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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亚峰:南涝池·菊莲

刘亚峰 当代作家 2021-01-24

村子最南端有一大水塘,名曰“南涝池”。


南涝池的水来自上天。特别是夏季,轰隆隆的雷声响过,豆粒大的雨点砸湿地面,顷刻间,雨丝拉成密集的网,地面窑背上生出大片烟雾,像一群羊走过浮瑄的路面。小孩们房檐下站成一长排,满腔满调拼命喊红了脸:扇,扇,扇簸箕——,白雨下地拓拓滴(方言:大大滴)。孩童的“摇旗呐喊”让水雾笼罩的天地更加暗沉跋扈,雨势更加猛烈,很快聚起明晃晃的水面。水流向着缝隙或低凹处奔走,灌满每家每户的水窖,沿水渠一路奔泻,直入南涝池。大雨刷洗了村子,一些村庄衍生品如羊粪蛋、树叶、破布等杂物,漂浮聚集涝池水面。那时生产队每两年清理涝池淤泥一次,水深面阔的南涝池,像张不俊俏但很可爱的麻子脸。


黄土高原的村户,干旱缺水。人们格外珍惜用水,窖水沉淀过滤后,只做饭人饮,其它杂用水,皆来自南涝池。牲畜饮水、妇女洗衣、顽童凫水、割麦磨镰、牛车浇地,甚至锄地回来洗脸洗脚,人畜交织,热闹喧嚣,尤其炎热夏季及农忙时节,那境况堪比旧上海的“十里洋场”。


南涝池,男孩子的天然游泳场。十岁左右的男孩子,瞒着大人,悄悄下水塘。太阳照得大地冒烟,蝉鸣声紧凑急剧,庄稼焉头耷脑,天地间恍若燃了火,那水里的清凉,神仙也喜欢,何况没定性的碎儿郎。水性差的,借助“气垫”——裤口扎起,吹气鼓起,就做成了“气垫”,头不入水,卡在“气垫”中间,游得慢且规矩。好水性的小子,就像脱缰的野马,“噗噗嗵嗵”闹出很大动静,来回畅游,甚至故意把凫水的鸭子家鹅赶上岸,笑看摇摆的慌张,或水中憋气隐身片刻,逞能一番。累了,光赤上岸,晒衣裤编草帽,或在草丛间搜寻鸭鹅蛋,裹了泥巴烧着吃。男孩霸占水面,女孩只有羡慕的份。洗衣的妇女们喊凫水娃儿“王朝马汉”或“土匪秧子”,一点不冤枉他们。


女人们搓洗衣裳,在搓板或石块上。她们多用皂角,吝惜洗衣粉。皂角树上有的是皂角,不花钱;用洗衣粉,就是洗钱。精明的,会过日子的,走路都算计。清香的白沫子,一团一坨水中散开,像天上掉下的棉花云。河岸的草丛及树丫甚至近旁的庄稼,晾晒衣物,灰黑黄是主色调。跟着母亲来的女孩儿,只管晾晒衣裳。洗一件,晾晒一件,中途趁空儿,捏泥巴、翻花绳、跳皮筋,玩的好开心。单独来洗衣裳的女孩人数不多,她们慢慢洗,件数不多,洗完等着衣服干透,并不着急回家,有饭等着她们。唯有菊莲,不敢那么做。她很快搓洗完,拧了湿衣放进篮子,背回家晾晒。她得回家做一家人的饭。


南涝池是孩子们的乐园,唯独没有菊莲。



菊莲是我的小学同学,家住村子最西边,我家在最北边。村子大,两家相距三四里。如果不在一个班上学,我们可能不认识。我们坐在古庙里读书、识字,她话很少,也极少与同学主动说话。她冬季每周能上两三天学,大部分请病假。她常咳嗽,厉害时咳出血,就在家休息。但是,她考试成绩很好,班级前五,不可思议。老师常批评差生,会拿她做榜样:“天天上学,考不及格,都什么脑子?菊莲病在家,也考好成绩,你们扪心自问,羞不羞……”菊莲上学晚,比我大两岁,但我很佩服她。她手巧,教我折纸篮子、纸灯笼,我借她蜡笔、小刀,她接东西时抿嘴一笑,十分好看。我约她到我家玩,她领我寻“猪奶头”——一种野生吃食。纯真无邪的交往,只有一年半。


菊莲早早辍学,主要原因是她娘去世了。她父根定好吃懒做,常喝酒耍疯,日子过得无盐少醋,父母经常吵架动手。她娘一气之下跳了枯井,摔断一条腿,半身不遂。娘在世,菊莲勉强能上学。娘去世后,没人怜惜她。菊莲干起家务,责无旁贷。踩着小板凳做饭洗锅,拎个泔水桶喂猪,扫院洗衣提水,不到十岁的人儿呀,经受命运无情的炙烤。


她疼爱弟弟,和弟弟相依为命。那年,我家栽红薯,父亲专门牛车拉来水,我负责放水入桶,给红薯苗浇水。两姐弟走亲戚,路过我家田地,可能渴极了,见水桶还有水,就央着要喝。我同情地说,涝池生水,会闹肚子的。她看了我一眼,不在乎地咧咧嘴,似笑非笑。舀了一瓢,先给弟弟喝,随后自己喝。至今我依然清楚记得她的眼睛,那样无助、忧伤,一副听天由命的感觉。


小学毕业后,我去了八里外的镇上读初中,住校,每周回家背一次馍。在南涝池遇过菊莲几次。她长高了,黑长辫及腰,脸色苍白。她挎着竹框来,掏出床单、长裤、短衫等,在石面上捶洗。她洗一阵,咳嗽几声。瘦弱的手臂来回搓洗着,那双特别忧伤的眼睛,让满池欢喜打了颤。没有与任何人打招呼,没说一句话,她急急地洗衣裳、擦汗,洗完,依旧背上湿衣,低头匆匆离开……


八里外的镇上念完初中,去县城念高中,后来去了外地读大学。我与南涝池的交集越来越少。偶然会回忆起走过的路,遇到的人。南涝池,依然滋润着我的思念,所有欢颜笑语,像春雨,刷洗明亮的心境。那双忧伤的眼睛,如雨后地面的土窝子,让我无法释怀。要是没有那些苦难,她也会坐在宽敞的教室听课,畅想未来……她将是聪慧的学子!


聪慧的菊莲终是嫁人了,本村张屠夫的儿子张炳,与我家住一条槐园。根定嗜酒,常去张屠夫那儿赊下酒肉。时间长了,钱数大了,根定拿不出钱,就把女儿嫁给张炳。这样,一来不还钱还得些彩礼钱,二来能够继续蹭吃蹭喝,过他的酒肉生活。张炳何等人品?村人说,丈人女婿,屎对粪,一路货。张公子也是好吃懒做之流,且常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张炳眼里的菊莲,就是病秧子、花钱买的奴婢、出气筒。菊莲煎熬中药,要趁张炳不在家偷偷熬。他若闻见药味,就是一顿骂:花钱买的贱皮子,整天装病吃药,花老子钱,弄得满屋尿骚味,让人好活不?就是欠揍……他踢翻药壶,逮住菊莲一阵打,菊莲默默流泪,不敢出声。几多次,她买了药不敢往家拿,央求左邻右舍帮忙煎药,自己偷偷出去喝完药,才敢回家。她依旧咳嗽、羸弱,却做了鞋垫,回馈好心人。某日,张炳从院北赶猪,菊莲在院南边猪圈口挡,想把几头猪赶回圈。张炳高门大嗓撵猪,猪横冲直撞。跑了几个圈子,还有一头猪没进圈。张炳累得喘气,心不畅快,劈头开骂:“猪狗ⅹ的棒槌!能干个逑!逑——逑!”双目凸圆,快从眼眶蹦出来。菊莲霎时脸色苍白,木在那里,瑟瑟发抖。隔壁王婶闻声,隔墙开导:张炳呀,二杆子,自家媳妇,又吼又骂的,人会笑话的。待老了丢屎遗尿的,你会后悔的……啊,听婶的,再不敢混账了。张炳满脸堆笑“那是,那是!”过不了几天,老病重犯。他常把所有过错加在菊莲头上,打得菊莲浑身青紫。他有口头禅:打到的媳妇揉道的面,三天不打,无法无天。娘家那般穷光景,弟还在外地上学,爹指靠不上,菊莲不愿也无人诉冤屈,只得深埋屈辱,生吞磨难。可怜的人儿,没有选择的余地。一人扛着日子,如履薄冰。



张屠夫杀了猪呀羊的,菊莲必会翻动物肠子。翻过的肠子,卖好价钱;卤肠肉,更抢手。菊莲翻过肠子,还得做好饭。每逢翻肠子做完饭,张炳就找茬,摔碗翻旧账:你把爪子洗干净没?再做这腌臜饭,小心剁了你的手!哭什么苦?委屈了不是?以为自个是谁,皇上女子,其实就是臭不要脸的根定下的种。白吃白喝白拿,以为他的种是摇钱树,聚宝盆,不知深浅的老东西……几年没下个蛋,石头蹦出的哄人货……张炳掘老根子骂着,菊莲不敢还口。她的身子骨经不住暴打,她得活命。张炳骂累了,自己歇了。菊莲哭肿了眼。他弹嫌饭菜,殊不知,他家只要宰牲口翻肠子,必定臭气熏天,一条槐园的十多户人家几天不开窗,再香的饭也倒胃口。菊莲肠子得翻,饭得做,结果就是暴风骤雨。身子有病不能明目花钱调养,常被差使干活又受气,那能有他想要的“蛋”?


张炳心性残忍。他开心时,也会叫上菊莲。他养两条狼狗,形影不离,撵兔偷鸡的好帮手。曾有人传言,张炳把一只活鸡丢出去,看着两狼狗撕咬。鸡毛乱飞,鲜血淋漓,痉挛血腥的场面,张炳看得过瘾,菊莲吓得打颤,不能离开,不得闭眼。那货猪心驴肝吃多了,牲畜不如。村子老教书先生送了一个恰当的比喻:奇葩的开心。


哎!黄连般的苦日子,何时是个头?为她难过,为她悲伤,又有何用?我的苦命姐姐,那般聪慧乖巧的人儿,如花儿备受风霜的摧残。正应了《葬花吟》“……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那凄凉景。然花有重开日,人岂有再生时?


工作后,有了空闲游山玩水,感受远方的诗情画意。兰州黄河坐羊皮筏子,幽蓝青海湖边看日出,美丽九寨沟欣赏五花池,宽阔渤海里快艇驰骋,桂林山水间听甜歌悠长……千姿百态的水,给予我奇异纷呈的感受。美了双眸,醉了身心。世界丰富多彩,大自然鬼斧神工,我享受生活童话般的幸福。每到一处,南涝池会再现脑海,那生命的脐血带呀……烤熟的鸭鹅蛋,喷香可口;花样游泳,百看不厌;捶布的声音惊了蝉鸣;老牛哞哞,水车吱扭;镰刀霍霍,人声嘈杂……滋养我童年的那一池水,无法被替代。真实的体验,丰满的记忆,是其它山水无法给予的。我忘不了南涝池的欢乐和欢乐之外的那双忧伤的眼,我多次问自己:她还好吗?问天地,问神灵。也许时间会挫平沧桑,媳妇熬成婆,有了儿女,会慢慢好起来。


我盼望菊莲能早点过上寻常人的生活,可村子传来重大消息,击碎了我的期盼:


张炳偷电缆,判刑三年。不久,菊莲的孩子早产,死了。没牵挂的菊莲去县城赶集,再也没回来……


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我没有唏嘘,没有惋惜。她终于结束了精神和肉体的双重折磨。错误与解体,生命与自由,现实与未来,应该有取舍。刀切豆腐——两面光,不能做刀子,就做刀柄,握着自己的思想。一个年轻女人,离家出走,切断所有悲伤与牵念,以逃离的方式,寻找出路,这样挣脱束缚、冲破樊笼的勇敢,来自心冷意绝。举目无亲,从未出远门,孤身只影,吃饭睡觉怎么解决?社会人形形色色,江湖藏污纳垢,大慈大悲的菩萨神灵,保佑她遇上好人!


时光荏苒,二十年过去了,还是没有菊莲的消息。她像风,无影无踪;似浮萍,不知漂在何方?出狱后的张炳闹腾了一阵,要寻人,要赔偿,未果。张屠夫给儿子又娶亲操办一番。离了她,张家的日子依旧转得囫囵圆。流水无情,世事难料。唯有她已成家的弟弟,痛哭流涕,寻访阡陌间……


菊莲的命运成了哑谜,而中国经济迅速发展,乡村面貌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村子的土路硬化了,路灯杆笔直竖起,自来水进了家户,洗衣裳用上全自动洗衣机,太阳灶浴室随时能冲澡。曾经一望无际的麦田种上多种果树、大棚菜、观赏树,耕作机械化,牲口几乎绝迹。年轻男女进城打工,村办小学学生数量骤减。新一代农村人赶上了好时代,思想新潮,生活富裕。南涝池被闲置。没人舍得填埋它,用水泥栏杆围护起来,砌成美丽的多边形。多旱少雨的黄土高原,留下祖辈的“十里洋场”,一道风景,一段记忆,一堂哲学课。


如果没有贫穷,没有贫穷下的亲情缺失,菊莲的命运会改写吗?


当村子自乐班的秦腔吼唱起来,当村子大广场女子媳妇们的裙裾摆起来,或书中看到乡下姑娘做了教授家的保姆,识了字,自学成才的故事。我就想,那会是菊莲的生活吧!甚至,设置了很多猜想:遇到真爱,生儿育女,幸福生活;不再结婚,隐没某尼姑庵,清油枯灯常伴;或贵人相助,干了一番事业……只要人在世,没有病痛、欺辱和烦恼。空想种种,会有一个对上号吧!


南涝池·菊莲,我无法割舍的故乡情。前者没有悬念,养尊处优。后者鲜活梦里,梦长无语……


▋作者:刘亚峰,女,70后,本科学历,延安市作协会员。业余创作,作品散见于《木兰书院》《文化延安》《中国诗歌文学精品》《作家美文》《当代作家》等网络平台及某些杂志刊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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