: “你们是一个妈养的,再不高兴,也不能给弟弟泼凉 水啊。”辛七杂说凉水那是客气的,我没用杀猪刀对付他,算这毛子走运! ”话虽如此说,季莫廖夫真 的离开龙盏镇后,他想起他和自己相似的模样,想起南市场的业主们说季莫廖夫醉酒后的种种趣事,还 是有些怅然若失。从来不信鬼神的辛七杂,有一天 带着香烛和猪头肉,去了土地祠。人们说他羡慕季 莫廖夫有三个孩子,他也想有,可他和金素袖已过了生育年龄,他期待奇迹出现,求土地老赐子。

自从有了毛边,安雪儿做什么事情,首先想到的 是儿子。天冷了,她先给毛边加衣;天热了,她先给毛边戴上凉帽;饭熟了,她要先喂饱毛边。她出门 时,看见别的小孩子穿时髦的新衣,她会想着给毛边也买一件;看着年轻的小伙子骑着漂亮的摩托车,她 想毛边长大了,也要给他买一台,暗暗记下摩托车的 牌子。毛边不喜欢梨子的滋味,本来爱梨子的她,就觉得梨子是天下最难吃的水果,再不买了 ;毛边爱吃 苹果泥,她就觉得每个苹果,都是一张红彤彤的笑 脸,招人喜欢;毛边爱吃鸡蛋羹和鸡肉糊,她就觉得 鸡是最可人的家禽。她怕毛边长不高,将刻碑赚来 的钱,都给他买营养品了。毛边很争气,没白吃好吃 的,跟同龄孩子差不多高,也壮实,这让安雪儿悬着 的心,渐渐放下来。她在院子刻碑时,已学会走路的 毛边,像只快乐的小松鼠,在墓碑间穿来穿去。若是 他在碑上发现了蚂蚁或是瓢虫,就会伸出胖乎乎的 小手去捉。虫子跑了,他的哈喇子却流到墓碑上了, 安雪儿刻字时,就得先擦拭墓碑。

绣娘去了,唐眉也不像从前似的,经常来看她 了,安雪儿没有可说知心话的人了。她也有怅惘的 时候,尤其是在深秋的夜里,窗外风声一阵紧似一 阵,总让她心里涌起潮汐,无限怀念过去的自己。那 时她能从云朵、石头、闪电和露珠中,看出命运。能 与风雪、河流、花朵、树木、星星对话,她们的对话无 需设置,随时随地。可自从她长高了,尤其是生下毛 边后,虽然她看见晨曦、晚雾、溪流和月亮,依然心有 所动,但与大自然息息相通的感觉,再也没有了。她在夜里怀恋着过去的自己时,泪水常常打湿了枕头。 她安慰自己,一个毛边,抵得上自然界的万事万物, 有他就是大千世界了,可她还是为现在的自己伤感。她常拿出毛边纸画册,看那上面的船,看船上的人, 一看就是一两个钟头。她放下画册的时候,看什么 都像船了。

龙盏镇已下过三场霜了。前两场是轻霜,后一 场是重霜。轻霜将最后一季花朵,送回了泥土,重霜 则让园田的作物停止了生长。人们开始收土豆和萝卜,下到地窖,储存冬菜;开始用菜刀“嚓嚓一”砍 大白菜,在晴朗的日子里腌酸菜,让盐和水和着冬日 的时光,在酸菜缸里静静发酵,为冬季围炉吃酸菜白 肉汤,备好食材。从不与寒流为伍的大雁,排成人字 形阵列南飞了,虫子也销声匿迹了。

但霜也有热烈浪漫的一面,它浸人树叶的肌肤, 用它的吻,让形形色色的叶片,在秋天如花朵般盛开!松树的针叶被染得金黄,秋风起时,松树落下的 就是金针了!心形的杨树叶被染成烛红色,秋风起 时,它落下的就是一颗颗红心了;最迷人的要数宽大 的柞树叶了,霜吻它吻得深浅不一,它们的颜色也就 无限丰富,红绿交映,粉黄交错,秋风起时,柞树落下 的,就是一幅幅小画了。这时你站在龙山之巅,放眼群山,看层林尽染,会以为山中所有的树,一夜之间 都变成了花树!但霜打造的绚丽,是离了水的美丽 的鱼,摇头摆尾不了多久,强劲的秋风,终会吹落树叶,最后只剩光秃秃的枝桠,空对蓝天。树叶落了, 树上的绚丽就转移到了树下,林地成了一张无限宽 广的柔软的花毯,但这花毯也存在不了多久,雪一 来,它就被掩埋了。

冬天就要来了 !

安雪儿闻得到冬天的气味。天会少有的蓝上几 天,蓝得不存一丝云;空气中含着冰碴,吸一 口鼻翼 有被刮痛的感觉;鸡鸭鹅缩着脖子,不爱出窝了;老 人们总嫌炕凉,起夜频了;摸一下石质墓碑,会有彻 骨的寒意;还有,格罗江瘦了,流水声小了,雾气也不 见了!这样的日子持续个七八天吧,天变灰了,太阳也小了一圈似的,哪一天忽然阴起来,雪就来了!雪 的到来不像雨,雨胆子小,来到人间,常有雷声闪电 为其开路;雪豪气冲天,无所畏惧,总是独自来,一夜之间,就把大地改换了颜色。初雪柔软,会形成妖娆 的树挂,这时森林所有的树,又成了花树了!它们这时只开白花,无比灿烂!

十月十七号,从早晨开始,天就阴了,安雪儿察 觉到雪要来了,赶紧给毛边换下秋裤,穿上棉衣。午 饭过后,她哄毛边睡下,喝了一碗茶,刚在窗前坐下, 准备刻碑,陈美珍来了!

陈美珍披红色羊绒大衣,拎着两只烧鸡,一只烧 鹅,还有一篮子鸡蛋。她的现身让安雪儿很意外,一 时不知该说什么好。陈美珍放下吃食,先去炕上看 了看毛边,夸赞他长得招人稀罕,然后坐在炕沿,跟安雪儿道歉,说是她坐月子时,自己太忙,没来下奶, 现在补上。

但安雪儿感觉她来另有其事,难道她要提前为 哥哥备下墓碑?人们说陈金谷就是不被判死刑的 话,他遭了这么大的难,以他的身体,也活不长了。

陈美珍说完下奶的事情,接着谈天气,说外面太 冷了,估计雪要来了!安雪儿附和一句,是啊,又要过冬了!陈美珍叹口气,说能过冬的,都是有福 之人,也不知我哥,还能不能过去这个冬天!小仙, 我家出的事情你也知道,我想现在能救下我哥的,只 有你了!你不是神灵么,你发发慈悲,救下他吧!你爱毛边,我实话告诉你吧,毛边他爸死了,但他的肾 还活着,活在我哥的身上!我哥陈金谷,是毛边的亲 爷爷啊,你求求各路神仙,让他保住命,我们陈家几 代人,给你当牛做马都行! ”陈美珍说完,“噗通”一 声,给安雪儿跪下。

陈美珍将辛欣来的身世之谜,告诉了安雪儿。 也将辛欣来被执行死刑后,陈庆北怎样带人取了他 的肾,疾驰到林市医学院换给陈金谷,告诉了她。

安雪儿颤着声说:“这么说,毛边他爸还没全 死?他还有颗肾活着?”

陈美珍说就是这样,小仙!你要是能保我哥 不死,说真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们陈家再遭难, 底子还摆在那儿,毛边以后上学,找工作,买房,结婚,都不用你管,我们全权负责,你就不用这么辛辛 苦苦刻碑了!”

“可我喜欢刻碑一”安雪儿低声说。

陈美珍大声哭着,乞求着,把脸上的妆容弄混 了,也把毛边惊醒了。毛边翻身坐起,见家里来个老 女人,跪在地上,脸上花里胡哨的,啊呜啊呜地哭,他被吓哭了。安雪儿把儿子抱在怀里,轻轻摩挲着他 的头,叫着,“毛边不怕,毛边不怕。”她让陈美珍快 起来,不要吓着孩子。

陈美珍又给安雪儿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这才 起身,拱手作揖,千恩万谢地离开了石碑坊。

天色昏暗,雪就要来了!安雪儿哄好了毛边,给 他喂了苹果泥。毛边吃完,又打起了瞌睡,她轻轻把 他放回到炕上。

安雪儿穿上蓝地白花的薄棉袄,蓝棉裤,留下一 只烧鸡给毛边,把另只烧鸡和烧鹅拎在手上,关上石 碑坊的门,走向山顶的土地祠。自这座祠建起,她一次也没去过。想着毛边她爸还有颗肾活着,她悲欣 交集,特别想跟土地老说说话。行至半山腰时,雪花 开始飘落。而等她登上山顶,雪已漫天狂舞,山下一片白茫茫的了。她朝山下望去,山是白的,小镇是白 的,大地上只有一线蓝黑色,那是还没封冻的格罗 江,依然激情四溢地、融化着来自天庭的蝴蝶!山顶 静悄悄的,飞雪之中,安雪儿看见了樟子松焕发的不凋的绿色。这样拥有白雪和绿色松针的山顶,也是 冬天,也是春天!

她推开土地祠的木门。随她人祠的,是初冬的 风,还有翩跹的雪花。她把陈美珍带去的烧鸡烧鹅,供奉在土地老面前的条桌上,说:“ 土地老爷,天冷 了,吃烧鸡烧鹅吧。今天来得急,忘了给您带酒一”这时她忽然听见土地老身后,传来咳嗽声。 难道土地老伤风了?她朝神态怡然的土地老望去, 忽然发现他背后闪出一个人影一是穿着蓝色球衣的单夏!

安雪儿以为这种天气,单夏不会守在祠中呢。 她释然一笑,对他说我有话要跟土地老单独说, 你拿只烧鸡,回家和你妈吃去吧。”

单夏笑着,慢慢走过来。他那口好看的白牙,在昏暗的祠里闪光。他没有取条桌上的烧鸡,而是走 到安雪儿面前,一把抱住她!

单夏抱着安雪儿,深深低下头,哆哆嗦嗦的,将 唇贴向她的唇。他那毛茸茸的小胡子,就像谁遗落 的琴弦,要在这个时刻,演绎出动人的乐章。安雪儿躲闪着,使出全身力气,想挣脱他。但单夏是个成年 小伙子了,力大无穷,她的挣扎有点妈蚁想要征服雪 山的意味,毫无作用,她动弹不得。安雪儿哭着向他 乞求,“单夏快放开我,你不能欺负没爸的孩子的 妈!再说土地老看着你呢,你不听话,他会生气的! 你放开我,我给你买奶糖,买新衣,买皮鞋,买帽子, 买自行车!你要是不听话,我就给你刻块碑,让阎王

爷把你收了去!”

可单夏不听她的,终于吻住了她。他时而蜻蜓 点水地浅浅地吻,时而惊涛拍岸地深深地吻,边吻边 流泪,边呓语,边欢笑。

安雪儿只好在他不吻的间隙,大声呼救,“天呐,土地老爷睡着了,快来人啊,我要回家,毛边该睡醒了,快来人啊!”

一世界的鹅毛大雪,谁又能听见谁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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